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千葉杉會子
被故事選中,沒資格懵懂
文◎千葉杉會子
他果真還是一個不夠成熟的男人,也沒有耐心等待一個只會用冷漠包裹自己的老女人放下心防。原來有些溫暖僅僅只是一剎那的溫暖,只是在特定的時刻給寂寞的人一些依靠。
HR經理Judy問起戚霖關于袁恒捷的表現時,戚霖中肯地給了意見:“他業務能力不錯,做事小心謹慎,但很少說話,唯唯諾諾,擔心會再次犯錯的神經似乎有點兒衰弱。”
Judy聽不出是褒是貶,最后只得問她:“這小伙子即將三個月試用期滿,你認為該不該讓他留?”
戚霖拉了一下百葉窗,正好看見站在過道上的袁恒捷握著新印的文件,畢恭畢敬地聽著秘書Lily的訓話,表情既凝重又難堪。
換了平時,這種心理脆弱且有過前科的下屬,她絕不會留。可那天她來了大姨媽,思維有點兒不合常理。于是她轉過身對Judy說:“留吧。”
如果戚霖對Judy說她留下袁恒捷的一個原因是他的樣子長得像過去拋棄她的那個混蛋,Judy一定會以為她在說笑;如果她對Judy說留下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那件事后他一直不吭聲讓她心生微妙的感覺,Judy一定會在內心鄙視她不夠專業。所以,面對Judy詢問的眼神,她沒有解釋理由。
那件事,她希望它只是一個秘密。
兩個禮拜前,戚霖和總經理應邀參加合作公司的年終飯局,途中總經理有急事先行離開。對方公司的一眾男士自然不會放過單刀赴會的美女,一杯一杯輪番轟炸,她推也推不掉。當戚霖的意識開始模糊時,一個男子從外面走進來,把她的酒杯奪了過來,倒進了自己的口里,不慌不忙地說:“抱歉各位,戚小姐她不大能喝酒,剩下的我代她喝吧!”
“你是?”
“她的下屬。但這一刻,我是她的男同事。”一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醉眼惺忪的戚霖心里一酸。在職場打拼多年,連戚霖自己也不當自己是女人。這種感覺,真的是久違了。
很快,戚霖像餐桌上吃不完的麥皮包子,被袁恒捷打包走了。
次日清晨,她在自家大床上醒來。大房子里除了她,依舊空無一人。但地板被拖過,廚房的電鍋里冒著慢條斯理的熱氣與濃濃的米香。
兩個小時后,戚霖站在公司茶水間里泡咖啡,回頭時剛好看見袁恒捷進來。他恭恭敬敬地打招呼:“戚經理。”
戚霖淡淡然“哦”了一聲,只字不提昨晚的事。然后,她瞥見了伸手倒開水的袁恒捷的手背上有幾條深淺不一的新鮮劃痕。
她轉過身繼續輕輕攪拌咖啡,裝作沒看見,盡管她已經從門衛處得知自己昨晚還沒進電梯就已經開始失控了,抱著酷似那個混蛋的袁恒捷抓踢撕咬與哭鬧,還吐了一地。
思及此,戚霖既有些厭惡,又有些期待他早日過來跟她套近乎,以那晚的事情作為炫耀、邀功、拉關系甚至是小小威脅的籌碼——每個手里握著籌碼的人,都不會不用此來換取所需。但須別人先露出尾巴,她才有法子從容對付。
可是沒有。
半個多月過去了,袁恒捷居然對此只字不提,仍舊認真做事,很少說話,小心翼翼。
偶爾輕拉一下百葉窗,戚霖有意無意地向外面多瞟了兩眼。左邊第三格的職員位上,文件與物品永遠碼得整整齊齊。男子穿著藍色豎條襯衫,低頭對著電腦專心致志做圖表,神情專注。
戚霖的手機里有一段時長3分42秒的通話錄音,對象是袁恒捷。大概是那天在合作公司飯局上迷糊間她不小心碰到按鍵撥通電話錄下來的。3分42秒里,一端是男子疑惑的“喂喂喂”聲,另一端是生硬的推酒辭令與酒杯哐當聲。他居然捕捉到了。
最起碼,這個人不算笨。
這一年的2月14日不是一個好日子,至少對于戚霖來說不是。
這個綽約溫情的冬夜,她獨自坐在寬大寂寥的大劇院里的最后一排,看歌劇《蝴蝶夫人》。情人節沒有伴侶的陪伴,若在燈火通明或大庭廣眾的地方,多少也會引來一些猜疑與竊笑。可這里異常安全,昏暗、落寞,閃爍的燈怎么也不會落在你的身上。
讓戚霖意外的是,放在行政部案頭上備受冷落的歌劇院門票,居然也帶來了袁恒捷。他也看到了戚霖,就坐在了她旁邊。只是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靜靜地欣賞臺上的美麗與哀愁。
戚霖已經不記得自己是第幾次看這出歌劇了。愉快時、無聊時、傷心時,她都會來看。舞臺上,巧巧桑站起身,伴著詠嘆調,對著大海唱出她天天幻想的情景:“在那晴朗的一天,在那遙遠的海面,我們看見了一縷黑煙,有一只軍艦出現。那白色的軍艦穩穩地駛進港灣。轟隆一聲禮炮,看吧,他已來到!我不愿跑去相見,一個人站在山坡這邊,長久地向海港張望,期待著和他幸福地會面……”
戚霖的眼眶濕潤了。
等待是一種姿勢。一個姿勢就是一場美夢,總會有人沉浸在里面不愿醒。她覺得胸口壓抑萬分,不想再看下去,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一個姿勢若保持太久,會累吧?”袁恒捷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路燈下,戚霖停住,卻沒有回頭。
許多年前,有一個混蛋第一次帶她來看這出歌劇。四個小時,一個悲傷的故事就會落幕。可生活中的故事呢?其實她明白,用四年的時間在她心中都無法圓滿一個故事,花多少個四小時又能有什么作為?
“還是那句話,別人可以辜負你,但你不能辜負你自己。”袁恒捷再次說話了。
這話怎么就那么熟悉?是了,戚霖想起來了。那晚他送自己回家時說過,在她倒在床上徹底昏睡之前。
戚霖忽然就轉過身。她走到他跟前,突然踮起腳尖,準確地對上了他的唇。袁恒捷遲疑了一下,然后伸出雙手抱住了她。
《蝴蝶夫人》的歌劇仍在里面哀怨纏綿地上演。她閉上了眼睛,覺得一瞬間好像又重新找到了自我,仿佛多年的漂泊從此找到了一個依靠。她發現,眼前這個男人吻她的感覺與當年離棄她的那個混蛋是驚人的相似。她從來沒有想過,會在大街上,在那么那么亮的路燈底下跟一個并不怎么熟悉的年輕男人接吻。
他笨拙而溫柔,點亮了她無知無畏的歲月。
四月是美妙的出行天。
按照原計劃,戚霖比袁恒捷晚一天到達那個美麗的海邊小島。他在碼頭接到了她。
在島上,他倆手拉著手在小巷中穿行。他會說很多冷笑話,爛死了,她嘴里說“切”,但忍不住大笑。清風從島上拂過,椰樹招搖,夜晚明亮的星在深邃的夜空中閃耀。迷離的日光中,戚霖坐在沙灘上,看著赤著腳的袁恒捷在水里撿起一個又一個大貝殼向她拋過來,她覺得似乎昨日重現了。
好多年前,有一個人說好要和她一起坐摩天輪,一起去露營和放風箏,還有一起去吹海南的風……什么都說好,卻什么都拖著,沒有動靜的生活容易變質,于是明明什么都還沒來得及做,就莫名其妙分開了。
戚霖在海風里默默坐著,思緒不覺又回到了從前。
兩天后是一個迷蒙天,是戚霖的回程日。他們坐在了回程的輪渡上。天色迷蒙,海風撲面,戚霖看著他呼嘯的側影,有些走神。
輪渡靠岸前,袁恒捷忽然拉起了戚霖的手,比平時更用力。戚霖沉默著抬眼看去,在互相對視了幾秒鐘后,袁恒捷認真而堅定地說:“我是真的喜歡你。”
她順利地接戲了,像平素那樣不露聲色地笑,說:“這樣的告白會使這樣的分別顯得更加令人難忘,對吧?”
“這就是你的反應?”
“噢,我應該還多加一句謝謝?”
輪渡哐當一聲靠岸。戚霖抽出他掌心握著的手,揚手喚來了一輛出租車,像什么事都沒有,鉆進了車廂。
“我們這樣算什么?”袁恒捷站在車旁,難過而又不解地問。
江邊的霧仍舊很大,戚霖卻清晰地看到了他專注的眼神,一種悲傷莫名奇妙就襲來:他還太年輕,而自己,怕沒有時間停下來確認,兩人之間究竟能有多大的力量可以抵得過時間的考驗……
于是她無比世故地笑笑,“什么都算,也可以什么都不算。你的年假休到明天為止,后天早上9點咱們部門有個季度會議,請準時參加。”
出租車朝機場方向開了,留下袁恒捷一個人站在腥咸的海邊。
戚霖拿出耳機戴上,力圖使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其實她也有點迷茫,不知道是不是春天已經悄悄來到,不知道是否應該順應劇本來接住。可當她試圖去迎接時,腳步卻不由自主地遲疑了。
幾天后,袁恒捷向HR部門遞交了離職申請,HR把他的離職申請書轉到了戚霖手上。
“為什么要辭職?是因為工作壓力過大、同事協作有麻煩、對公司薪資或制度有意見還是有了別的更好的發展?”戚霖的頭發一絲不茍地向后攏起,坐在經理室里的她無由來地給人一種威嚴的壓迫感。
“都不是。”袁恒捷盯著她的眼睛回答。
“你應該清楚你在上一任公司犯過的失誤,你想在這個行業繼續發展,那個失誤是你職業生涯中的一大污點。外面很難有其他公司可以忽視掉你那個污點。”戚霖繼續帶著官方的語調。
“戚霖,你為什么要把自己藏得那么深?我只想知道,如果我留下,我們將來是不是就有機會?”
“小袁,現在是上班時間,不要談私事。而你的個人職場發展,請別跟其他人聯系起來。”
“對不起。我決定辭職。”袁恒捷依舊看著她的眼睛。
戚霖抬頭深深看了他一眼,握起筆,在離職申請書的直屬上司意見一欄上,寫下了“同意”二字。
袁恒捷正式離職的那個下午,戚霖和幾位部門經理一直在會議室開會。秘書Lily推門進來添水,短短的幾秒間,她瞥見了他的側影。戚霖有點兒走神,甚至有一點心傷。不過她努力讓自己平靜。
既然已決定就此別過,那么又何必空留感傷?
原來有些溫暖僅僅只是一剎那的溫暖,只是在特定的時刻給寂寞的人一些依靠。
他果真還是一個不夠成熟的男人,也沒有耐心等待一個只會用冷漠包裹自己的老女人放下心防。31歲的戚霖,又有多少光陰等待25歲的他長成一個臂彎呢?
于是只能在各自的人生軌跡里,繼續勻速前行。
“戚經理,戚經理,這句廣告詞能確定下來不?”一位同事問她。
戚霖看了看墻上投影儀,回過神來,說“可以”。
——“若被故事選中,你沒資格懵懂。”
編輯/魏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