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煤的堂兄

成新平

堂兄成運華比我大一歲，是一個拖煤工。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用三輪車拖著一車煤，穿行于衡陽的大街小巷。每次想起他，我都會想起那輛整天吱呀吱呀的三輪車，那根被煤漿染得烏黑锃亮的扁擔，還有他那張黑不溜秋爬滿皺紋的臉。

二十年前，剛過而立之年的堂兄被生活所迫，背著一個蛇皮袋從農村來到衡陽拖煤。當年，城里人燒的都是蜂窩煤，堂兄的生意十分紅火。他憑著一身蠻勁，每天都能賺回一把皺巴巴的票子。年復一年，在拖煤車的吱呀聲中，他居然將兩個兒子先后送進了大學。

不管是烈日炎炎，還是寒風呼嘯，他都風雨無阻，干勁兒十足。他靠誠實取勝，大家對他的口碑很好，生意也越做越大。1996年，他又將妻子接到了衡陽，組成了一對“拖煤夫婦”。

拖煤其實是一項挺危險的工作，據說有好幾次，堂兄都差點兒命喪車輪之下。今年10月，他拖著一車四百五十多公斤重的煤，在下一個長坡時，突然剎車失靈，慌亂之中車把撞到了路邊的一堵墻上，頓時，滿車煤球向他彈來，他被埋在煤堆中……過了幾分鐘，他才從煤堆中鉆出來，滿身煤塵，雙手已被撞得鮮血直流。

在城里拖煤，自己的命隨時提在手上，系在別人的方向盤中，稍不注意就大禍臨頭。但在堂兄看來，受點驚嚇、遭點傷痛不要緊，真正令他不悅的是一些城里人瞧不起老實的鄉下人。五年前，堂兄因為拖煤令院子里的一條狗受了驚嚇，沒想到那條狗的主人不由分說上前就是幾拳，將他打得鼻青臉腫，還說“我的狗比你貴氣得多，你影響了它休息，就該打”！

在外拖煤的日子是艱難的，因為自己“低人一等”，到處都得忍氣吞聲，連房租每日都要比別人多交十元，但為了養家糊口，為了供孩子讀書，為了父母多活幾年，他仍強裝笑臉，坦然地面對各種欺壓和挑釁。

如今，城里人用“蜂窩煤”的越來越少，大多用上了天然氣，堂兄的生意越來越淡。好在兩個孩子都已長大，大兒子大學畢業后去廣州找了一份工作，小兒子去年考上了研究生，堂兄肩上的擔子越來越輕了。堂兄說，直到現在他也很難融入城市，準備再堅持幾年，然后回到農村老家養老歸終。

拖煤工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遭人白眼，受人欺負，像蜘蛛般沒日沒夜地忙碌。網破了，重新補上，受傷了，舔舔傷口。他們用最卑微的勞動，從別人手中換回一張張皺巴巴的鈔票，但卻很難真正被城市接納。可誰想過，如果沒有拖煤工的奉獻，城里人的生活或許要少一些方便？

【選自天津網】

插圖 ? 澆灌 ? 馮印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