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晨

中國球迷所期待的“馬云挑戰許家印”最終還是沒有成為現實。
和球迷以及體育媒體們的期望恰恰相反,馬云似乎無意成為中超聯賽的“第二極”。在收購杭州綠城的傳聞沸沸揚揚了半個多月之后,恒大集團與阿里巴巴集團突然在6月5日聯合舉辦新聞發布會,宣布簽署戰略合作協議:阿里巴巴集團收購廣州恒大足球俱樂部50%的股權。
以阿里巴巴的財力,為何不打造一支能夠挑戰廣州恒大的團隊,反而選擇與原本就如日中天的中超霸主聯手?
為什么馬云不選擇阿里巴巴所在的杭州,不選擇與私交甚篤的宋衛平合作?最重要的是,這位電商教父為什么要進入足球圈?
杭州綠城足球俱樂部老板宋衛平本來可以成為一出好戲的主角,如今他卻成為不折不扣的配角。
馬云投資綠城足球俱樂部的傳聞興于5月中旬。
5月19日,馬云曾經高調現身余杭區中泰鄉的杭州綠城足球基地,停留了約一個半小時。他在場邊觀看了綠城預備隊的比賽,并和俱樂部的工作人員作了交流—這次露面被綠城球迷們戲稱為“確認收貨”,仿佛一切已經板上釘釘。
媒體和民間對此津津樂道,據杭州媒體報道,2013年下半年,馬云宴請宋衛平,飯局上,馬云慷慨激昂地說,“我來贊助綠城足球吧,絕對玩死恒大?!?/p>
類似的坊間傳言不斷將戲碼推向高潮,而馬云也似乎不遺余力地想要證明,自己和綠城“足球聯姻”只是時間問題。今年5月17日,他曾笑言,自己這個對足球一無所知也沒有興趣的人,卻愿意進來“攪攪局”。
然而,也許是在這次考察過程中,也許是在之后的十幾天時間里,在人們和媒體視野之外的地方,一定發生了一些至關重要的事情,以至于這樣一樁合情合理更合乎杭州球迷愿望的交易,最終流產,換來的是一個“萬萬沒想到”的結局。
故事結尾的后記部分是,宋衛平對馬云“隔空開罵”,痛罵馬云見利忘義,嫌貧愛富,“不愛浙江愛美人”。馬云卻一臉無辜,“路過綠城足球基地并進入參觀”,言下之意,并非是有心之舉。
回過頭來看時,這筆“交易”其實從一開始就充滿了懸疑,而在所有疑問中最根本、也讓最多人感到困惑的一個就是:馬云為什么要收購一家足球俱樂部?
足球并不是一樁好生意,尤其是中國足球。據2013年《中國聯賽商業價值報告》,中超聯賽俱樂部2013年總支出18.8億元,總收入16.16億元,凈虧損2.64億元。除廣州恒大和遼寧足球俱樂部2支球隊外,中超16家俱樂部中的14家都處于虧損狀態。即便是恒大俱樂部,也常因其在轉會市場上的豪擲千金,以及令其他球隊艷羨的獎金額度而飽受爭議,其盈利情況和對外公布的財務數據常受到質疑。
對此許家印有自己的一套理論:“換來的是品牌曝光機會……很多贊助商都希望能通過恒大比賽的直播,做到品牌的溢出和美譽度的提升。”通過品牌價值的提升而使恒大集團曲線獲利,是一個相對有說服力的解釋。憑借恒大俱樂部的紅火,恒大集團這幾年迅速躋身中國知名度最高的地產企業之列。其新創的“恒大冰泉”飲用水品牌,也在很短的時間內聞名全國,打開市場。
但是這樣的模式對阿里巴巴而言有多少效果,就另當別論了。阿里巴巴及旗下的淘寶、天貓、支付寶等幾大核心品牌在中國乃至全球都擁有很高的知名度和美譽度。淘寶的注冊用戶遠遠超過了中超的球迷數量??梢灶A見,阿里巴巴投資恒大足球俱樂部,為后者帶來的品牌效應遠遠超過恒大為阿里巴巴帶來的品牌增量。
作為當今中國最成功的商人,馬云當然不會不清楚,足球是什么樣的一個“坑”。希望恒大集團為阿里巴巴帶來可觀的商業收益—無論是直接的還是間接的—恐怕不太現實。那么,馬云有沒有可能像其他一些為人所知的足壇大佬一樣,是出于個人的興趣而玩“足球”呢?
答案也是否定的。在國際足壇上,像石油大亨莫拉蒂以及俄羅斯寡頭阿布拉莫維奇那樣,因為熱衷足球運動而甘愿多年投入不計經濟回報的俱樂部老板并不鮮見。在中國,也曾有前上海申花俱樂部老板、第九城市創始人朱駿那樣的足球狂熱分子。但是馬云從任何角度說都不是他們中的一員。
這一點通過馬云本人的回憶可以得到證實,在與綠城的緋聞甚囂塵上時,馬云曾在阿里巴巴旗下的社交應用“來往”中的社區里撰文回憶自己的“足球生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上場踢足球是大學三年級時學校比賽……那天外語系以0:7輸給了物理系,而我是那個帶頭大哥。那么多年過去了,我依然對足球沒有興趣,依然不懂足球……我和綠城足球的傳聞特別多,難道大家真的希望我再出來擺一次烏龍?嘿嘿?!?/p>
一個對足球沒有興趣、不懂足球的商人,究竟為什么要投資足球這樣一樁不掙錢的買賣?
馬云有自己的動機,中超也有中超的規矩—通過分析當下中國足球“玩家”投資“足球”的理由,或許可以反推出馬云的動機。
根據智谷趨勢研究中心統計的2004年中國足球超級聯賽首創以來10年間,參賽俱樂部所有者的相關數據,結合恒大開始的房地產企業“扎堆”進入中國足球頂級聯賽的浪潮,發現進入足球界的資本主要有以下三個特點:首先是來自高利潤率或者資本密集型行業;其次是對政府政策敏感度高;還有就是在俱樂部所屬區域有很強代表性的知名企業。
中國足球職業化開始于1994年,在開始的幾年快速發展,球市火爆,舉國關注。投資足球者不乏有基于單純的市場、商業動機的企業。但隨后由于足球圈“假賭黑”之風盛行,職業足球俱樂部缺乏“造血”能力,逐漸令足球變成一項“燒錢”、“賠錢”的買賣。endprint
2004年中超開始舉辦,在最初的三年間,投資足球的企業類型多樣:俱樂部的所有者包括快速消費品(健力寶、金威啤酒)、汽車(重慶力帆、中譽汽車)、互聯網(第九城市),是中超歷史上最多元的時期。其時只有上海國際(主要投資方:上海中遠三林置業集團有限公司)和四川冠城(主要投資方:四川冠城集團)兩家俱樂部的投資方屬于房地產行業。
2007年起,由于中超商業吸引力的持續下降,足球投資方更多來自資本密集、對政策敏感度高的行業,多涉及能源、金融、礦產等領域。
對地方主政者來說,盡管做足球在商業上收效甚微,但在提升城市影響力、提升文體建設政績方面有很大作用,因此一直以來受到地方政府的重視。在企業界普遍看清足球“燒錢游戲”面目的前提下,如何動員企業為足球出錢出力就成了一個問題。官員往往會從那些重視政商關系、對政策敏感度高的企業入手,為球隊尋找“金主”。
這就解釋了為什么從2010年開始—也就是恒大收購廣州足球俱樂部的那一年,房地產行業在中國足球頂級聯賽中開始唱起了主角。房地產業一直是對政策敏感度很高的行業,也是對政商關系極為依賴的行業。在經營此種關系時,需要尋求恰當的方式—足球就為這些企業提供了維系政商關系、整合政治資源的名正言順的平臺。上文中提到的足球資本的三大特征,全都與這個理由相吻合。
2010年,在中超聯賽中,以房地產為主業的投資方有:建業住宅集團、綠城集團、上海衡源、泰達集團,加上涉足房地產領域的綜合型企業:宏遠集團、亞泰集團、魯能集團,已經占到整個中超聯賽的44%。
2011年廣州恒大進入中超,中超聯賽成為房地產資本的“游戲場”,至2013、2014賽季,則發展到了頂峰—在馬云進入之前,中超已經成為了各大地產商角逐的舞臺。
目前從中超16支球隊的所有者情況來看,絕大部分都具有房地產背景,以房地產作為主業的企業有9家,占56.25%,其他包括國安、宏運、泰達、亞泰四家俱樂部在內的綜合型集團公司,也對房地產行業有所涉及。
資本雄厚、對政策高度敏感的企業,大手筆投入足球俱樂部,為本地的文體建設政績增光添彩,從而回報地方主政者的支持,這就是中超近年來的“規矩”。以恒大俱樂部為例,自從俱樂部“升超”成功并且打進“亞冠”,廣東省長朱小丹、廣州市委書記萬慶良等省市領導就成了天河體育中心貴賓區的???,而每次出現,許家印也必出席陪同。雙方在“做足球”這件事上不缺默契。對房地產商來說,其潛在的政治資源價值可想而知。
商人趨利而往,在中國足球長期不賺錢的前提下,必然存在著某種商業之外的考量,讓他們連年不計回報地投入。對于大部分投資足球的人來說,“個人興趣”這個原因是不成立的,剩下的可能性非常有限。而通過“做足球”,尋找與主政者的默契,以及政策上的支持空間,就成了最合邏輯的一種解釋。
馬云的做法和老“規矩”不同的一點是,他最終決定放棄了位于阿里巴巴集團總部所在地的杭州綠城,而選擇了外地的球隊廣州恒大。由于足球聯賽帶有鮮明的地域間競爭色彩,因此跨區域做足球的企業非常少見,也不利于其通過足球積累與當地政府的政商關系優勢。而房地產行業無論在商業層面還是政策層面,都有明顯的區域性,與這個特點吻合程度高。
除房地產行業外,其他一些做足球的企業,基本上也是當地的“龍頭企業”。從整個“中超”歷史上看,基本上所有投資方都秉承著“本地投資”的原則做足球,只有極個別的例外情況。如“實德系”投資的四川冠城俱樂部和上海中邦俱樂部(前身為大連賽德?。?,后來迫于足協壓力而先后解散。上海衡源所有的上海衡源俱樂部為進行資產重組曾遷往南昌,在升入中超后遷回上海。大連阿爾濱集團投資的俱樂部為規避大連當地過于激烈的足球資源競爭而遷往了哈爾濱,并于沖超成功后正式將注冊地遷到哈爾濱。
阿里巴巴投資廣州恒大的新聞公布后,已經引起了杭、穗兩地球迷的共同反感。從希望的高峰跌落谷底的杭州球迷指責馬云背叛了阿里巴巴的家鄉,而廣州恒大的球迷也很難接受自己鐘愛的球隊加入了“外來者”——就在“淘寶”網上,有銷售恒大球衣的賣家,打出了“全國包郵,江浙滬除外”的口號,表達自己的不滿。
得到阿里巴巴注資的廣州球隊如虎添翼,而杭州的綠城則“竹籃打水一場空”,放下廣州這邊的官員不說,杭州和浙江的主政者恐怕很難對這樣的交易感到滿意。據此推測,如果說馬云投資足球,意不在商而在政,那么,他在意的也不是一城一地的政商關系。
事實上,近年來,資本涌向足球界,與領導人對足球的喜愛也有關系。
去年,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墨西哥發表演講時直言不諱自己“是一個足球迷”。與此同時,中央電視臺也恢復了對中超聯賽的現場直播,此前這家電視臺與中國頂級足球聯賽的合作關系已經中斷了3年。
高層的態度,令各種資源向足球聚集。中超聯賽迎來了一個新的爆發期。
近兩年,中超俱樂部在引進外援上的力度和投入都超出了中國球迷的想象,包括申花引進的阿內爾卡、德羅巴,魯能引進的勒夫,國安引進的卡努特,富力引進的主教練埃里克森等,都是在早幾年無法想象的巨星。恒大憑借高水平的內、外引援打造了稱霸亞洲的班底——亞冠冠軍也是中國歷史上分量最重的足球榮譽。
中超的球市和商業價值也進入新一輪上升周期,今年年初中國平安宣布與中超簽訂了4年、總價值超過6億的贊助合同,這個合同價值創了中超的歷史記錄。
足球一向是各級政府在地方品牌建設方面具有旗艦意義的政績指標,如今在高層給予足球領域空前的高度關注的前提下,各級政府也必定給予更多的注意力。即便通過“搞足球”激起高層領導關注,從而在商業上直接受益的可能性并不大,但至少在行動動機和邏輯上和各級官員投契,提供了一個更穩固和更“投其所好”的活動平臺。因此在改進政商關系,優化政商資源方面,能夠對企業有所助益。endprint
盡管從事足球可以帶來可觀的政商關系紅利,但是這畢竟是一樁缺乏造血能力,而且耗資巨大的生意。許多在中超風光過一時的玩家,都曾因市場環境變化導致其經營主業業績下滑,資金鏈緊張,最后不得不放棄了足球這一奢侈的“玩具”。
縱觀中超聯賽的歷史,原本多元的投資者結構逐漸向地產商靠攏,就是這樣的規律在發揮作用。
2007年以來中國房地產進入高速增長通道,房地產商正是這一波行業浪潮的最大受益者,社會資本也借此向這個行業集中,從而推動了當下中國足球局面的形成。
而這樣的規律,也為馬云進入足球圈提供了歷史條件。
2014年以來,各地房價漲幅收窄,甚至出現環比下跌,成交量也持續低迷,似乎成為了“新常態”的表征之一。5月住建部集體出京調研房市情況,多家研究機構也紛紛獻言中央“降準”——利用貨幣政策手段對市場進行刺激。和2008年、2011年兩次房市調整行情不同的是,本次調整前后并沒有強有力的調控政策出現,中央政府沒有在此前出臺相關調控措施。當前房地產市場成交量萎縮幅度非常明顯,部分城市出現房市價、量齊跌,可以視作房價增速同經濟增速同時換擋的一個標志。隨著中國經濟從高速增長轉向中高速,房價的漲幅也可能會出現回調。房地產行業的“黃金十年”也許已經走到終點。
此前阿里巴巴注資綠城的傳聞一經傳出,就被認為“靠譜”,很大原因就是因為這樣的宏觀背景。實際上綠城集團正是房地產進入下行通道之后,遭遇最嚴重資金鏈挑戰的房地產企業之一。5月24日,就在和馬云的緋聞傳出不久,融創與綠城發布公告稱,融創中國將以總價63億港元代價收購綠城24.3%股權。這也意味著綠城集團“掌門人”宋衛平的“退場”。在資本大鱷看來,綠城這樣陷入資金鏈危局的企業,就像是一間“資產超市”。馬云正是在這樣的時候打起了綠城的主意。
盡管在6月5日的聯合新聞發布會上,馬云曾辯解稱“對綠城最感興趣的就是學校和醫院”,但是結合5月那次對足球俱樂部的考察來看,馬云肯定也打過綠城足球的主意。綠城集團受宏觀環境和近期房地產市場下行趨勢的影響,已缺乏將足球俱樂部維持在高競爭力水平所需要的能量和動力。而反觀恒大此次選擇與阿里巴巴集團進行戰略合作,也不免讓人聯想到,在房市低迷的大環境下,恒大集團是否也要在一定程度上減少對足球的投入,而為了將球隊保持在高水平上,阿里巴巴這樣資金雄厚的合作伙伴是最理想不過的—據機構推測,即將完成IPO的阿里巴巴公司市值可能在1000億到1760億美元之間,相比之下,許家印的公司市值幾乎只是個零頭。
馬云不同于房地產商人的一點在于,作為炙手可熱的互聯網明星企業家,馬云本身的政商關系非常穩固和強壯。2013年馬云曾經一年兩進中南海,溫家寶在任的最后一次座談會和李克強的第三次經濟座談會都有馬云的發言。
因此,我們很難說馬云投資恒大俱樂部的動機與其他房地產商完全相同。和這些政策敏感型的企業通過足球尋求政商關系的破冰相比,馬云在政商關系方面更需要的是“守成”——足球可能成為馬云拓寬護城河、加固城墻的手段之一。
本輪房地產市場調整還將持續一段時間。此前房地產企業“扎堆”投資足球的情況有可能在近一兩年內發生改變。同時,在政商關系資源的利益誘因下,包括阿里巴巴在內,其他領域的領先企業可能不斷進入足球領域,填補房地產廠商退出留下的空間,中國將會出現一個結構上更加多元的足球商業生態。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