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lliam Logan 于琰
曾有過一座藝術村,在那里各幅名畫紛紛寫下自己的回憶錄。《蒙娜麗莎》已經奮筆疾書了一個多世紀,只是為全面地展現達·芬奇的璀璨一生。每當被人問起,她就擠出那個惱人的笑容。《大碗島上的星期日下午》則擔心著
她自個兒的面容,總要偷偷地瞥幾眼鏡子。所有人都很崇拜《夜巡》,他剛品完雞尾酒,正身披睡衣懶散地躺著,大談關于倫勃朗的最駭人聽聞的謊言,即他對護胸盔甲和佩羽帽的古怪迷戀。風景畫們極少有甚談資,因此肖像畫
都覺得他們很無聊,但肖像畫又顯得粉飾太過、漆層略厚。在《格爾尼卡》溜達進來、自在閑逛的那兩周里,他用乏味的語調絮叨著自己的天賦異才,沒有人能夠在夜晚安然入睡。《尖叫》倒是說了僅僅一個詞語而已,“培根!”
《惠斯勒的母親》是一位數獨愛好者,像個水手般咒罵不斷。還有抽象派們!羅斯科的代表作極盡盛裝之能事,但所有人都說她不過是普通的建筑涂漆。波洛克的畫作暢飲用于調色的松節油,還向別的賓客身上亂吐各種食物團塊。
過了幾天之后,他便被請出了藝術村。
評價
威廉·洛根(William Logan,1950—)是美國當代詩人、批評家,現任佛羅里達大學英文系創意寫作科教授,共著有十余本詩集和六本批評文集,其中《未知疆域》(TheUndiscoveredCountry,2005)曾榮獲全美書評界批評類書籍獎(National Book Critics Circle Award in Criticism)。洛根推崇遵循格律、音韻章法的創作方式,對于自由體詩歌和試驗派則多有不滿。類似偏好在他本人的詩歌創作中也有所體現,他善用格律嚴謹的傳統詩體,題材選擇也大多限于嚴肅的文史素材,但從這些形式的束縛和看似枯燥無味的知識中,洛根卻能提煉出一番趣味,譬如《藝術村》便是借一個假想的聚會場所,調侃西方美術史上的著名畫作及畫師。
國^有句俗語叫“物似主人形”,各路畫卷所展現的,正是世人對其背后作者的解讀,因此《藝術村》里諸幅畫作間的交流議論,實則是近些年來美術批評史的一個縮影。達·芬奇的《蒙娜麗莎》已譽滿數百年,不知多少學者試圖從其一顰一笑來還原畫家執筆時的心態與藝術理念,只是各種觀點層出不窮,想要“全面地展現”怕是永不可及的目標。《大碗島上的星期日下午》(1884)是法國畫家喬治·修拉(George Seurat)的點彩派畫法名作,畫中的塞納河岸是當時巴黎出名的煙花之地,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看似身份不俗,但猴寵和魚竿卻暗指上流社會的淫亂不堪,難怪呈現其景的畫作也不免沾染了注重儀容的習慣。倫勃朗(Rembrandt van Rijn)的《夜巡》出現了不少身穿護胸盔甲、頭戴羽飾帽的人物,而且類似裝束也常在他的其他畫作(譬如多幅自畫像)中出現;造成該特點的原因不外乎畫家癖好與著裝習俗這兩條,且后者明顯更為合理,不過在大眾看來,才子的風流軼事總比正史更為有趣,再嚴謹的名畫也難免淪為閑碎的聊資。風景畫與肖像畫的抬杠更像是因審美觀差異造成的欣賞者互相看不對眼:《格爾尼卡》的傲慢做派也頗符合大眾眾目中畢加索的桀驁不馴;而拍賣市場不斷刷新的高價則令那些畫作自個兒也心顫不已。這幾幅畫作的舉止無不暗示著普通民眾對于藝術的理解往往只能停留在表面:或是偏執地贊此貶彼,或是不懂裝懂地只認囂張派頭,或是干脆將其俗化為各路錢財的一場斗法。
洛根的主業是文學批評與創作,能寫下此番對于美術界情況的洞察,除卻觸類旁通的領悟力外,也與他本人的批評生涯脫不了干系。盡管他的文評常年在各大期刊上發表,論著也屢屢入圍各種獎項,學界中人對于他深邃洞見的敬仰并不能抵消他們對其尖酸刻薄的反感。《板巖》(Slate)雜志曾經說過洛根是“美國詩歌界中最可憎的人”,并非全無道理,因為他對于不太欣賞的作家作品常不諱諷刺挖苦,言辭偏激幾近人身攻擊。所幸瑕不掩瑜,即便諸多學者不能茍同他的某些觀點,洛根的秉直坦誠、精辟透徹還是為他贏得了應有的聲譽。因為不論是何種藝術,批評家們的費心分析總逃不過各執己見、人云亦云、化雅為俗這幾條定律:對于達·芬奇、倫勃朗等古人的評鑒永遠做不到面面俱到、句句實情,抽象派畫作根本沒幾人真心欣賞,卻被吹捧上天,反倒是一些公認的佳作淪為了市場交易的媒介。洛根愛憎分明的批評方式,想必是存了要清掃劣質詩文并為他所認定的佳作正法的心思,不過聰慧如他,定也是曉得蘿卜青菜各有所愛的俗理,自己看不慣的那些詩人既能銷路不錯,與自己品味大相徑庭的讀者便不在少數。如此看來,《藝術村》中的種種滑稽情景,便是道出了洛根的一絲尷尬:當人們對于藝術批評的關注已遠遠超過了藝術品本身,那么后者存在的意義便成了前者的附庸;按理說以批評為生的洛根不但是這些紛爭中的佼佼者,還是令其愈演愈烈的助推力,不過他顯然對于這般湮沒了藝術價值的口舌論辯不甚滿意,可又無法脫身。沉于此道卻又知其不妥,這大概就是洛根站在文學批評界的巔峰所感到的無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