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bora Greger 于琰
首先是年久的杜鵑花叢倒下,
尚未來得及以緋紅盛開時的
羞澀一笑來申訴她們的案情。
隨后一位雇工用本周最好的
鶴嘴鋤和大砍刀來襲擊綠籬。
男人們清理草坪,就像卷起
鄰居厭煩的地毯,只剩塵土。
熱愛“松軟土層”的家伙們
相繼到來,因這是佛羅里達。
普通的鬼針草,我要把你們
從院子里連根拔起,不管它
有多少裨益,我受夠了種子
黏在袖口和褲腳上的灰印跡,
好似要糾正我著裝上的錯誤。
隔壁的那位,你喂了只蝴蝶
來證明自己的存在。說說看,
那些可是美國小苧麻赤蛺蝶
后翅上的眼狀斑點?不過是
普通的顛茄,你客氣地點頭
承認了。你那片懸垂的星叢
揭開自己的花瓣,似乎在說:
你就等著黑珍珠般的毒莓吧。
他不曾愛過你,可我心依舊。
評介
德博拉·格雷格(Debora Greger,1949—)是美國當代詩人兼視覺藝術家,先后就讀于華盛頓大學(Universityof Washington)和愛荷華大學(University of Iowa)的創意寫作班(Program in Creative Writing)。后者是全美知名的創意寫作研究生項目,俗稱愛荷華創作研究會(Iowa Writers’Workshop),曾被授予美國人文社科獎章(National Humanities Medal),自1936年成立以來,已培養出17名普利策獎獲得者和五位美國桂冠詩人。格雷格在畢業當年即榮獲格羅列詩歌獎(Grolier Poetry Prize),此后在創作之路上更是一帆風順,迄今已出版了八本詩集,好評不斷。格雷格的拼貼畫作也同樣出色.很多雜志和書籍都曾以此作為封面題圖,其中便包括她的伴侶——詩人兼文學批評家威廉·洛根(William Logan)的批評文集《極端度量》(Desperate Measures)。身為佛羅里達大學(University of Florida)英文系教授,格雷格常教育學生從視覺藝術中尋找創作靈感,她本人的詩歌創作也充滿了細致入微的景物描寫,譬如《悼念鄰居的野草》一詩有關花叢和鋤草的描繪便宛如觀影般栩栩如生。
詩中的兩個人物——詩人和她的鄰居——顯然對拔鋤野草一事有不同看法。前者對枯朽花叢、路邊野草乃至一只蝴蝶都心存憐憫,自然將其視作對花草的屠殺;后者卻覺得為了生活方便,清理礙事雜草和劇毒野莓是理所當然。第一詩節以詩人的眼光痛斥鄰居的無情,首先將年久失修的杜鵑花叢比作未盛早天的蒙冤女子,隨后又以“襲擊”一詞控訴雇工的蠻橫砍伐,并借”只剩塵土”來表達自己對此行徑的鄙夷。第二、三詩節則是鄰居為自己辯護,并批評詩人的慈悲心腸終會帶來禍患。佛羅里達州的良好氣候和環境,吸引了不少野生植株不請自來,打亂了人造花園的原有格局,想必詩人自家冒出的毒顛茄便是如此。相較于鄰居對鬼針草的不耐煩,詩人倒是樂得引蝶作伴,所以全詩末段雖由二人的互斥臺詞組成,詩人飽含愛意的“我心依舊”卻顯然勝過了鄰居的挖苦諷刺,由此重申全詩的悼念主題。
但格雷格本人當真完全贊同詩人角色的看法嗎?人為修葺的花園本就需要精心打理,任由野草橫生絕非園藝之道,因此鄰居雖然性情乖戾、出言不遜,但鋤草一事并無過錯。格雷格能安排大半篇幅聽憑這一角色聒聒絮叨,想必也是認可了這套道理,只不過難敵內心的憐惜之情,方才在文末再哀嘆一番被拔鋤的野草。同理,文學創作也需雕琢鋤耘,若不狠心斬除廢文雜語,勢必影響通篇效果,只是在修改刪減之際,作家也不免對這些即將逝去的文字心生眷戀。詩中鄰里二人的相互抬杠,就好似詩人自己的矛盾情緒,但終究草坪還是清理一凈,詩篇也因反復修改而成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