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斯德哥爾摩旅游,諾貝爾頒獎地是中國文化人一大景點,而少數資深文化客知道,當地有一位“景人”值得接觸。此人中文寫作,翻譯瑞典諾貝爾得主小說、戲劇和詩;認識諾獎秘書長并譯前諾獎主席的小說;莫言獲獎跟他妻子(陳安娜)瑞典文翻譯有關;多年給香港《明報》寫新得主快評。他叫陳邁平。經歷過1978年文化解凍的文學老友更知道他另一個名字:萬之。
我第一次見到萬之是在墻上。我讀他的短篇小說,跟北島等人的詩在一起,都是《今天》的作品,筆名“萬之”的陳邁平是《今天》的小說編輯。那些創作是手刻油印的,印在薄紙上,用漿糊刷在西單磚墻上,沒有被漿糊刷到的一片小角在寒風中微微抖動。我把雙手放在嘴前,哈著熱氣讀著早春的意思,心有疑惑,小說也能這樣寫?我在偷偷寫小說,模仿蘇俄現實抒情體,我的請教留到1980年代初跟他見面的時候。
那時候我在中央戲劇學院導演系念本科,邁平在戲文系念碩士,攻讀歐美當代戲劇。那時我用各種方式寫小說,琢磨法國新小說體、偵探體、新新聞體,有點資格討論了,而真尊現身了。墻上的小說家萬之超前衛,眼前的師兄邁平很低調,說話溫和,于是我得放低聲音還得放慢說話節奏,假裝跟他同步著斯文。學院小,學生少,抬頭不見低頭見,但是我倆什么都沒有討論,怎么寫小說的問題更沒有問。
不過邁平看我演戲。畢業演出我們班演易卜生《培爾金特》,我演山妖公主。萬之,我發現,一直自比天涯流浪漢培爾金特。他去奧斯陸念戲劇,專攻現代戲劇之父易卜生,然后在那里教書,在北歐游蕩,英文之外,挪威文和瑞典文加入他的新鄉音。而我到了美國,在英語世界生活。天涯三十年,偶然地,我們寫信;更偶然地,我們見面。就見過一次。那是本世紀第一年初我到瑞典去開中國女性文學討論會。那一次見面,我們談文學,談戲劇,談小說創作(我大談他一篇小說如何修改!)。邁平聽著嘆氣說,在學院的時候我以為你特孤傲。我回答,我以為邁平你太深沉!我們在刺骨海風中一塊兒噴笑。文化天涯各自流浪,學院訓練的他和我不大能遇到談話對手,更少孤獨闖蕩的創作知音。那一次唯一見面,我倆的話題加入了中國當代文學與諾貝爾,在斯德哥爾摩露天集市走著,他遙測高行健會獲獎,告訴我他觀察的翻譯與評論對西方認識中國現代文學—諾獎的影響。再后來,培爾萬之有一點怕妖怪師妹我了,因為我妖言預言莫言,我說了,他不答,怕我走風?
呵呵,笑在風中逝散,各自依舊獨行。
幾年前,他翻譯《航空信》,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特朗斯特羅姆與美國詩人羅伯特·布萊的通信集,他譯一段點我讀讀,他寫到,沒有讀者能理解。我寫回,不是啊,我讀出詩人寫散文的精彩,讀出詩人的大天真,讀出我走過但是被我遺漏的被我視而不見的好多感悟,好多畫面。我想,孤獨工作的邁平把我當作回音壁的獨白?
幾年前,我郵遞長篇自傳《我》給他,他一口氣讀完寫來說,這是迄今他讀到的中文世界第一部雙語感長篇。他看封面有英文Me,似是美術設計,在他看來,那不是中文封面的時尚點綴,這部自傳標題應該讀為《我ME》,象征精神流浪長旅的復試音調,給了猶如內容里的我觀察“我”的美學距離——我何嘗不孤獨,我失去任何討論者,卻有一個萬之—邁平提領我再看穿自己的標題——你遙遙回了我對那堵墻的請教。
去年六月,萬之告訴我,他在瑞典辦了家出版社,他堅持出陽春白雪,委婉批評我不在意傳統出版。是的,我做流行讀物,自己做數碼版小人書,在iBook網店自做商業發布。聽了他說的,我人在美國拜訪他的瑞典“萬之”出版社——在網上拜訪的。素雅的頁面,看到他出版賈平凹的《高興》(他告訴我想出版馬悅然譯《城南舊事》),要出版余華等人作品瑞典文版。
我們繼續在電話中聊文學,聊著,我想,這是問他的新時刻?
中國作家對作品的世界出版狀態很關心,諾貝爾也是作家關心的,而萬之以及他的出版社在最前沿!
喝一杯紅酒,我在郵件一氣寫了一串問題。從他為什么做出版社,從瑞典出版狀態問起,包括他與諾貝爾委員會的關系,我倆說過高行健和莫言,他為什么猜對……不問則已,開問,他會用個人經驗構畫文化大圖景?
邁平在北歐—中國文化路途中,在大學教書來去火車上,包括在生病的時候,一段段答。一改電話上我倆說話一向是我滔滔不絕,這一回,我一個個短磚頭招回玉(一堆一堆)。我與讀者陸續分享。
——張辛欣
(時間:2014年7月8日)
辛 ?欣:你怎么想起做出版社?
萬 ?之:說來話長,我盡量長話短說。我很早就有自己做文學出版的興趣,這個時間起點至少可以追溯到1978年年底。那時北島、芒克、黃銳等人創辦文學雜志《今天》,自己油印出版,在“西單民主墻”貼出,他們也邀請我參加,我就欣然加入了。北島曾告訴過我,那時你也幫助過《今天》的出版,提供過紙張和油印機等。詩人和作家大都想按照自己的意愿創作和發表自己的作品,不僅有思考和寫作的自由,也有根據自己的意愿表達和出版的自由。在出版不自主的環境下,作家自己搞出版,這是比較自然的事情。所以,當時的《今天》其實不僅出期刊,也出版了幾本小說和詩歌的單行本(比如北島的中篇小說《波動》和詩集《陌生的海灘》)。我們本來是打算繼續出版下去的,希望(或者夢想著)成為“文化大革命”結束、大陸改革開放之后第一家可以合法出版的民營出版社,我們到新聞出版署申請過出版登記證,但這個夢沒有做成。
后來北島和我都流落海外,又有了自己做出版的愿望,所以我們在奧斯陸恢復了《今天》,至今還在出版,而且也出版了幾本書,還出版過英文版的雙年選本。北島一直是主編,主要負責編稿方面的事情,而我既當過這個雜志的小說編輯,也當過幾年社長,主要負責印刷、出版和發行方面的事情,所以已經積累了一些出版經驗,不過我后來辭職退出了《今天》。
《今天》主要還是針對中文的讀者,希望贏得的是在中文世界里發表和出版的一定空間。而我現在的出版,則是針對瑞典文的讀者,是要贏得在瑞典文世界里發表和出版的一定空間,一定的自主和自由。至今為止,在瑞典文的文學出版中,從中文文學翻譯過來的書,占的比例一直很小,差不多是千分之一。就是說,比例非常低,占的空間非常小。瑞典每年出版文學類的書(包括其他語言翻譯過來的譯作)約三千種,其中中文文學翻譯過來的最多只占三本,有的年度三本都不到。瑞典人開的出版社,對出版中文文學,一直興趣不很高,也不很了解。他們的編輯沒有懂中文的,不能直接讀中文原作。所以,在選擇中文文學的書做出版的時候,瑞典出版商一般都是跟歐美大陸的風,是把歐美看作標桿的。那里翻譯出版的中文文學譯本,他們就會跟著買,而不是根據自己的文學品味來挑選,所以他們也會出衛慧《上海寶貝》、姜戎《狼圖騰》等很商業化的書。當然,歐美那邊現在也會出版一些比較好的中文作家的作品,那么瑞典出版商也會跟著買,比如莫言、余華或者閻連科的作品。但總的來說,瑞典出版社對出中文文學的書非常謹慎,也不會根據我的意見來出版,我在這方面沒有話語權,更沒有自主權和出版方面的自由。我認為好的中文文學著作,推薦給瑞典出版社出,他們一般都未必肯。在瑞典大概只有一家出版社是個例外,這就是出版莫言著作的“鶴”出版社,因為它是由一個漢學家創辦的,這個漢學家可以直接讀中文,自己選擇他喜歡的中文著作來翻譯出版,他不跟歐美的風,不看歐美的標桿,他也會尊重我的意見。其實是我最早推薦給他蘇童、余華、莫言、格非等人的作品,他當時就答應出版我搞的一個這些作家的選集,這對我教中文文學也有好處,給學生提供閱讀材料。中文系主任羅多弼教授是支持這個項目的,是他把我選的作品分給十來個斯德哥爾摩大學中文系的畢業生去翻譯。但譯文都交上來之后,“鶴”的老板只看中了安娜翻譯的蘇童中篇《舒農》,認為安娜的譯文很好,而其他人的翻譯他都認為太差,不接受。安娜只翻譯一個中篇當然是不夠出一本書的,所以他讓安娜加一篇,安娜就翻譯了另一個中篇《妻妾成群》,這樣合起來才夠一本書了。這就是安娜作為中文文學翻譯家出版的第一部譯作《大紅燈籠》(當時張藝謀根據《妻妾成群》改編的電影就是這個名字)。而且因為這其實是我請求這家出版社出版的,知道在瑞典做書很不容易,根本就不提要什么翻譯費或稿費,人家能給你出,已經是幫大忙了,所以這本書出版后,安娜都沒有拿一分錢翻譯費。這個老板后來還出版了安娜翻譯的莫言《紅高粱》,譯本也是安娜從中文直接翻譯成瑞典文的,出版得甚至比其他歐洲語言的版本都早。所以這家出版社不是因為歐美先有莫言譯本才翻譯出版莫言的,他能聽我們的判斷。不過,這個漢學家后來還是因為賠本,不得不把出版社一分不收地轉讓給了另一個出版商。
后來的這個出版商在我看來非常像巴爾扎克筆下的葛朗臺,非常吝嗇,比如安娜翻譯完莫言的《生死疲勞》,他一直不肯出版,一直到安娜答應一分錢翻譯費都不要,他才印了一千本。所以,這個吝嗇的老板還能把這家出版社維持下來。他自己七十多歲,靠一個人維持這家出版社,身體還不好,確實也不容易,曾有出售的意思。其實我早就想自己收購“鶴”出版社,就是因為沒有資本而只能作罷。后來我還慫恿一個移民瑞典的中國商人把“鶴”買下來,我答應買下的話,我可以幫著做編輯。我們跟這個老板面談過三個下午,但純粹是浪費時間,因為這個老板一直不肯吐口開價,而只想要我們先開價,又不肯給我們看出版社的年度財務報告(就憑這點你也可以判斷他多貪,就如你賣房子,哪有不讓買主看房子又讓買主先開價的道理)。他也沒想到莫言很快得了獎,他靠賣安娜翻譯的莫言的三本書,一下子成了百萬富翁,所以現在也不肯賣了。
還有一件事情對我刺激比較大,也是促成我想自己做中文文學的瑞典文譯本出版的一個重要原因。數年前,我在瑞典最老的大學烏普薩拉大學做過一個有關當代中文文學的演講,介紹了中國大陸“文化大革命”結束以后出現的很多作家和作品。到了聽眾提問的時候,有一個聽眾很嚴肅地站起來說,他認為中國大陸“文化大革命”結束以來最好的文學著作是張戎的作品《鴻》(又名《三代女人的故事》),還有哈金和他的作品《等待》,這些作品在歐美已經非常有名,因此他還質疑我,為什么我的演講一字都沒有提到他們。相反,我提到的那些作家作品,瑞典文倒不見翻譯出版。我真的哭笑不得,只能告訴他,張戎和哈金的作品,都是直接用英文寫作的,原文不是中文。他們的書其實只是寫了有關中國的故事,就和賽珍珠也寫過有關中國的故事一樣,但他們的書不屬于中文文學。文學是語言的藝術,只有用中文創作的文學才是中文文學,這樣的中文文學,確實只有通過翻譯出版去了解,而不是直接用英文或瑞典文能寫出來的。我當時就希望,會有更多的中文文學的瑞典文譯本出版,讓讀者了解真正的中文文學。這件事情讓我感到,什么是中文文學,或者什么是真正的有價值的中文文學,好像是歐美的出版家們掌握著話語權,是他們來決定什么是中文文學,然后賣給歐美讀者。也可以說,我自己辦出版,是對他們的一種挑戰。我也希望有一天我能告訴他們,告訴瑞典讀者,告訴歐美讀者,什么是真正優秀的中文文學。
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之后,有一個我認為比較正面的效應,就是更多人認識到了中文文學翻譯成瑞典文的重要性。所以,在翻譯出版方面,有了資源可以爭取。毋庸諱言,這也是我現在敢自己做出版的一個原因。
我想你對西方的中文文學出版,或者說對西方的所有文學的出版也都比較熟悉。在“自由”的市場里,“市場”就要說了算,有錢的出版商,也就有權出他們認為好賣的書,也可以告訴讀者,什么是中文文學,或者什么是他們認為值得讀的中文文學。這跟市場決定你吃什么、穿什么差不多。按理說,我們寫中文的,根本不care那些出版商。但我和你活在這么一個《我ME》的雙語環境里,自然又care起來。我們得自己做東西。我覺得你自己其實就在做出版,只不過還沒注冊一個“辛欣書屋”而已。
(時間:2014年7月16日)
辛 ?欣:瑞典個人出版社有多少?
萬 ?之:這是個看似簡單其實比較復雜的問題。說簡單,也許就是回答一個數字,是可以查到的統計數字。根據瑞典稅務部門和瑞典出版家協會的年度報告,瑞典現有出版社大約一千家左右,股份制的大的出版社(年營業額一億瑞典克朗以上的)只有十一家,絕大部分是我這樣個人經營的小出版社。現在瑞典人口將近一千萬,就是說每一萬人中就有一個出版社。我聽說中國現在有五百家出版社,也就是說從數字上看,這個人口不到中國百分之一的國家,出版社倒比中國還多一倍。說明在瑞典做出版,相對來說容易得多,自由得多。
說復雜,是因為這個問題沒有說明,你是問職業性的個人出版社,還是業余的。上面這個數字基本上是指職業性的出版社,不包括業余性質的出版社。也就是說,那一千家里,不論出版社是大公司運作還是個人經營,都是以出版為職業,靠賣書為贏利謀生手段的。不少出版社老板還能雇傭幾個人,有編輯校對等職業人員,都要為他們交個人所得稅,所以稅務部門可以根據交稅情況來統計出哪些人屬于職業出版商。而我這樣的個人出版社,可以說是業余的,所以還不在上面這個數字之內。如果把我這樣的業余的個人出版社也包括進去,那么瑞典出版社的實際數字還要大得多。因為在瑞典,有出版自由,任何人都可以像我這樣,在稅務部門注冊一個出版社,都可以從國家圖書館免費獲得國際書號,正式出版自己想出的書。你可能一年只出一兩本書,也可能十年只出一兩本書,甚至注冊完就出版一本書,然后就停辦了。因為你不靠出版為生,出版就是一種業余活動。你可以有空的時候出書,沒空的時候就不出。你也可以有錢的時候出書,沒錢的時候就停下來,甚至停好幾年,像北極熊一樣冬眠著,等著什么時候醒過來再出版。這樣你就不會出現在本年度的稅務部統計數字內了。我認為,盡管我是想往職業性出版方向努力的,但我的出版社現在還不能算是職業性的,因為剛出版一本書,還沒有任何贏利,我基本上不能靠搞出版謀生,還是業余做的。我估計我的出版社一兩年還不能成為職業性的個人出版社,以后也不大會以出版為職業,不以此為生。而且一年也就出一兩本書,即使發行銷售走上正軌,基本上也不贏利。我可以靠大學教書或者做自己的翻譯工作謀生,我也很快要退休了,可以拿退休金過日子了。我完全可以一直業余做書,和出版《今天》差不多。
就我所知,像我這樣的業余的個人出版社在瑞典還有不少,占據圖書市場相當的空間,是文化文學領域有影響的勢力。所以,我倒愿意多介紹一點瑞典的業余的個人出版社的情況。比如出版安娜翻譯的余華《活著》和《許三觀賣血記》的“廢墟”出版社,本來是幾個搞現代文學的年輕人辦的,沒有人在出版社有全職全薪的工作,只有一兩個編輯拿一點小時工資。他們出版過很多德國“廢墟”文學的作品,還出版過卡夫卡,是現代派文學的出版社。他們本來還約安娜翻譯余華第三部作品《中國的十個詞》,安娜都已經翻譯好了,可他們沒錢出版,就毀約了。你也沒法去找他們算賬,因為他們就沒錢。這部書后來就給另一家出版社出了,是家本來專做教育類書和學校課本的大出版社,叫“文化與自然”出版社,出版社自己就擁有一座樓。他們錢很多,預付給作家的版稅比一般出版社都高。你可以說“廢墟”現在就處在了冬眠的狀態。
安娜自己也業余創辦過一個兒童書出版社,所以我也可以用她辦的出版社來說明情況。安娜曾在斯德哥爾摩市立的國際圖書館工作,這個圖書館主要為移民服務,出借各種語言的圖書,特別是兒童書,能讓移民的孩子讀到母語的兒童書。比如安娜就負責中文部分,也購買中文的兒童書。在國際圖書館,安娜看到有些非歐美語言的兒童書做得非常漂亮,而翻譯成瑞典文的很少,瑞典人自己的孩子反而很少能讀到。安娜她們從小讀的大部分是歐美的兒童書,比如安徒生童話或者唐老鴨米老鼠之類的。歐美兒童書主宰她們的兒童世界。安娜希望能改變這種狀態,所以約同事瑪蒂爾達一起創辦了一家做這類兒童書的出版社,宗旨就是翻譯出版非歐美主流的兒童書。她們自己沒有什么本錢,用于購買版權和翻譯、設計、印刷等等的起始資金是讓“鶴”出版社先墊的,也就是前面提到的那個出版安娜翻譯的莫言小說的出版社,報稅等事務也都歸“鶴”來處理。所以她們的兒童書出版社也就掛在“鶴”下面,安娜也用了一個小鳥的名字做出版社的名字,叫做“鶇”(國外有些出版社喜歡用一個動物作為出版社名稱,如“企鵝”)。“鶴”出版社后來的那個老板雖然小氣,但非常精明,很會做生意,了解圖書市場,是標準的“威尼斯商人”,所以前面那個漢學家經營虧本,而他接過來之后從來不虧反而總有盈余。他愿意為安娜她們墊出本錢,是知道這個兒童書市場里面有利可圖,而且安娜她們完全是義務工作的,是業余時間做,不從出版社拿任何工作報酬,等于為他白干,賣書賺來的錢也都是歸他的。
“鶇”出版社后來果然搞得比較成功,先后出版過二十多種非歐美語言翻譯過來的兒童書,有非洲塞內加爾的,有亞洲菲律賓、越南、韓國、土耳其和黎巴嫩的,全都是過去在瑞典兒童書市場上少見的書,對擴大瑞典兒童的視野很有幫助。瑞典報紙上的書評總是很好,有好幾本還得過瑞典文化部的兒童圖書獎勵。所謂文化部的獎勵不是把錢獎給個人或者把錢直接給出版社,而是文化部出錢,購買幾百本評上獎的兒童書,分送給全國各地的托兒所和中小學。瑞典的兒童圖書本來就很貴,因為關注兒童的安全,還要防止孩子撕書咬書,所以紙張一般都很講究,封面都很硬,一本兒童書上百塊是常事,所以文化部發獎,買幾百本,就等于給出版社幾萬塊獎勵了。“鶴”的老板當然非常高興,因為賣兒童書的收入不僅可以收回他墊的成本,還有贏利,所以他很愿意繼續墊錢給安娜的出版社,用于后來的出版,這樣她們就可以周轉起來,維持這個出版社。但是這兩年安娜覺得比較累,因為其他事情比較多,而這個“鶇”出版社其實是她一個人做事,另一個人只是掛了名而已,沒有能力,所以這兩年“鶇”就進入了“冬眠”狀態。你可以說它消失了,但只要安娜愿意,又有了時間和興趣,那么她隨時可以重新開始。這就是這類出版社的好處,因為你不靠它過日子。
這類業余出版社當然也有它的弊病,往往既不職業化又不專業化,出版的書質量會很差,因為沒有專業設計和專業編輯,錯字和排版問題很多,紙張和裝訂也很糟糕。我是盡量在書的質量上往職業化靠攏的,所以馬悅然也認為書做得還算漂亮。但他還是發現了錯別字,是因為我請的校對不夠認真。還有些這樣的出版社,是自以為是的寫作者搞的,他們認為自己是偉大的作家,但作品又沒有正規出版社接受,于是就自己出版。這樣的書,也就沒有什么報紙會發表評論,也沒有什么人會買。
辛 ?欣:我注意到你說“在稅務部門注冊一個出版社,都可以從國家圖書館免費獲得國際書號,正式出版自己想出的書”——從國家圖書館免費得到國際書號,你們瑞典可真是福利國家啊,我們“個人主義”打拚的美國,就得自己買書號。買一個國際書號一百五十塊美金,買十個二百五十塊美金,我就一把買了十個。看到中國那邊有出版社犯愁的,個人犯愁的,我就說:送你一個書號吧。
另外,你們收入稅收是多少來著?百分之四十?你說書價上百“塊”是什么貨幣?相當于美元多少?你再提到錢的時候請想到我,用美元“比”一下,我就明白了。你用“冬眠”和動物形容出版,形象并好玩!你家安娜用小鳥兒當社名,可愛啊。我家斯蒂夫說到北歐大怪物用trolls,這是當時我演培爾金特時候的“山妖”嗎?一直想問來著。
萬 ?之:Troll就是我們說的山妖,大怪物,但現在作為旅游商品賣。
克朗基本和人民幣等值。一百克朗現在大約十五美元,是一本硬面兒童書的出版社書價。書店再往上加,那是書店賺的。瑞典的(皇家)國家圖書館給書號,不要錢,但出版社出版后必須給兩本樣書。他們的樓不大,但地下如一個深深的礦井,層層坑道,全都是藏書。
(2014年10月14日,繼續問繼續答)
辛 ?欣:瑞典關心中文文學的有多少人?(什么樣的人?學中文的?漢學圈子?)
萬 ?之:首先我在想,大概先要考慮回答,一般而言瑞典關心文學的有多少人?而且這是一種什么樣的關心?還有關心的程度如何?關心的文學是什么文學?
我知道有部分人一生從事文學,那文學就跟銀行家關心股票市場一樣,那是性命攸關了。這些人把文學當作自己精神生活的主要部分,關心程度是像對自己女兒一般的關心,是關心她的健康成長,她的貞潔和未來。還有,我以為我們之間自然有默契,我們說的“文學”,是高品位的文學,不是一般暢銷小說之類的文學。
具體說什么人關心的話,首先瑞典學院評諾貝爾文學獎的院士們,他們當然關心,而且是全世界范圍的關心。瑞典作家協會和瑞典筆會的作家,他們當然也關心,因為他們要為作家服務,每年都有很多具體的事務要做,不關心也不行。比如作家協會自己也有名目繁多的大小獎項,要審批作家可以申請的資助(比如我多次申請去中國的旅費資助),這都要看作家或者翻譯家拿出的作品,看這個申請人拿錢會出什么文學成果。這些都是作協或者筆會的理事會開會討論決定的(我和安娜都曾經當過瑞典筆會的理事好多年,因為當理事,自己反而不能申請,反而拿不到資助)。還有在各家報紙、電臺和電視臺主持文學節目的人,那些靠寫書評為生的評論家,文學也涉及他們的飯碗,他們也會關心。如果有一本新書出版,尤其是一個名作家的好書出版,他們要是不知道,那就會被人當作傻子看待,可能很快就要丟飯碗了。瑞典的各地區公立圖書館的館員自然也比較關心文學,因為他們要買好書才有讀者來借閱,出借率高低也涉及他們的“政績”。再有書商(書店老板)和出版商當然也要關心文學,不過興趣不太一樣,更有商業的考慮(所以我現在也很有點商人味道了,我不可能出賠錢的書吧),因為這也是這種人的飯碗。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瑞典還有一個比較大的關心文學的群體,就是讀者,讀書人,尤其是讀文學書的人。瑞典確實還是文化很發達的國家,所以人口不到一千萬,但文學方面戲劇方面電影方面都人才輩出,不少還是國際級大師,如戲劇家斯特林堡、影劇導演伯格曼、詩人特朗斯特羅姆等等。瑞典人整體上文學素質比較高,讀書人比較多,他們敬重文學,也比較懂得欣賞文學,也敬重作家和詩人。加上瑞典社會福利比較好,生活水平高,有錢的人自然比較有閑,愛動的從事運動,登山滑雪,愛靜的就在家看書,就是出門旅游,也必定帶一本書路上讀讀。我想我的岳父岳母就屬于這個群體,他們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都是號稱瑞典“牛津”的烏普薩拉大學北歐語言系畢業生,之后當中學老師為生。他們都非常愛讀書,我認為這對他們的女兒喜歡讀書肯定有很大影響。過圣誕節,我給岳父岳母送禮物常常就是書。瑞典還有很多地方都有讀者自發組織的讀書會,周末時聚在一起討論他們每周讀的書,或者請作家或翻譯家來演講介紹(我和安娜都曾經應邀給這類讀書會做過演講)。我可以再舉個實例:瑞典有三百多個以作家命名的民間團體,比如我翻譯的瑞典詩人、也得過諾貝爾文學獎的馬丁松,就有馬丁松學社(瑞典文的“學社”翻譯成英文也是“society”)。這類的作家學社,一般都是成名作家死后,家鄉的人為了紀念他而組織起來的,也是家鄉人覺得光宗耀祖的事情,把作家老宅弄個博物館紀念館的話還可以增加一個地方旅游項目,而且有點錢的話,還多半會設個以作家命名的文學獎,由當地政府從稅收里撥點錢出來發獎。比如馬丁松學會就有馬丁松詩歌獎,今年還是一個日本女詩人得了,在東京的瑞典大使館舉辦發獎儀式。其實錢也不多,就幾萬克朗(幾千美金而已),但這類學社的人,自然還是關心文學的,否則還能發獎發到日本去嗎?特朗斯特羅姆還沒死,他老家也已經有人成立了以他命名的學社,特朗斯特羅姆詩歌獎則頒發了好多年了,也是全世界發。以前獎金是幾萬克朗,他自己得了諾貝爾文學獎后,此獎現在獎金是二十萬克朗了,是當地政府出的。
由此算來,瑞典關心文學的人很多了,以人口比例來算非常高。而且他們不僅關心自己的瑞典文學,甚至關心國際上的文學。那么,從這個角度看,從文學的興趣上來看,上述的人都會關心中文文學,因為中文文學在他們關心的范圍之內。問題是,中文文學需要進入他們關心的范圍,而不是他們主動地進入中文文學來關心。簡明地說,他們不是因為關心中國而關心中文文學,而是因為中文文學進入了他們關心的文學范圍。那么,毫無疑問,中文文學首先需要翻譯成瑞典文,需要出版,需要發行,需要得到媒體的介紹,需要得到文學界的評論,才能得到他們的關心和接受。我想,歐美很多國家的情況大概都是這樣的。
所以,我認為,如果談主動地去關心中文文學,可能真沒幾個人,連漢學家里都不多。我特別要強調的是,不要以為學漢學的就對中文文學感興趣,大多數學中文的人其實不感興趣,也不關心,因為他們原來就對文學不感興趣,不關心文學,是連他們自己國家的文學都不關心和不感興趣。我問過好幾次我教的學中文的瑞典學生,看過馬丁松的《阿尼阿拉號》或者特朗斯特羅姆的詩歌嗎?回答幾乎總是“沒有”。證據:瑞典現在沒有幾個學中文的是因為寫研究當代中文文學的論文而得博士碩士學位的。連安娜的博士學位都和中文文學無關,她本來不搞文學,博士論文寫的是關于中國“五四時期”的社團,比如工讀互助團那樣的團體,是屬于歷史和社會學方面的研究。她是因為翻譯了作品,才開始對中文文學越來越有興趣和了解的。其實學漢學的人里面,真正懂文學的鳳毛麟角(!!!)。這就是現在我不斷對國內朋友說的,而且也不怕得罪漢學家甚至不怕得罪安娜而說的,“千萬不要把漢學家當作文學家”!比如德國那個顧彬,我就認為他只是漢學家,不是文學家。他在德國文學界根本不入流。漢學家里當然有翻譯家,顧彬和安娜都可以算翻譯家,但我又有一句得罪人的話,“也千萬別把翻譯家當作文學家”,至少不能把他們自然而然都當作文學家。他們中間大多數人沒有經過文學批評方面的訓練。安娜還算不錯,能聽我的批評,而且她現在去斯德哥爾摩大學文學系補修了一門文學理論課,學了不少東西,最后交的分析作品的論文成績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