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政壇炙手可熱的少壯派折戟沉沙。
6月27日下午3點55分,中央紀委監察部網站發布消息,廣東省委常委、廣州市委書記萬慶良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正接受組織調查。
今年剛滿50歲的萬慶良,曾是仕途順暢的政治明星,卻成為十八大后廣東省第一位落馬的省部級高官。
沒人預料到萬慶良的官場生涯這般作結,然而回望其人生軌跡,他的結局其實早有伏筆:少年苦讀,留校任教,迷戀權勢,轉投官場,得遇“貴人”后,其仕途一路扶搖直上,主政揭陽,牽涉窩案,升職廣州,他繼續與地產商糾結不清,最終涉嫌嚴重違紀違法,被免去領導職務。

在不少與萬慶良接觸過的人看來,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文藝青年”,講話喜歡引經據典,尤其喜歡引用詩詞。“南海蒼茫南嶺嬌,東風怒卷穹江潮。百年多少英雄血,濺上紅棉照碧霄。”是萬慶良最喜愛的一首詩。
“文藝青年”出身普通。1964年,萬慶良出生在廣東梅州五華縣一個村莊的圍屋里。梅州素以“世界客都”聞名。
少年時的萬慶良勤奮好學。1981年,在經歷兩次高考后,萬慶良考取嘉應師范專科學院(現已更名為嘉應學院)。畢業留校任職一年多后,萬慶良靠著一手好文筆,于1985年12月進入梅縣地委(1988年1月改組為梅州市委)宣傳部。從一名普通的講師團教員起步,萬慶良步步高升,46歲便登上省部級高官之位,仕途可謂一飛沖天。
高速升遷的背后,是一位已故廣東高官劉某對萬的賞識。
1993年,51歲的劉某調任梅州市委書記。同年,萬慶良升職梅州市委宣傳部副部長。作為梅州市委宣傳部門里的“頭號文人”,萬慶良開始負責市委書記劉某的對外形象和講話稿。此后10年間,萬慶良的政治人生與劉某一直有著密切關聯。
劉某對萬非常欣賞,曾多次當眾夸他有才學、有水平、有上進心,并稱贊萬慶良為自己準備的講話稿“簡短有力、廢話少”。萬慶良也成為少數能夠經常到劉某家做客的梅州市政府干部。
1995年,劉某調離梅州,任廣東省委常委、組織部長,成為省里的實權官員。1997年,萬慶良結束了中央黨校經濟管理專業在職研究生班學習,在劉某的舉薦下,調任蕉嶺縣委副書記,次年升為蕉嶺縣委書記,首次得到主政一方的機會。
2000年,劉某升任廣東省委副書記。同年,萬慶良任團省委書記、黨組書記。他的到任打破了團省委書記連續15年的選拔規律—1985年至2000年,團省委書記都是從團省委副書記中提拔的。2003年1月,劉某當選為省政協主席,并任省政協黨組書記。同年4月,萬慶良調任揭陽市委副書記。據接近萬慶良的核心人士透露,這些都離不開劉某對萬慶良的舉薦和提拔。
1993年劉某擔任梅州市委書記后,力推“梅江一河兩岸改造建設”工程。1998年主政蕉嶺縣后,萬慶良同樣把發力點放在治河上。蕉嶺縣內有一條石窟河,污染嚴重、臭氣熏天,每逢雨季,年久失修的堤圍便會發生坍塌,經常沖毀河岸兩側的田地。在萬慶良的大力推動下,石窟河治理取得成效,這也讓他在當地獲得很好的官聲。
此后,萬慶良履任多地,無論政績還是民間名聲,一向不錯。這種“幸福生活”直到2003年5月結束。當時,他剛剛調任揭陽市委副書記一個月,他的“官場教父”劉某就逝世了。
知情人士分析,2003年5月,萬慶良突然變成了政治孤兒,失去了指路明燈。如果劉某在世,受其清正官風影響,萬慶良可能不會走歪路,“這個時候的萬慶良,最需要同盟和靠山,也最容易被人攻破。”多名知曉內情的退休老干部都用同一句話評價這個時期的萬慶良:“他失去了信仰,開始沉淪。”
萬慶良落馬的導火索,即被認為與其在揭陽的經歷有關,尤其是與陳弘平密切相關。
2003年,萬慶良和陳弘平同為揭陽市委副書記。2004年后,萬慶良升任揭陽市委書記,陳弘平則仍繼續擔任揭陽市委副書記。2008年,萬慶良從揭陽被調往省城升任副省長后,陳弘平接替揭陽市委書記一職。
萬慶良在揭陽主政五年期間,鋒芒開始顯露。一位與其有過接觸的香港官員認為,萬慶良工作非常有想法,很看好他的仕途。
事實上,這段期間揭陽GDP增速從7.3%逐年飆升至22.1%。2006年,揭陽主要經濟指標增幅首次超過全省平均水平。有說法稱,萬慶良在揭陽創造了“欠發達地區突破重圍”的“揭陽模式”。
其中最常被人提及的是萬慶良招商引資和引進重大項目的魄力,例如原本希望不大的揭陽潮汕機場和中石油廣東石化煉油項目都在他的親自帶隊下爭取下來。2005年以來,揭陽新引進項目290個,惠來電廠、核電項目、液化天然氣項目、大南海石化工業園等41個重點項目取得突破性進展。
隨后陳弘平接替萬慶良的職位,同樣以實干、敢干著稱。舊城改造、高速公路建設,都在陳弘平的任期內如火如荼地開展起來。
大拆大建容易出政績,但也容易出問題。去年6月,揭陽原市委書記、廣東省人大農村農業委員會主任委員陳弘平因涉嫌受賄罪被廣東省人民檢察院依法逮捕。7月,陳弘平被開除黨籍和公職。據披露,陳弘平在揭陽市任職期間,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他人謀取利益,先后多次收受他人賄賂,數額特別巨大。五個月后,揭陽創鴻集團有限公司董事長黃鴻明被廣東省檢察院刑事拘留,原因是涉嫌行賄陳弘平。
創鴻集團成立于1998年,是一家以房地產開發經營為主業的民營企業,凈資產超過100億元人民幣,房地產年銷售額達80億元人民幣。
陳和黃被刑拘,揭開了揭陽官場利益輸送的一角。接近廣東省紀委的人士透露,黃鴻明對陳弘平行賄金額過億,單筆金額在千萬元級別,主要用于獲取土地。endprint
值得注意的是,接近創鴻地產的人士稱,“黃鴻明的錢主要是給陳弘平的情婦,并不是直接給到陳弘平。”陳的情婦多次以做生意為由向黃要錢。萬慶良被調查后,外界一度傳出陳的情婦也曾為萬慶良謀取利益,不過這一說法尚未得到官方證實。但多名資深地產業內人士稱,創鴻集團的發家史與萬、陳兩人的升遷軌跡一致。
在2009年之前,創鴻的發展只限于揭陽,但在當地幾乎獨攬舊改項目。兩年后,隨著萬慶良主政廣州,創鴻把總部遷往廣州珠江新城。雖然進入廣州的時間尚短,但其內部人士總會糾正外人將其稱為“揭陽地產企業”的說法,強調他們是廣州的地產商。萬慶良在廣州提出開發南沙新區,創鴻亦高價拿下南沙優質地塊。
除了陳弘平,揭陽原市長鄭松標也是另一關鍵人物。接近廣東紀委的知情人士表示,廣東省紀委基本確認鄭松標在揭陽潮汕機場建設中謀取巨額私利,具體數額不詳。
眾所周知,揭陽機場是萬慶良一手促成的項目。2005年,揭陽召開廣東潮汕民用機場建設領導小組第一次會議。時任揭陽市委書記的萬慶良任組長。同時成立潮汕民用機場建設領導小組辦公室,由鄭松標(領導小組成員)兼任辦公室主任。
揭陽之后,萬慶良的仕途繼續上揚。知情人士透露,這是因為,萬慶良又找到了新的官場引路人。2008年1月,萬慶良擔任廣東省副省長。2010年,他轉任廣州市市長。2011年底,他又接替張廣寧擔任廣州市委書記,正式成為這座改革開放重鎮的主政者。
萬慶良主政廣州的思路,與揭陽期間如出一撤:招徠大型項目和房地產建設,短期內快速拉動GDP增長。萬慶良在廣州提出“建設世界先進城市”,“三舊”改造等政策。其中最遭人詬病的,是風風火火的“造湖”運動—2012年,廣州提出新建六大人工湖,而且一個比一個大。號稱投資60億的蘿崗九龍海,建成后將“比西湖還大”。因為造湖的地址選在一處山崗上,這個工程不斷地受到媒體質疑。
在廣東官場,萬慶良的地產商朋友多是出了名的。知情人士分析,萬慶良在廣州的腐敗問題,最大可能就是和房地產開發商交往過密,從而牽涉到房地產腐敗。
萬慶良落馬之后,廣東省后續的官場地震佐證了這一點—7月4日,廣州紀委官方通告稱,廣州市國土資源和房屋管理局局長、黨委書記李俊夫涉嫌嚴重違紀,目前正在接受組織調查。
李俊夫是萬慶良一手提拔起來的“自己人”,這在廣州政界早已是一個公開秘密。2010年上升后,李俊夫主抓的土地出讓、“三舊”改造,都是萬慶良重視的地產政策。
萬慶良的落馬,其實早有先兆。2013年,萬慶良曾對廣州多家媒體下達指示,要求今后有關他的報道中注意兩點:盡量不使用他本人近照;在寫其名字時,略去“省委常委”的稱謂。
2013年10月29日至12月29日,中央第八巡視組對廣東省進行了巡視。巡視組的反饋報告中寫道:在黨風廉政建設方面,一些領導干部存在權錢交易、插手土地轉讓等項目,謀取不正當利益;以收受紅包形式受賄……
2013年12月19日,廣東省紀委宣布對原廣州市副市長、增城市委書記曹鑒燎涉嫌嚴重違紀問題進行立案調查。據接近萬慶良的人士透露,曹鑒燎供出了萬慶良的違紀問題。廣州政界人士還證實,2014年初,萬慶良曾多次被省紀委叫去談話。
刻意的低調并不能降低萬慶良的曝光率。2014年6月7日,就在落馬20天前,萬慶良再一次登上媒體的頭條—廣州國際龍舟邀請賽剛剛結束,此前3年,由萬慶良和市長陳建華領銜的“一哥隊”連奪三冠。然而這一次,“不懂規矩”的外國友人隊打破了“領導第一”的慣例。
20天后,萬慶良被調查的消息公布。這位廣東政壇的“龍舟手”,沒能繼續中流擊水,而是墜入激流。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