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呂福海
利潤沾滿鮮血大發戰爭財的日本財閥
文|呂福海
日本最具代表性的武器非零式戰斗機莫屬,“零戰”是太平洋戰爭初期最優秀的戰斗機,也是人類歷史上第一種性能全面超越同時期陸基戰斗機的艦載戰斗機,珍珠港事件后的6個月里,它幾乎統治了西太平洋上空。戰爭末期,它又被選作“神風特攻隊”自殺攻擊的主要機種。
零式戰斗機的成功還讓設計者堀越二郎名聲大噪,從一個默默無聞的青年工程師一躍成為世界頂級飛機設計師,動畫大師宮崎駿的封筆之作《起風了》就是堀越二郎的奮斗故事。讓“零戰”從一個天才設計變成一種致命武器的正是堀越二郎的東家,日本軍工巨頭“三菱重工”。
零式戰斗機在二戰期間一共生產了10499架,由三菱重工和日本當時最大的飛機制造商中島飛行機株式會社聯合生產,其中,中島制造零式戰斗機的數量占到了總生產量的2/3。中島和三菱之后的日本第三大飛機制造商是川崎重工,川崎生產了“飛燕”戰斗機、五式戰斗機等一系列戰斗機。三菱和川崎除了制造戰斗機外還都參與了軍艦的建造,與“大和號”并列為世界最大戰列艦的“武藏號”戰列艦就出自三菱重工長崎造船所,而日本海軍最著名航空母艦“加賀號”則是由川崎重工橫須賀海軍工廠建造的。
美國在占領日本后不久,就著手處置這些為日軍提供軍火的大型企業,日本的壟斷企業都是由一些家族集團控制,被稱為“財閥”,駐日盟軍總司令部(GHQ)的解散命令也因此被稱為“財閥解散”。GHQ先后5次發布命令指定應予解散的財閥企業,1946年9月6日,GHQ發布第一次解散令指定了5家企業,四大財閥“三井”、“三菱”、“住友”、“安田”的“本社”(即母公司)首當其沖,而零式戰斗機最大生產商的中島飛行機被“破格”納入了第一批解散的范圍;同年12月7日的第二次解散令中,川崎也是榜上有名。
最終被美國指名的企業共涉及15家財閥,除了上述四大財閥和中島、川崎外,還包括古河、淺野、大倉、澀澤等,這些財閥在日本歷史上名聲赫赫,史稱“十五大財閥”。
財閥究竟是些什么人,他們為什么能在戰爭中發揮如此巨大的作用,以至于戰后被美國五次三番地秋后算賬呢?簡單地說,財閥就是“政商”,只是在明治維新后的日本,這些人的經營模式已經不再是封建時代的“御用商人”,變成了帝國主義的“壟斷資本”。
最能表現財閥“政商”特色的當屬三菱。三菱的創始人巖崎彌太郎原本是土佐藩下層武士,與被稱為“海南三杰”的武市瑞山、坂本龍馬、中岡慎太郎三位幕末領袖是同鄉。和大部分土佐藩下層武士不同,巖崎彌太郎沒有與土佐藩領主山內氏發生沖突,他通過擔任土佐藩官方代理商逐步發揮出自己的商業才干,由于深受坂本龍馬的海援隊影響,巖崎彌太郎在事業起步時也主營海運,當時他的商號是“九十九商會”,取名自土佐藩的九十九灣。明治政府廢藩置縣后,巖崎彌太郎將“九十九商會”轉為個人事業,并開始使用沿用至今的“三菱”標志“三葉菱”,“三葉菱”就是把巖崎家家紋“三段菱”和土佐藩藩主山內家家紋“三柏菱”結合而成,這個標志恰如其分地反映出三菱政商結合的特征。
近代的日本國家是經歷了幕末亂世和戊辰戰爭、西南戰爭等一系列戰爭才建立起來的,與這個新興國家一起誕生的財閥自然都和戰爭脫不開關系。
1874年,日本羽翼未豐就迫不及待地出兵臺灣,巖崎彌太郎承攬了所有軍需的海運業務,為保障運輸,日本政府用771萬日元買下13艘汽船借給三菱商會,又將其競爭對手的18艘商船也無條件地借給三菱商會,此外,每年還給予三菱25萬元的補貼金。1877年日本國內西南戰爭爆發,日本政府又以15年分期貸款償還的方式,借給彌太郎345萬日元購買了10艘船,讓三菱商社全面協助軍事運輸,戰爭結束后,這些船被政府悉數送給了三菱公司。在西南戰爭的8個月時間里,日本政府用在船運上的費用高達1300萬日元,其中大部分被三菱公司收入囊中。
明治初年各大財閥中實力位列第一的三井則是貨真價實的“御用商人”,自江戶時代起,三井家族就為德川幕府包辦匯兌,明治維新時又站到了明治政府一方,組建了以“三井組”為名的財團,與“小野組”、“島田組”一起擔任政府的貨幣匯兌機構,從事官費出納。三井投入明治政府陣營時正值戊辰戰爭期間,“三井組”等商團提供的資金保障了政府軍的軍費開支,這些大金主的“倒戈”改變了幕府軍和政府軍之間的實力對比,而三井也因此大功在明治時代仍保持了“御用商人”的地位。
三井借戰爭金融鞏固商界地位,三菱靠承辦海運發跡,大倉喜八郎則是在1865年開辦大倉鋪槍炮店,通過經營軍火在戊辰戰爭期間獲得巨利。甲午戰爭中,大倉喜八郎的“大倉組”與“大倉土木組”又承接了諸如提供搬運工、實施各類工程等業務,1894年9月15日,日軍大本營移至廣島,大倉組開始從大阪分店調集食品、衣物,并將其裝船運往戰場。“大倉組”還在朝鮮設立了“駐韓兵站部”,“大倉土木組”也招收了臨時員工,向朝鮮運送搬運工與職員。
明治時代起家的財閥大都與政府有著密切的關系,其中十有八九都發了戰爭財。
日本的近代化因其高效而令世界矚目,至今,明治維新仍被視為后發近代化的最經典案例。然而,速成的資本主義有不可忽視的兩個弊病,一是產業化進程太快導致管理水平的提高跟不上擴張速度,結果就是假冒偽劣橫行,以至于“東洋貨”一度成了假貨的代名詞;二是在自由競爭不充分的情況下,靠政府力量強推產業化,最終必然導致一種與政治權利結合的壟斷形式誕生,這就是財閥。
美國的壟斷形式被稱為“托拉斯”,每個“托拉斯”都是某一產業中全部或大部分企業的集中,比如洛克菲勒壟斷石油,卡內基壟斷煉鋼,范德比爾特壟斷航運和鐵路等。日本的壟斷與此不同,是一種被稱為“康采恩”的形式,每個康采恩都由很多經營不同產業、規模大小不一的企業組成,一個以金融為杠桿進行調控的母公司把這些企業聯系在一起。這種形式正好可以與日本傳統的本家為干、分家為支的家族結構相匹配,財閥家族一般以母公司控制大量子公司。同時,開辦銀行為這種控制提供金融支持,家族成員分別在母公司和子公司持股,形成對企業集團的金融和人事上的雙重控制。以三井、三菱、住友為例,三大財閥在日本經濟的所有部門中都擁有屬于自己財閥系統的企業,特別是在工礦業各部門,三大財閥的占比都占到了20%到60%。從財閥內部資本配置看,紡織業在三大財閥中都是占比居第一位的產業部門,重工業和化學工業則十分薄弱,這也正好反映出了日本工業發展的狀況。
財閥不僅在經濟領域內擴張權利,隨著自身經濟地位的鞏固,財閥勢力也開始向政界、軍界乃至學界滲透。巖崎彌太郎的四個女婿里就有兩個擔任過首相(加藤嘉明和幣原喜重郎),其權勢可見一斑,三井財閥則與伊藤博文的政友會以及薩摩藩出身的山本權兵衛(日本近代海軍之父,曾兩度出任首相)關系深厚。
被譽為“日本近代教育之父”的福澤諭吉因主張“獨立自尊”著稱,他所創辦的慶應大學是日本最優秀的民辦大學之一,慶應學生遵循福澤諭吉的“獨立”精神不愿做官,他們大都選擇進入商界,其中很大一部分都進入了當時日本首屈一指的大財閥三井,從而使三井和慶應之間形成了“準同盟”關系;大隈重信被排擠出政界后創辦的早稻田大學和慶應大學被稱為日本的“私學雙璧”,兩所學府相互競爭非常激烈,當時日本政府的公職幾乎被公立大學畢業生壟斷,甚至有“法科萬能”之說形容東京大學法學系畢業生在仕途上的優勢之大。因此,早大畢業生也大都選擇從商,他們中很多人不愿和慶大學生為伍,于是進入三菱,結果兩校在學界的競爭也和三井、三菱兩大企業王國的競爭糾纏在一起。
為應對世界經濟危機,日本放棄了金本位制,在九一八事變后,日本又開始推行以軍需膨脹為主要內容的“高橋財政”。由于放棄金本位切斷了對外經濟聯系和以軍需為重點進行產業整備,日本的重工業和化學工業得到了快速發展,在這個過程中,以三井、三菱為代表的老財閥完成了自身的重化工業化。這一次,三菱走在了三井前面。
三菱原本就擁有三菱造船、三菱飛機和三菱電機等重工業企業,1934年,三菱將三菱造船和三菱飛機合并成三菱重工,總資本5500萬日元;一年后,又將日本郵船公司的子公司橫濱船務公司合并進三菱重工,使其資本又增加了500萬日元;兩年后,再次對三菱重工大幅融資,最終,三菱重工資本達到了1.2億日元,除了原本擁有的橫濱、長崎、彥島、神戶四個造船廠外,三菱還擁有長崎軍械制造所、名古屋飛機制造所、東京機器制造所等企業,此外,三菱系統的旭玻璃、三菱電機、日本光學、日本電池、東京儀表等企業也大量接受軍需訂單,從而使三菱成為向軍方出售武器種類最齊全、總量最大的民間軍需企業。除了軍艦和飛機外,三菱還生產了近5000輛坦克,這些坦克都被用在了中國戰場上。
三井在重工業部門起步較慢,1935年和1936年分別將旁系子公司芝浦制造所和日本制鋼所兩企業的資本增至3000萬日元。此后,三井直系公司中生產燃料和氮肥的化工企業也轉向了軍需生產。三井和三菱在1934年還采取了一項聯合行動,也就是鋼鐵企業大合并,這次合并涉及三井、三菱系統企業在內的5家鋼鐵企業,這一聯合企業生產的生鐵占全國的95%,粗鋼為53%,鋼材為44%,財閥在重工業和軍需工業領域占據了統治地位。
在完成重工業化的同時,財閥也利用政府禁止黃金出口的機會,通過搶購美元大發其財,可由此導致的金融風暴讓日本社會底層飽受其苦。1932年3月,三井財閥最高領導人團琢磨被“血盟團”刺殺,“血盟團”以“打倒政黨、財閥和特權階級”為目標,計劃刺殺井上準之助(前藏相)、若槻禮次郎(前藏相)、西園寺公望(前首相)、池田成彬(三井財閥領導人)、德川家達(德川幕府最后一代將軍德川慶喜的養子)、幣原喜重郎等20余人,但在刺殺團琢磨后,警察將其團員全部逮捕,阻止了他們繼續實施暗殺。團琢磨被暗殺后不久的5月15日,支持禁止黃金出口政策的首相犬養毅遭到青壯派軍官刺殺,史稱“五一五事件”,此后,軍部勢力逐步抬頭,而軍界也開始轉而與財閥勾結,以求為擴大戰爭贏得更多經濟上的支持。
1937年,陸軍大將林銑十郎出任首相,代表財界的日本興業銀行總裁結城豐太郎成為藏相,池田成彬成為日本銀行(日本的中央銀行)總裁,日本軍部和財閥邁出了聯合的第一步。此后的近衛文磨內閣中,池田擔任了藏相兼商工相,結城則出任日本銀行總裁,兩人二度合作,其間公布了軍需工業動員法和國家總動員法,這兩個法案通過擴大軍需采購,一方面確保了軍部可以獲得所需的軍費,另一方面又為財閥打通了致富之路。1937年,日本的軍費開支是47億日元,到太平洋戰爭爆發的1941年增至165億日元,1944年激增至862億日元,這些開支中的70%以上是對民間的支付,也就是流進了財閥們的腰包。
戰爭的不斷推進讓財閥大發橫財,但也逐步耗盡了日本的資源。為防止經濟崩潰,軍部采取了嚴厲的經濟統制,但這也不能阻止危機的到來。到投降時,日本的制造業產值下降到了戰前的7.5%,礦業為戰前的26.3%,衰落的情況驚人,財閥的根基已經塌陷了。
美國占領日本后,很快著手解散財閥,美國解散財閥的目的非常直接,就是瓦解日本軍國主義的經濟基礎。負責調查日本財閥情況的美國使團團長柯恩.愛德華就說:“解散財閥的目的既不是把日本的社會組織按美國的經濟要求進行改革,也不是為了日本國民自身的利益而實施,其目的在于把日本的軍事力量從心理上或制度上予以摧毀,因為財閥曾被利用為戰爭的工具,現在把他們解散,并分散對產業的控制,確實大有利于和平的目的。”
美國解散財閥的手段也直指財閥的康采恩式控制形式,分為三步進行:解散持股公司;取消財閥家族對企業的控制權;將所有股權分散化。具體方法就是要求財閥家族上繳其所持有的證券,再對上繳來的證券進行公開出售。根據指令,財閥上繳的一部分證券是按當時的價格贖買的,但由于嚴重的通貨膨脹,這種贖買實際上就是等于沒收了。
針對美國的解散令,財閥進行了抵制,其中態度最為激烈的就是身為最大軍火商的三菱。三菱本社社長巖崎小彌太固執的表示:“三菱并未勾結軍部發動戰爭,我并不認為三菱對社會做過什么違反信義的事兒必須解散。我們協助了戰爭,因為對國家政策全力以赴是三菱的基本信條,并沒有什么可恥的。而且,就一直信任三菱的一萬三千個股東的信義關系來說,也絕無自動解散的理由。”
為了說服三菱接受解散指令,日本政府方面派出了藏相澀澤敬三與巖崎小彌太促膝長談。這位澀澤敬三本身就是澀澤財閥的統帥,他的爺爺就是大名鼎鼎的“日本近代化之父”、日本銀行的創始人澀澤榮一,澀澤家族在日本財界有著巨大的影響力,澀澤財閥也是美國指定的必須解散的財閥之一,澀澤敬三勸說財閥接受解散可以說是最合適的人選了。
最終,三菱作出妥協,表示“自行解散是不行的,但根據盟軍的要求,作為國策而命令本社解散,則是萬不得已的事”,換句話說就是,能力不是自己解散的,而是為國家的戰爭行為背負了責罰。這樣,日本政府于1945年11月4日向GHQ提出了《關于解散持股公司的備忘錄》,接受了解散財閥的指令,其后,GHQ就分五批指定應予解散的財閥,使一部分作為日本工業基干的企業陸續脫離了財閥家族的控制。
財閥解散讓部分企業擺脫了封建家族式的統治,也讓日本經濟釋放出新的活力,但這一政策并未被徹底執行,原因就是解散的目的只是為了阻止日本的軍事力量復興,不是要追求異常徹底的社會改革,這種以政治目的為先導的政策在遇到新的政治形勢時自然會出現反轉。隨著冷戰的升級,特別是朝鮮戰爭的爆發,美國對日本的政策從壓制轉為扶植,這也使財閥在一段時間的沉寂之后很快就復活了。
財閥復活始于經濟基礎的重建,本來二戰結束后,財閥自己也都被戰爭拖垮,即便不解散也面臨著巨大的經營困難。朝鮮戰爭爆發后,美國開始向日本采購軍需物資,原來屬于財閥系統企業在戰前積壓的商品被一掃而空,日本經濟迅速恢復,財閥系統各企業的財務狀況也有明顯好轉。美國對日本在政治上逐步松綁,供職于財閥企業的人得以擔任原來的職務,從而恢復了老財閥對企業人事的掌握,同時,由于財閥解散時,各財閥掌握的銀行沒有傷筋動骨,此時,財閥又能利用銀行資本向企業注資了。
在財閥復活的關鍵時刻,日本又對《禁止壟斷法》進行了修改,允許設立“合理化卡特爾”(卡特爾也是一種壟斷形式,即同行業企業聯合,但壟斷程度較托拉斯稍低,而由銀行居中控制多個卡特爾實質上就是康采恩),放寬禁止持有相互競爭企業股份的限制等,結果,日本財閥獲得了合法的復活。
如今,財閥仍在日本經濟中扮演著重要角色,很多世界知名企業都是財閥集團的子公司,比如東芝、豐田、索尼就都在三井旗下;昔日的軍工巨頭三菱現在也仍位居世界軍工產業前列,生產范圍從“愛國者”導彈到“蒼龍級”潛艇,再到火箭、衛星、國際空間站,可謂上天入海無所不能。
(摘自《國家人文歷史》2015/09/15/第18期/ 9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