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慶鈞的詩（組詩）

故鄉的山

實在找不到合適的詞匯

來形容它的巍峨

我曾經使出吃奶的力氣

爬到屋后的山頂

卻發現另一座高大的山峰橫亙眼前

當我像一條小溪

彎彎拐拐，突破出

大山的重重包圍，但是

始終擺不脫，大山在我夢里的糾纏

許多日子，我只能

站在異鄉的黃昏放飛思念

故鄉的大山呀，想要

走出來或走回去都不容易

我的母親

她并不偉大甚至

有些自私偏執狹隘

她只是一個目不識丁的

山村婦女她粗糙的手

只會種地喂豬做家務

在我們破了洞的褲子上補礙眼的疤

她并不高尚甚至

有些愚笨迂腐邋遢

她只是一個彎腰駝背的

鄉下老太太她種的莊稼

不算好但養活了一家人

她做的飯菜不算可口

但喂飽了我的童年

這個普通得常常讓人忽略的

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就是我的母親

她沒有給我財富和權勢

也沒有給我地位和榮譽

她只給了我一副弱不禁風的軀體

還有千難萬險阻擋的命運

這就是我的母親

在我心中偉大而崇高的女人

不說她如何十月懷胎裂痛中生下我

不說她如何含辛茹苦養育了我

不說她言傳身教賦予我大山的精神

就憑著她那一口一聲呼喚的“幺兒”

包含了宇宙般博大的母愛

我愿做運河里的一艘船

我愿做運河里的一艘船

迎風頂雨，穿行在歷史的河流

每天迎著朝陽啟航

夜晚就停泊在橋墩下

與星星對話，在月光下

梳洗一身的塵埃

我愿做運河里的一艘船

從杭州到北京，再從北京到杭州

過天津、河北、山東和江蘇

偶爾，到海河、黃河、淮河、長江

或者錢塘江里串串門子

我要把沿途的風景都裝進心里

我愿做運河里的一艘船

用最原始的方式，漂流

在漁歌輕唱中遠去，抑或靠岸

不運送商品，也不運送黃金

就托著滿艙沉甸甸的鄉愁

實在累了，就朝故鄉駛去

我愿

我愿，做一座山

另一座山是你

我們并不一定要站在一起

你在東邊矗立

我就在西邊生根

互相眺望著多好

我愿，做一條河

另一條河是你

我們分別在不同的河道里奔流

你在東澗歌唱

我在西溝吟和

穿越重重大山匯聚在一起多好

我愿，做一朵云

另一朵云是你

我們在各自的天空飄蕩

你歡快地迎接朝陽的升起

我揮手告別夕陽的余暉

相繼化為一場甘霖多好

其實，我愿做真實的我

你就是現實中的你

我們雖然不曾相知、相愛、相許

只是一次擦肩而過

只是一場偶然邂逅

相互點頭微笑多好

我在夢中喊你

我在夢中喊你，把星星吵醒了

夢便溫暖起來，如掌心里的汗珠

我在夢中喊你，把往事喊醒了

心就歡悅起來，像天空中漂浮的云

我在夢中喊你，把夜色驚醒了

你卻不言不語，直到我把自己喊醒

與妻書

我對你心懷愧疚，嫁我

這么多年，未能讓你

過上一天光鮮的生活

流浪經年，從云南到浙江

你背負了我所有的苦

默默站在我的背后

我們的愛情和生活很簡單

像一杯寡淡的白開水

是你不停地往里面加糖

才讓狹窄的出租屋充滿溫暖

賣鴿子蛋的婦女

車水馬龍的菜市場

她哭得呼天搶地

五分鐘前，一個開寶馬車

的男人，粗魯地踩碎了她的鴿子蛋

剩下沒破碎的鴿子蛋

在她面前的籃子里目瞪口呆

匆匆來往的人群，詫異地

看了她一眼，又匆匆走開

賣鴿子蛋的婦女

轉瞬被淹沒在冷漠的人海中

地震中的女人

她以為，自己頭暈的老毛病又犯了

突然之間天旋地轉立足不穩

在她企圖扶住墻壁站穩身子的時候

墻壁在動，房屋在動，似乎滿世界都在跳動

一聲聲轟鳴和巨響在身后響起

瓦片從房頂上飛下來，粉身碎骨

直到她被人拉到安全的地方

依然沒有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眼睜睜看著辛苦修起來的兩間大瓦房

破裂、歪斜、轟然倒塌，只在一瞬間

讓她猝不及防，家園轉眼變成廢墟

她只能無助地叫著：天哪！天！

父親真的老了

父親不得不向歲月屈服

一塊山地還未犁完

早已氣喘吁吁

坐在地埂上抽煙的父親

咳嗽出一陣陣的辛酸

晨霧里，父親弓著腰

是承受不住生活之重

還是在撿拾逝去的青春

腳下的土地，耕了種

種了耕。每一粒土里

都灑滿父親的心血

這次，父親真的老了

頭發花白，牙齒掉光

視力下降，聽力障礙

年輕時從不流淚的他

在接聽兒女的電話時

會忍不住，忍不住老淚縱橫

我們都是迷路的孩子

我們都一樣

掙脫父母的懷抱

悄悄地翻出童年的籬笆

懷揣自己的私心

開始無止境的流浪

突然有那么一天

我們跌了很多跟斗

摸爬滾打得遍體鱗傷

我們想起了父母溫暖的懷抱

以及無憂無慮的童年

可是我們悲哀地發現

我們是迷路的孩子

永遠回不去了

拋光的兄弟

那些揮汗如雨，面如黑鍋

衣褲上布滿油污的拋光工

他們都是我的兄弟

我們一起在灰塵彌漫的車間

上班、抽煙、用蹩腳的普通話吹牛

我們彼此稱對方為兄弟

看著對方的花臉大笑

更多的時候，我們都

把頭埋在機器前面

顧不上外面太陽的朝升夕落

顧不上浮世的喧囂及時事的變遷

甚至沒有時間用粗口發牢騷

偶爾噗一聲，吐出一口黑黑的痰

不加班的夜晚，我們偶爾

會聚在一起。就著一盤花生米

喝小酒、說心里話

我們不談論房價，不談論

外國的戰事

我們就說：今夜的月光很好

就像我老家的月光

父親的秋天

父親磨鐮刀的聲響

吵醒酣睡的雞

雄雞報曉第一聲

父親已經在豐收的莊稼地里

呼吸著稻香

收割第一縷曙光

父親的秋天

是忙碌而踏實的

春天也忙

可播種下希望的同時也埋下了擔憂

整個秋天

父親沉浸在豐收的喜悅里

汗水也是甜的

雁陣盤旋

父親不會寫詩

他讀不懂傷感離愁

只是在一個叫中秋的月圓之夜

用掉光牙齒的嘴

啃咬廉價的月餅

沒來由地，沒來由地想起遠方的兒女

等一場雨

我們已經準備好了

種子、犁鏵和信心

就等著一場雨

要么淅淅瀝瀝

要么稀里嘩啦

干涸的眸子凝視著天空

渴求一場甘霖的降落

滋潤我們簡單的幸福

澆灌童話一般的春天

等一場雨來

我們就播種

等一場雨來

我們就戀愛

等一場雨來

我們就去田野里看野花開

四月的油菜花

你的花瓣里，吸收了陽光的

顏色，和春風的靈魂

在四月的大地上，努力盛開

盛開成一片金色的海洋

昨夜，星星與你相對，講了

一宿的故事，抑或情話

你內心的秘密，是否

被一只糾纏不清的蜜蜂挖取

那就這樣吧，趁著花期正茂

你允許所有的人，躲在你多情的

花萌里唱歌，寫詩，談情說愛

然后暗暗把心事長成鼓鼓的菜籽

山路

一根苦難的藤

開貧瘠的花

結出牛羊和山民的堅守

纏繞鄉下人

苦難的一生

山歌見證了愛情

馬蹄銘刻了歷史

一條山路

記錄了一個山村的心事

吞下了一個村莊的苦楚

默默承受著

歲月更替的痛

遠行

事實上，這些年

我一直不安于現狀

總幻想著

一個人背上行囊

去遠方

坐上黃昏的硬座火車

或者擁擠的陳舊客車

向身邊的每一個陌生人

點頭致意，熱情攀談

為窗外驚鴻一瞥的美景

探頭凝望，大聲尖叫

就這樣漫無目的的遠行

穿一身樸素的衣服

住最便宜的簡陋旅店

在街邊冷清的小吃店

一坐半夜，調侃有幾分姿色的店員

和乞丐做朋友

加入流浪者的行列

或者像一個瘋子

站在人群中大聲朗誦自己的詩歌

吳慶鈞，云南巧家人，現在浙江臺州打工，業余寫作。已在《草原》《云南民族》《沂河》《大公報》等全國百余家報刊雜志發表過詩文。

【責任編輯 趙清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