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法人》見習記者 彭飛
與國際上最先進的一些仲裁規則比較起來,中國只有一步之遙。盡管只有一步之遙,如果受制于中國的仲裁法規定,還是無法突破

北京仲裁委員會秘書長林志煒

中央財經大學金融仲裁與ADR研究中心主任陳勝

英國其禮律師事務所合伙人鄭潤鎬
英國其禮律師事務所北京辦事處管理合伙人鄭潤鎬從國際仲裁中證人引入和仲裁員采證方式的角度,對國內仲裁和境外仲裁的主要差異做了分析:“在證人選擇標準上,中國現在依然受大陸法系審理方式的影響,就像30年前德國和法國的很多仲裁員一樣。他們對證人的觀念和我們對證人的觀念是十分類似的。”
盡管我們的仲裁深受法國、德國在內的大陸法系影響,不過我們在仲裁中卻沒有采用證人證言方式。相比而言,我們國家仲裁的開庭時間還比較短,一般是半天或者一天,最多兩天。但是包括德國和法國在內,國際仲裁普遍采用了證人證言方式,這樣會顯著拉長開庭時間,以及整個仲裁周期,所以國外仲裁開庭時間非常長,有時一周,極端的甚至達到一個月。
鄭潤鎬說:“在證人引入上,境外的仲裁更多采用事實證人的方式,而國內仲裁基本上由律師代表客戶對事實進行陳述,盡管律師從來沒有參與過爭議事項。采用事實證人的方式,是目前國內仲裁向境外仲裁靠攏的重要一步。”
另外,境外仲裁中經常引入專家證人。而國內的仲裁在很多情況下,參與的三位仲裁員并不是爭議涉及內容方面的專家,所以很多裁定都是在沒有充分聽取專家意見的情況下做出的。
2015年1月10日,“2014中國公司法務年會(北京會場)”在京召開。下午的“商事爭議解決新動向”環節,多位嘉賓指出國內仲裁應多借鑒、多吸收國際仲裁規則,建立與國際接軌的仲裁規則將有利于促進“新絲綢之路經濟帶”構想下國際貿易秩序的規范化。
2014年11月18日,中國國際經濟貿易仲裁委員會(簡稱“貿仲”或“CIETAC”)正式頒布了新修訂的仲裁規則,并于2015年1月1日正式實施。貿仲是中國常設的國際性仲裁組織。最近幾年,國際上幾家主要的仲裁機構也都對自家的仲裁規則進行了修改,比如英國倫敦國際仲裁院、中國香港國際仲裁中心,還有新加坡國際仲裁中心。
“鐵打的原則,流水的規則”,國際仲裁規則雖然在不斷修改,但是它有三項基本原則不變。首先是保證公正;其次是要保證高效率并盡可能節省經濟成本;最后一個原則是要給當事雙方一個充分和合理的陳述機會,其中包括反駁對方的機會或者對對方的主張進行評論的機會。
我國現有的國際仲裁制度基本體現了國際仲裁的基本原則。然而相比而言,在某些具體規則上,還有很多地方有待進一步完善。國際上許多仲裁院的通行做法,正是我們未來國際仲裁條款的修改方向。
在國內仲裁中,由于三位仲裁員都不是案件所涉及專業方面的專家,商量的過程,往往遇到專家證人意見的引用問題。鄭潤鎬律師同時也是中國國際經濟貿易仲裁委員會的仲裁員,他認為:“如果參照境外仲裁的方式,要求雙方各自提交專家證人的意見,仲裁的成本將會顯著增加。這也是境外仲裁的時間成本和費用成本要明顯高于國內仲裁的主要原因。”
鄭潤鎬指出:“引入專家,就要增加仲裁的時間成本和費用成本,這樣的話選擇仲裁手段解決爭議的案件量就會下降,這是國內仲裁面臨的重大難題。”
關于證人的作證形式,就像大家在電影電視里看到的場面,每個證人都要出來作證,并且接受對方律師的交叉詢問。律師交叉詢問的問題需要壓縮,不能讓證人回答的時候離題萬里,必須落腳到“是或者不是”。
“只有‘是或者否’兩種回答方式,其他回答方式都不行,這些對中國的企業來講都不是很熟悉,而且也沒有做到。前兩年,中國企業在境外仲裁中多數是敗訴的,對境外仲裁規則不熟悉是其中的主要原因。”鄭潤鎬律師指出。
2014年5月,韓國安城住宅產業公司向世界銀行屬下的國際投資爭端解決中心(ICSID,位于美國華盛頓特區)提交了仲裁申請,被申請人是中國政府。據說國際仲裁機構已經啟動了仲裁程序,這也是韓國企業首次對中國政府提出的投資者與國家之間的訴訟。無獨有偶,2014年12月,北京城建集團在華盛頓解決投資爭端國際中心登記了一起仲裁案件,被申請人是也政府。
國際投資仲裁一般要遵循三個原則:一是東道主要保障公正待遇和非歧視待遇;二是要按照合法程序征收投資者的財產;第三就是要給予適當的賠償。
國際投資的征收賠償主要分兩種情況。一是如果投資者的投資已經開始生產運營了,并有利潤產生了,就采取折扣現金流的方式來計算未來的收入,并作為賠償標準。所以很多拉美石油公司、美國石油公司或者法國石油公司,他們的財產或者許可一旦被征之后,往往能運算出幾十億美元之巨的損失賠償額。另外一種情況是,如果雙方只簽訂了合同,并沒有投入生產,也沒有進行任何實質性的投資的話。那么只能計算政府違背前面三個基本原則的行為發生時,該投資在市場上的實際損失價值。
解決國際投資仲裁的主要機構是華盛頓的國際投資爭端解決中心,第二多的是斯德哥爾摩商務會議仲裁院,第三是國際商務會議仲裁院。除此之外,還有一種臨時仲裁的方式,用來解決申請人為投資者、被申請人為東道國政府的爭議。
如果中國和該國之間沒有簽訂投資保護協定,則雙方只能適用臨時仲裁方式。臨時仲裁與前三種仲裁的主要區別在于臨時仲裁的幾乎所有裁決都會在網上公布,實際上形成了一個類似于英美法的判例制度。后面的仲裁庭往往會根據前面案子的裁決結果,或者用推理的方式來裁決新的案子。
鄭潤鎬分析說:“最近幾年,國際投資仲裁案件增勢十分明顯。可以預見,未來中國企業或者有中國政府作為一方當事人的國際投資類仲裁案件,還會有繼續增加的可能,國際投資仲裁將成為未來國際仲裁中的新常態。”
中國重啟絲綢之路之后勢必會面臨越來越多的法律風險。如何防范風險,對所有從事跨境貿易的企業來說都是一項巨大考驗。把所有商事糾紛訴諸到人民法院不太現實,仲裁是國際貿易中的重要替代性糾紛解決機制。中央財經大學金融仲裁與ADR研究中心主任陳勝認為:“國內仲裁制度的國際化,將有利于我們取得主動權,并會為中國企業走出去過程所發生的法律風險提供一套可借鑒的控制標準。”
聯合國國際貿易委員會起草的《國際商事調解示范法》明確規定:如當事各方達成解決爭議的協議,該協議具有約束力和可執行力。此項規定為包括國際仲裁在內的ADR解決方式的執行力和約束力提供了保障。中木集團總法律顧問趙憲明認為:“國際仲裁是國際貿易中一項重要的替代性糾紛解決機制(ADR),現在逐漸得到越來越多立法者的認可,其正當性、合法性也不斷增加。”
2015年1月1日起,貿仲開始實行的新的仲裁規則,已經凸顯了部分國際化特色。比如追加當事人、緊急仲裁員、仲裁員費用和機構費用分開等規則已經在新規則里有了很明顯的體現,這是一個新的開始。
北京仲裁委員會秘書長林志煒提出:“國際仲裁中的很多常用規則對國內仲裁來說卻是新的規則。中國的爭議解決機構,特別是仲裁機構,與國外仲裁機構在一些問題的處理方式上還存在一些差別。但是仔細對比雙方的仲裁規則條款,我們會發現雙方的仲裁條款其實有著驚人的競合。與國際上最先進的一些仲裁規則比較起來,其實我們只有一步之遙。盡管只有一步之遙,如果受制于我們的仲裁法規定,還是無法突破。”
“在落實中央有關‘新絲綢之路’決策的時候,中國企業一定會走出去。簽署合同勢必約定爭議條款,仲裁能夠滿足當事人日趨多樣化的爭議解決意愿和需求。在傳統訴訟、仲裁路徑之外尋求新的爭議解決手段,尤其是不斷完善我國國際仲裁機制,對規范國際貿易生態環境、減少國際商事爭端意義重大。”鄭潤鎬律師最后提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