有里子才有面子

王乾榮

因“赴泰國旅游團在返寧途中，個別游客侮辱空服人員，迫使飛機返航，造成了惡劣影響，損害了中國游客的整體形象”，南京市旅游委特發《通報》，要求“加大‘文明出游教育活動，開展‘文明出游創建活動”。

很明顯，《通報》所謂“出游”，乃是“出國游”的意思;所謂“造成了惡劣影響”，是在“國際上”的影響;所謂“中國游客的整體形象”，是在“外國人”眼中的形象。

此前幾年，更高級別的“文明辦”，在列舉了國人“出國游”十項“不文明”現象后，也號召大家，“文明出國旅游，塑造中國公民的良好國際形象”。

文明辦和旅游委要求人們“文明”，沒錯兒，而把著眼點局限在“出國游”上，卻反映出一種不講“里子”講“面子”的慣性思維，不但不合邏輯，而且虛榮，觀念落后。

文明辦列出的出國游“不文明”現象，包括咬著牙簽東張西望，在餐廳喧嘩把其他客人嚇跑，胡亂涂鴉“到此一游”，隨地吐痰，不排隊等等。這些陋習，雖然沒有疑似觸犯法律的“侮辱空服人員迫使飛機返航”嚴重，卻也令洋人側目、恐懼和鄙夷。

然而解決這些問題，文明辦的要求起不到什么作用，旅游委的《通報》也非妙應靈丹。

舉一個小例子，比如“在餐廳喧嘩把其他客人嚇跑”這事兒。

喧嘩，本是國人在飯館、公共餐廳吃飯時的常態，哪怕在單位食堂，也無不如此。在國內，大家彼此彼此，你笑談高八度，我闊論七十分貝，“哥倆好”啊，“五魁首”啊，“感情深，一口悶”啊，觥籌交錯，沸反盈天，統統無關文明修養，也沒把任何同胞“嚇跑”;而在國外吃飯旁若無人地“喧嘩”，才會把沒見過這般陣仗的老外“嚇跑”——所謂惹不起，躲得起呀。國人會餐講究“氣氛”，幾乎每一桌都有一兩個“活寶”上躥下跳地張羅、煽情加起哄，不喝得酩酊大醉，不在聒噪中大劃其拳，即不成席。外國人好沒情趣，不知個中玄妙，所以視之為野蠻，還愣把自己“嚇跑”了。

這里的問題正在于，文明辦并沒說“喧嘩”在國內算個事，為什么一出國門就成了“不文明”？而旅游委也沒有說在國內“鬧機”算不算觸犯法律，為什么在國際航班上“鬧”才“損害了中國游客的整體形象”？

人的行為，來源于思想——他有什么思想修養，就呈現什么做派;佯裝，是很難受的，而且不會長久。什么叫以非為是、習以為常、習焉不察？一個在國內會餐時慣于喝到臉紅脖子粗、情不自禁吆五喝六之人，讓他邁出國門就像一個英國上流社會的紳士，循規蹈矩，坐有相，吃有態，以標準優雅的姿勢握刀捏叉，以溫文爾雅的神情慢聲細語……還不把他憋死？再說他想，老子花銀子是為尋痛快，不是來受刑，憑什么束縛我？沒門兒！至于會不會把其他客人嚇跑，那不關他的事，也賴那幫老外少見多怪，庸人自擾。

所以，“教育國人文明出國游，塑造中國公民良好的國際形象”云云，是把因果顛倒了。“良好的國際形象”，只是面子;優良的國民素質，才是“里子”。里子優，則面子貨真價實;里子劣，裱糊出一副優質面子，沒用！外國人在中國看到的中國人什么樣兒，他們在國外看到的中國游人就是什么德行。

咱們為什么如此“內外有別”呢？如果一定要“別”的話，也是先教育公民平素在國內做一個文明人。所謂“中國公民的良好國際形象”，絕不是為了“出國游”而開一個“短訓班”所能“塑造”的。須日常一點一滴去培育，一招一式去修煉，以此陶鑄美的靈魂，扎扎實實充實自己的內涵，養成優雅的習慣。

一個文明人，在哪兒都文明。

【原載2014年12月28日《法制日報·茶樓》】

插圖 ? 丟了自重 ? 邸天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