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耳：消失或重現

杜懷超

有些記憶，光陰再深也是抹殺不去的，它會沿著河岸、阡陌，甚至廢棄的園子坍塌的墻垣，一路低音甚至無聲無息地牽住衣角、長發，一不小心還會隨著尖銳的刺鉆入你的手指，甚至……保持一生的疼痛。這就是蒼耳，粗糙的、素樸的甚至沒心沒肺的蒼耳，寂寞的、孤獨的、糾結的、沉默的蒼耳。

再與蒼耳相遇，我們竟是在荒廢了十年的鄉村院落里。頹廢的泥巴墻、破落的草舍，挨挨擠擠的蒼耳，舒展著闊大的葉子。新的、舊的飛燕在她的上空春來秋又去。蒼耳，支起無數聽覺。待寒霜一降，只剩下寂寥的庭院和孤獨的蒼耳相看不厭。誰為誰守護？

我忽然頓悟深秋時節蒼耳那愁苦的面容，她的愁苦不是自己的走向與消失，而是懷中的顆顆種子，究竟會零落何處？在生命最后的光陰里，她拼命地擠在路旁，伸張著脖子，站得孤獨，站得疲憊，站得憔悴，站得無助。直待一個充滿愛憐的人打馬走過，小小的黑色的種子，便瞬間撲上去，然后自己轟然坍塌、頹廢、消失。

現在，我再次站在這座廢棄的園子里，看著蒼耳滿身的累累碩果，由青轉黃轉褐，從青澀到成熟的過程。一株蒼耳消失，無數株蒼耳將繁茂于大地之上，與人類的繁衍相同。與這座荒園的主人般，從故鄉到異鄉，從此地到異地，攜裹著家園、責任和憧憬，告別老宅子，告別蒼耳，落生在天南海北的城市。直到新的家園出現，把下一個追逐的驛站交給孩子，然后衰老，直至死亡。

這注定是一個孤獨與艱辛的旅程。

人類在對蒼耳的認識上是有誤區的，誤區的根源是人類的欲望太多太多。在饑餓時刻看到蒼耳是一種糧食，在疾病時看到蒼耳是一種藥，在幸福時，蒼耳則是眼中的雜草。

人到老了，才會頓悟一生應該抓住什么，執著什么。年輕的時候欲望太多，遮住了前行的雙眼；年老的時刻，看清山水，卻徒有悔恨。我偏愛蒼耳，偏愛蒼耳身上唯一的中草藥味道。我想植物的世界同樣充滿喧囂、浮躁和功名利祿、爾虞我詐。一個人一生能拋卻世俗的東西，守住本真，是何等之難？蒼耳，在拯救人類內心頑疾的阡陌上，一直孤獨前行。

我多么希望把自己種下，長成一株路旁淡看姹紫嫣紅的蒼耳，用一種植物的方式生活，活出內心的我來。（節選）

【素材運用】蒼耳只是蒼耳，渺小得只能棲息于荒蕪的角落，獨守本真；蒼耳不只是蒼耳，荒涼鎖不住它的靈魂，它巨人般的姿勢俯貼大地，諦聽人間悲苦。活著，它用卑微呼喚人們從外面的喧囂走回內心的靜謐；死去，它以高昂的姿態拯救人類轟然倒塌的內心。寫蒼耳之孤獨，實際暗喻自己之孤獨，更是在寫一個群體的孤獨，人生在世，哪個沒有過被人忽略、蔑視或不被人理解的孤獨感呢？

【適用話題】感悟；孤獨；精神家園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