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永懷
讓屈辱的歷史不再重演——《抗日戰爭時期全國重大慘案》編輯手記
茅永懷
《抗日戰爭時期全國重大慘案》(以下簡稱《慘案》)原有四冊樣書,收錄全國129個重大慘案。所謂重大慘案,是指在一個相對集中的時間段內,在同一個地點,或是一個相對比較集中的區域發生的日軍屠殺、強奸中國平民造成800人以上傷亡的慘案。當然,日軍在中國境內造成的重大慘案何止這129個!
由于年代久遠,保存下來的檔案、資料散失較多,有不少檔案和資料尚待發現和挖掘,加之許多證人因年事已高相繼去世,能夠收集到的證據較為充分的慘案材料已不是很多。盡管這樣,慘案發生地的黨史部門還是克服種種困難,歷經千辛萬苦,收集、整理出許多慘案的佐證材料,我們將此編成了現在這套較為完整的173個慘案書稿,作為第一批調研成果正式出版發行。慘案書稿的時間跨度,從1931年九一八事變開始至1945年抗戰勝利為止。
這173個慘案,涉及到全國22個省、直轄市、自治區,傷亡人數在萬人以上的慘案有南京大屠殺(1937年12月13日—1938年2月6日)30萬人、貴州黔南慘案(1944年12月1日—9日)36082人、湖南道縣慘案(1944年9月12日—1945年1月20日)34512人等12個;傷亡人數在5000人至10000人的有江蘇蘇州慘案(1937年8月16日—11月)死亡7456人(另有2094人受傷或失蹤)、云南保山大轟炸(1942年5月4日—5日)8800多人、湖南江永慘案(1944年9月15日—11月1日)8528人等18個;傷亡人數在3000人至5000人之間的有山西寧武慘案(1937年10月8日—10日)4800多人、江蘇常州慘案(1937年10月 12日—12月)死亡4732人、武漢1938年秋大轟炸(1938 年8月11日—9月17日)4700多人等22個。
在編輯《慘案》一書時,根據中央黨史研究室的要求,我們注意把握好這樣幾個原則:
客觀撰寫。所有事實、數據都必須客觀、真實、準確。一律用事實說話,材料具體、實在。不允許像寫文藝作品那樣寫慘案的概述,不允許作任何想象、編造和煽情性的描寫,不允許刻意追求語言的生動華美,不允許使用任何帶有夸張性、主觀推斷性的文字。經過調研,凡是能夠說清的事實、數字都予采用,說不清的情況、數據,就客觀地說明未查核清楚,在匯總和整理數據時絕對不編造數字。
保留原貌。堅持實事求是的原則和科學嚴謹的態度,尊重歷史事實。檔案怎么記錄的,就怎么保留,不隨意改變。當事人知情人怎么說的,就怎么記錄,不隨意加工。所有的材料、事實都經得起法律和學術上的質證。各種數據,都確有根據,不隨便編排、采信。不追求任何高數字、高指標。
統一規范。每一個慘案,分概述和附件兩個部分。概述,主要介紹慘案發生的時間、地點、背景、經過、后果。附件,列出各種證據材料,包括原始檔案、證人證言、文獻資料、相關照片等等。由于多種原因,有些慘案并沒有找到原始檔案記載或當年的報刊報道,親歷者也已先后去世,但這些慘案的基本事實都是客觀存在并且表述清楚的,當地黨史、地方志部門也都曾經有過調研并出版過相關的調研資料,因此編者也將其收入,標明出處。
嚴格把關。《慘案》編輯后,先后送中央黨史研究室專家、抗戰課題組領導、相關高等院校和中國社會科學院的
專家以及第一研究部的領導審閱,請他們提出寶貴的修改意見。根據他們的審讀意見,又多次對書稿進行資料補充、修改,力求使內容最大限度地客觀、真實、豐富,文字表述更加平實、規范。最后,報送中央黨史研究室領導審讀。
翻閱這173個慘案,我為日本軍國主義的野蠻和殘忍而倍感震驚和憤怒。他們在企圖滅亡全中國的侵略戰爭中,在我神圣的中華大地上制造了許多令人發指的屠殺慘劇。
日軍所到之處,都以極其殘暴的手段燒殺淫掠。美麗、寧靜的都市和村莊被夷為平地、化為灰燼,昔日美好的家園成為恐怖的屠場、荒蕪的墓地,成千成萬的中國居民、戰俘和難民被劊子手掃射致死,許許多多中國平民在日軍的殺人比賽和活靶訓練中被砍下頭顱、剖開胸膛,數千數萬的婦女同胞被禽獸般的日軍官兵強奸、殺戮……
對我抗日根據地,日軍實行了極其殘酷的燒光、殺光、搶光的“三光”政策,大片國土成為焦土,無數城鎮和村莊血流成河。他們還強迫中國勞工從事奴隸般的苦役,制造許多尸骨累累的“萬人坑”。
1923年的國際空戰規則規定:禁止以對平民造成恐怖、破壞或損害非軍事性質的私人財產或傷害非戰斗員為目的的空中轟炸;禁止對不緊接地面部隊作戰地區的城市、市鎮、鄉村、居民點或建筑物進行轟炸。但是,日軍在全面侵略中國期間,公然蔑視國際法規,頻頻出動飛機對中國城鄉實施狂轟濫炸,給中國人民的生命財產造成重大損失。
日機的空襲范圍幾乎遍及全中國。按當時的行政區劃,遭受空襲的地區共有23個:河北、山西、察哈爾、綏遠、內蒙、山東、河南、陜西、甘肅、江蘇、浙江、福建、安徽、湖北、湖南、江西、廣東、廣西、四川、貴州、云南、西康和青海。
日軍無視國際公法,對我城鄉進行毀滅性狂轟濫炸的野蠻暴行,給飽受侵略戰火摧殘的中國又增加一層災難。中國的許多城市當時既無防空武器,又無防空設施,日機橫行無阻,濫殺無辜。
1937年8月14日下午3時許,日軍飛機轟炸上海外灘,729人被炸死,865人被炸傷。下午4時35分,轟炸南京路、大世界,炸死1011人,炸傷1008人。8月23日下午1時許,轟炸南京路、浙江路,炸死215人,炸傷570人。
8月15日至12月13日,日軍出動近1000架次飛機轟炸南京,僅城內居民就被炸死430人,重傷528人。9 月14日至24日,日軍飛機轟炸武漢,炸死2989人,炸傷1728人。
1938年5月28日至6月11日,日軍先后出動上千架次飛機轟炸廣州,每天投下幾十枚到幾百枚300磅到500磅的重磅炸彈,炸死炸傷廣州居民達10000人以上。其中,5月28日、29日、30日連續三天,居民的死傷人數都在1000人以上,6月6日被炸死炸傷2000多人。
1939年5月3日至4日,日軍飛機突然大規模轟炸重慶,兩天投下爆炸彈和燃燒彈292枚,炸死炸傷居民6314人。
類似的轟炸實在太多了,難以一一詳述。
在對城市進行狂轟濫炸的同時,日軍還出動飛機對農村、水利設施、宗教設施、名勝古跡等進行毀滅性的破壞。七七事變后,日軍在平、津、保地區瘋狂轟炸,在寧、滬、杭三角地區大肆轟炸,數以萬計的平民被炸死。據當時不完全統計,從1937年7月起至1943年7月止,全國因日軍空襲而死亡的人數為335,934人,受傷者為426,249人,合計傷亡總數為762,183人。
由于日軍瘋狂的轟炸,中國人民的財產損失十分嚴重。城市、鄉村、工廠、學校、醫院、鐵路、礦山、水利設旋、電訊、郵政、商店、民房、民航、金融,公產私產等均遭受到嚴重損失。以鐵路為例,據當時不完全統計,隴海、粵漢、津浦、廣九、南潯、同薄、湘桂、浙贛(東段)、成渝、敘昆等10條干線支線,由日軍轟炸造成的直接損失,占其路產損失的49%。因日機轟炸,鐵路長期不能運營,造成的間接損失占路產總損失的36%以上。
日本侵略軍的狂轟濫炸嚇不倒中國人民,反而徹底暴露了它嗜血成性,與世界人民為敵的本性。
日軍在向中國內地不斷侵犯的途中,總是血洗城鄉,
殘殺平民,制造累累慘案。他們反復采用燒、殺、搶、掠、淫、細菌戰、毒氣戰、擄掠勞工等手段對中國平民施暴。他們踐踏生靈,蹂躪人民,犯下了滔天罪行。
1937年10月9日,日軍在山西崞縣縣城大舉燒殺搶掠,將300多名居民和120多個外來逃難者殺死在西門附近、街頭院落。傍晚,又將120多個青壯年用鐵絲串在一起押往南門外槍殺。據戰后統計,日軍這次屠城共殺害崞縣縣城居民、商人、難民,以及晉綏軍士兵2500余人,燒毀房屋、廟宇2000余間,不少居民全家絕戶,不少兒童變成孤兒,不少老者無人贍養,成百群眾無家可歸。
10月11日,日軍侵占崞縣原平鎮,殺死居民1800多人,燒毀房屋3000多間,整個城堡完全變成一片廢墟。
10月13日拂曉,坂垣師團的萱刀聯隊萬余人繞道永興、后河池,突然撲進崞縣南懷化村,至11月8日,對南懷化村的居民殺了一批又一批,燒死一伙又一伙,使這個原有204戶村民的村子有100戶被殺絕,制造了殺害1200多人的慘案。
在浙江平湖,1937年11月5日至6日,日軍用槍擊、刺殺、砍頭、肢解、剖腹、水淹、火烤、活埋等極其殘忍的手段殺死居民800多人,64名婦女被奸被殺,43人傷殘,36人失蹤,3289間民房被燒毀。
在安徽廣德,1937年11月26日至1938年1月13日,日軍殺人放火、奸淫擄掠,無惡不作。他們用機槍集中掃射200多名男女老幼和解除武裝的士兵,用刺刀戳瞎嬰兒的眼睛,刺進嬰兒的肛門和肚子,然后高高舉起,懸空搖動,嬰兒哭叫而死,日軍卻哈哈大笑。城里城外到處是燒毀的房屋、橫七豎八的尸體,全城被屠殺的居民竟達24000多人。
在山西晉城,日軍第14師團黑支隊1938年2月26日侵入晉城,展開了持續一個多月的燒、殺、淫、掠,殺害居民2500多人,燒毀房屋4000多間,宰殺牲畜1500多頭。同年7月,日軍一個師團第二次侵犯晉城,至8月離開晉城,又制造了殺害居民5000多人、燒毀房屋12000多間、掠走牲畜8000多頭、搶走財物不計其數的重大慘案。
在遼寧本溪湖煤礦,由于日軍采取以中國勞工生命換取煤鐵資源的“人肉開采”政策,不采取任何勞動保護和安全措施,導致傷亡事故不斷,其中最令人發指和最殘酷的一次,是發生在1942年4月26日的瓦斯大爆炸,中國礦工死亡3000多人。
在河北阜平縣平陽地區,1943年9月至11月,日軍制造大小慘案40多起,使用各種殺戮手段40余種,殘殺老百姓1000余人,制造了駭人聽聞的平陽慘案。9月24日,村民韓小更被日軍亂槍打死,心肝被日軍剖出烹食。9月25日,日軍用刺刀將65歲的李老漢下身捅爛,將李德元倒栽蔥活埋,將李清林前額的肉割下遮其雙眼,然后扔進水里淹死。10月11日,日軍將婦女張曉生扒光衣服吊起來審訊,又用尖刀扎遍全身,割下一乳房和上眼皮,致其傷重而死。10月13日,日軍將一孕婦推下山崖摔死。把劉二高綁在房梯上用火燒焦其下身,用刺刀挑了四肢,最后扔進山藥窖用石頭砸死。又把孟祥的兒子綁在樹上讓狼狗撕咬而死。11月17日,落地村楊秀金等7女因反抗日軍奸污,被日軍用木棍捅入陰道活活扎死。11月18日,日軍將羅峪村婦救會主任劉耀梅抓捕,日本皇族、裕仁的外甥荒井用尖刀割她腿上的肉烤熟后當眾吃下,還將她身上的肉割下包餃子,將尸體投入水井。11 月20日,日軍將立彥頭村劉克水活挖心肝做了下酒菜。孕婦王金亭被扒光衣服按在一口棺材里,日軍逼迫十幾個青年婦女也脫光衣服圍觀,接著用利刃將其開膛破肚,摘出心肝,挑出胎兒……
中華大地,大江南北,到處都是日軍制造的累累慘案。每一樁、每一件,無不充滿著血腥,充滿著血淚……
1937年12月13日至1938年2月6日,日軍在江蘇南京實施的大屠殺更是駭人聽聞、震驚中外。日軍侵入南京后,進行了長時間、大規模、人類歷史上罕見的燒、殺、淫、掠。日軍屠刀所向,有被俘的放下武器的軍人,也有手無寸鐵的和平居民。屠殺方式有以機槍集體掃射,也有零星屠殺。據不完全統計,遭集體屠殺并焚尸滅跡者共19萬多人,遭零星屠殺尸體經慈善機關收埋者達15萬多具,屠殺總數當在34萬人以上。
日軍第十六師團有兩個少尉軍官向井敏明和野田巖(即野田毅),12月初在隨軍侵入江蘇句容縣時,就已約定“舉行單項刺刀友誼比賽,看誰能在完全占領南京之前,首先用軍刀殺死一百名中國人”。很快向井就殺了89人,野田殺了78人。幾天后,據日本隨軍記者報道:12
月10日,兩人在紫金山下相見,彼此手中都拿著砍缺了口的軍刀。野田道,“我殺了105人,你的成績呢?”向井答,“我殺了106人!”于是兩人同作狂笑。
日軍在南京的暴行持續了一個多月,這成為“現代史上最黑暗的一頁”,而侵略軍頭目們卻把這種殘暴屠城情狀拍成電影及照片來表彰戰績!當中國首都幾十萬人正在那座人間地獄中受侮辱、受蹂躪、受殺害時,日本首都東京正在組織幾十萬人的大游行,慶祝占領南京!
總之,日軍以滅絕人性的燒、殺、淫、掠在南京造成一個恐怖世界,企圖嚇倒和壓倒中國人民,摧殘我國的抵抗精神和民族意識,其結果卻是激起中華民族對侵略者的更大痛恨,更加激發起全國人民團結抗戰的堅強決心,而那些慘殺中國人民的主犯最終受到了應有的懲罰。
《慘案》書稿充分地表明,發生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的日本侵華戰爭,是日本對中國的全面侵略。日本國一切行動的目的,都是為了實現獨占中國為其殖民地,其手段無一不是軍事手段。他們不僅僅侵犯了中國的主權、領土完整和政治獨立,而且一步步地實施吞并和滅亡全中國的計劃。
在其占領區內,日本侵略者成為一切政治、經濟、軍事和思想文化機構的最高主宰,殘酷地統治中國人民。他們對中國人民實行燒光、殺光、搶光的“三光”政策,慘無人道地殺戮中國人民。他們掠奪物資,強征勞工,施放毒氣,蹂躪婦女和兒童,毀壞和竊取文物,造成了大量人員和財產損失,給中國人民留下了巨大的創傷,給世界文明造成了空前的破壞。
正是依據日本侵入中國和別國的大量事實,1946年遠東國際軍事法庭憲章認定:日本策劃、發動和執行了一種經宣戰或不宣戰的侵略戰爭,因而犯下“破壞和平罪”。
1948年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在列舉日本主要戰犯所犯55項罪狀時,判定:“全體被告陰謀策劃、侵占中國東北各省和控制中國,以及為達到此目的,準備和發動了對中國的侵略戰爭。”這是正義的判決,鐵證如山,是任何人也無法抵賴或更改的。
可是,日本右翼勢力居然謊稱日本侵略者在中國土地上發動和進行的侵略戰爭,是“不得已而進行的自衛戰爭”,甚至置事實與鐵證于不顧,否認震驚世界的南京大屠殺,這實在是荒唐無賴至極。
《慘案》的編輯出版,是對日本政客和右翼勢力荒謬言行的有力回擊。它是一部史書,真實記載了日軍屠殺中國人民的歷史;它是一本教材,教育人民必須愛黨愛國,奮發圖強,反抗侵略;它是一部范本,成為指導全國地方黨史部門編輯出版同類調研成果的編輯規范。
讀史可以明鑒,知古可以鑒今。
抗日戰爭,是中國人民100多年以來,反對帝國主義侵略第一次取得完全勝利的民族解放戰爭,是在中國共產黨主張建立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旗幟下各族各界的偉大勝利,是一首“把我們的血肉筑成我們新的長城”的時代壯歌。它不僅洗雪了鴉片戰爭以來中華民族的恥辱,也為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的勝利作出了巨大貢獻。它顯示了偉大的民族精神,偉大的抗戰精神,為中國贏得了國際上應有的地位。
(本文作者:《抗日戰爭時期全國重大慘案》副主編)
責任編輯:張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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