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國明
沖破思想障礙推進法治建設
謝國明
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重點研究全面推進依法治國問題,在中央全會的歷史上是第一次,也是深刻總結我國社會主義法治建設的經驗教訓做出的重大抉擇。十八屆四中全會通過的決定,是我們黨歷史上第一個關于加強法治建設的專門決定。
新中國成立以來,特別是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建設取得了歷史性成就,依法治國已經確定為黨領導人民治理國家的基本方略,依法執政已經確定為黨治國理政的基本方式,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的形成,法治政府建設的穩步推進,司法體制的不斷完善,標志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已全面邁入法治軌道。
加快法治建設,養成全社會的法治意識、法治思維、法治素養,需要沖破三大思想障礙:一是中國歷史缺乏法治傳統,權力大于法律。二是中國社會缺乏法治需求,關系大于公正。三是中國文化缺乏法治基因,變通大于規范,沖破這些思想障礙,依法治國的總目標才能順利實現。
中國幾千年封建專制歷史,有人治而無法治,有律法而無律政,重權力而輕權利,有法理精華而無法治精神。法家思想源遠流長,甚至在獨尊儒學以后,國家治理仍然是“外儒內法”。但是,法家思想只是現代法治的素材,沒有發展成為法學體系和法治傳統。
早在春秋戰國時期,我國就有了成文法典,漢唐時期的法典已比較完備,但正如黃宗羲所言:“其所謂法者,一家之法,而非天下之法也”。當時的法律是用來治民的,權力大于法律,“圣旨”就是封建王朝最大的法律。法律不過是權力的奴婢。“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成為封建禮法制度的常態。所謂“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只是一種異態,即懲罰爭權奪利失敗者施行的特例。法律失去了自身的權威和治國的根基。正如鄧小平所說,“舊中國留給我們的,封建專制傳統比較多,民主法制傳統很少。解放以后,我們也沒有自覺地、系統地建立保障人民民主權利的各項制度,法制很不完備,也很不受重視”。“往往把領導人說的話當做‘法’,不贊成領導人說的話就叫做‘違法’,領導人的話改變了,‘法’也就跟著改變”。結果導致黨和國家的民主生活不正常,一言堂、個人決定重大問題、家長制現象不斷滋長,給黨和國家的經濟社會發展與法治建設進程帶來了嚴重破壞。
1980年,當意大利記者奧琳埃娜·法拉奇采訪鄧小平,問中國如何避免再次發生諸如“文化大革命”這樣的事情時,小平同志回答,現在我們要認真建立社會主義民主制度和社會主義法制。只有這樣,才能解決問題。時間過去了三十多年,中國的法治建設與改革開放相伴而行,其成就之大有目共睹,舉世罕見。但是,由于傳統的慣性和法治建設的不夠完備科學,沒有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出現了周永康、薄熙來、徐才厚、令計劃、蘇榮等人的問題,雖然只是個別現象,卻集中表現了權大于法的惡劣封建傳統。
權力大于法律的主要原因是權力過于膨脹、過于集中,缺乏制約,缺乏監督。而權力膨脹集中的過程,又往往打著加強黨的領導的旗號。在這個旗號下,一切權力被不適當地、不加分析地集中于黨委,黨委的權力又往往集中于書記。黨的領導變成了個人領導,這是對黨的領導的嚴重曲解。建構法治傳統,關鍵在于破除權力迷信,將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
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強調,各級領導干部要帶頭依法辦事,帶頭遵守法律,牢固確立法律紅線不能觸碰、法律
底線不能逾越的觀念,不要去行使依法不該由自己行使的權力,也不要去干預依法自己不能干預的事情,不能以言代法、以權壓法、徇私枉法。不懂這個規矩,就不是合格的干部。
中國幾千年的農耕文明,形成了以家族為中心的“圈子文化”和安土重遷的“熟人社會”。有什么糾紛,首先尋求在圈子之內、熟人之間調解說和,只有不得已,才會不顧“丟面子”、“傷人情”的后果,走上司法途徑。這種歷史的陋習,雖然經過新文化的沖擊蕩滌、共產黨人的革故鼎新已經大為弱化,但樹倒根存,一旦遇到合適的土壤氣候就會生發出來。
調查發現,我國縣一級法院審理的案件,絕大多數都有人“打招呼”。不論對裁判結果有無實質性影響,當事人不找關系不放心,不打招呼不踏實。2013年3月8日,全國政協十二屆一次會議舉行第三次全體會議,全國政協委員、民建陜西省委副主委周新生作大會發言:國人的生活中,存在大量求人的事,生老病死都要求人。求人的主體上至高級官員下至布衣百姓,求人的客體是掌握著大大小小權力和資源的官員或工作人員。求人者求人,被求者也求人,相互交織構成了一幅壯觀的中國式求人圖卷。他的發言可以說是擊中了社會的一個痛點。
在現代社會,維護社會公平正義的最后一道防線是公正司法。所謂公正司法,就是受到侵害的權利一定會得到保護和救濟,違法犯罪活動一定要受到制裁和懲罰。英國哲學家培根說:“一次不公正的裁判,其惡果甚至超過十次犯罪。因為犯罪雖是無視法律——好比污染了水流,而不公正的審判則毀壞法律——好比污染了水源。”社會上“佘祥林案”、“呼格吉勒圖案”、“張氏叔侄案”等冤假錯案,造成了很大的負面影響,影響著社會公眾對司法公正的判斷。
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強調:“我們要依法公正對待人民群眾的訴求,努力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都能感受到公平正義,決不能讓不公正的審判傷害人民群眾感情、損害人民群眾權益。”人民群眾每一次求告無門、每一次經歷冤假錯案,損害的都不僅僅是他們的合法權益,更是法律的尊嚴和權威,是他們對社會公平正義的信心。
為了確保司法公正,十八屆四中全會做出了一系列制度安排,包括規范司法人員與當事人、律師、特殊關系人、中介組織的接觸、交往行為。這樣明確具體的制度安排,將有助于打破關系網,實現司法公正,擴大法治需求。
變通有弊亦有利。現實情況千變萬化,不知變通,墨守成規,如宋襄公那樣死守傳統規則,非等敵軍渡河列陣以后才與之交戰,非大敗不可。但是,變通是有限度的。在法治社會,變通只能在法律規定的范圍內,不能超越法律的許可。如果標榜“通其變,天下無弊法;執其方,天下無善教”,認為“只要目的正當就可以任意行事”,一切規定和程序都可以變通,那么,一切法律規范就會在變通之中被束之高閣,矮化虛化。
良法是善治之前提。現實有些法律未能反映客觀規律和人民意愿,針對性、可操作性不強,其中一條重要的原因,就是立法者心目中有一種變通觀念。法律制定得原則一點、模糊一點、寬泛一點,便于執法機構自由裁量,靈活實施,變通執行。比如,有的法律規定,“應當充分考慮專家和公眾的意見”。怎樣考慮是“充分”,“專家和公眾”是哪些人,法律都沒有明確規定,這就為變通留下了廣闊的空間。有的法律,正式條款被虛化擱置,例外條款反而普遍適用;有的法律或法律條款,自制定之日起,就沒有起用過,被稱為“睡眠法律”。這種把法律當作擺設,對現實情況進行變通處理現象,時有所見。
這種變通思維立法機關也未能幸免。比如,死刑核準權,是一個人命關天的權限。1979年7月1日第五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二次會議通過的《刑法》規定,死刑核準權在最高人民法院。1983年,為了“嚴打”(嚴厲打擊刑事犯罪活動)的需要,全國人大常委會不是啟動《刑法》修訂程序,而是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變通”修改《人民法院組織法》,將死刑核準權下放給各省區市高級法院。此后,刑法經過數度修訂,都沒有修改死刑核準權,也沒有在修訂之后收回這個權限。直到2007年1月,最高人民法院才收回死刑核準權,“變通”下放權限長達27年之久。
法律的公信力來自于不可動搖的普遍效力。培育法治基因,必須真正尊重遵守法律規范。“隨意執法”、“選擇性執法”、“傾向性執法”,傷害的是法律公信力。近年來,濫用自由裁量權,同事不同罰,處罰畸重畸輕,成為群眾反映強烈的一個突出執法問題。所謂自由裁量權,就是在法律允許的范圍內,做出自由選擇的權力。這種權力不受約束,很容易在變通中變味,在變味中變質,成為“金錢案、關系案、人情案”的擋箭牌。法律的實施水平,檢驗著一個國家的法治程度。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強調提高領導干部的法治思維、法治方式,具有極強的針對性。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凡屬重大改革都要于法有據。在整個改革過程中,要高度重視運用法治思維和法治方式,發揮法治的引領和推動作用,加強對相關立法工作的協調,確保在法治軌道上推進改革。三十多年的改革開放,大量的變通舉措確實為改革贏得了時間、避開了障礙、取得了成效,但是也留下了一些副作用和后遺癥。當前,我國改革進入攻堅期和深水區,改革發展穩定任務之重前所未有,矛盾風險挑戰之多前所未有。面對這樣的形勢、任務和挑戰,努力使我國社會在深刻變革中既生機勃勃又井然有序,實現經濟發展、政治清明、文化昌盛、社會公正、生態良好,必須摒棄“變通”思維,更好發揮法治的引領和規范作用。
(本文作者:人民日報社副總編輯)
責任編輯:張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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