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協平
(金陵科技學院人文學院,南京 210038)
純粹經濟損失從20世紀60年代出現以來,逐漸受到各國專家學者的重視,由于各國法律制度的差異,至今尚未形成統一規范。1972年瑞典頒布的《侵權責任法》第一章第2條①該條規定:“本法的純粹經濟損失應被理解為不與任何人遭受人身傷害或者財產損失相關的經濟損失。”從立法層面界定了純粹經濟損失概念,這也是現今世界唯一通過立法規范明確的定義。芬蘭的侵權法將純粹經濟損失概括為由刑法禁止或授權行為或其他無特殊理由而導致的,與人身傷害或者財產損失沒有聯系的一種經濟損失。在內容上用純粹經濟損失表述,但并未明確定義什么是純粹經濟損失。德國馮·巴爾教授在為侵權法上“純粹經濟損失”定義時,總結出兩種主要流派:“其一是,所謂‘純粹經濟上損失’是指那些不依賴物的損壞或者身體及健康損害而發生的損失;其二是,非作為權利或受到保護的利益侵害結果存在的損失。”[1]王澤鑒教授認為:“所謂純粹經濟上損失,系指被害人直接遭受財產上的不利益,而非因人身或者物被侵害而發生。”[2]學者李昊認為:“純經濟上損失是被害人所直接遭受的經濟上的不利益或金錢上的損失,它并非是因被害人的人身或有形財產遭受損害而間接引起的,或者說,它并非是被害人所享有的人身權或物權遭到侵犯而間接引起的。”[3]張新寶、張小義認為:“純粹經濟上損失,不因受害人的財產、人身或者絕對權利的受損而發生的純粹金錢上的不利益。”[4]英美法系國家通過判例對純粹經濟損失進行界定,一般認為純粹經濟損失不是由于人身、有形財物損害產生的損失,亦不是由于實際行為損害直接造成的,是一種通過被害人確定財產、人身以外產生的實質性侵權的財產損失,因此純粹經濟損失一般不會給被害人的財產帶來直接或實際的損失。這也使得英美法系國家在過失所致的純粹經濟損失賠償中一般很難得到司法救濟。
綜觀這些觀點,可以看出純粹經濟損失是與人身損害和有形財產損失不相關聯的經濟損失;是被害人直接遭受的經濟上或金錢上的損失。概括之,純粹經濟損失是與被害人的財產權、人身權沒有關聯的權利或利益遭受侵害時,產生的財物、經濟上的不利益。
1.關聯性損失。關聯性損失是指當事人因他人侵害其財產或人身而遭受的純粹經濟損失。一般包括:第一,反射性損失,指的是致害人對他人造成了財產侵害或者人身侵犯,導致了受害人經濟利益的減損。第二,轉移性損失,是指對他人的財產或者人身所產生的侵害,由合同的約定或者法律的規定等原因轉移成第三方的財產損失。這種轉移性損失一般發生在所有權、使用權及風險承擔分離的租賃、保險、買賣等相關合同之中。如因停電發生的電纜案件:A在挖掘隧道的過程中過失損壞了B的電纜,造成正常電力供應受阻,致使C酒店的營業不能正常進行。此情形下,B被侵害的就是所有權,C不能正常營業的損失為純粹經濟損失。第三,公共服務和基礎設施故障或關閉造成的損失,是依賴于這些公共服務和基礎設施等資源從事生產經營活動或生活的人們因為第三方原因導致此類資源關閉而造成的經濟上的損失。現實生活中,人們對公共服務和基礎設施依賴較深,而因其故障或關閉造成的純粹經濟損失法院一般判決不予賠償。這似乎與效率的考量相一致。完善的市場富有彈性,原告損失的一些利潤可能會為其他供應商提供意外利潤,將不會產生社會的凈損失。某些情況下,純粹經濟損失可能比社會損失(社會損失等于原告放棄的利潤和可用的第二最佳機會利潤之間的差異)大得多。私人的損失可能會生成無彈性的市場條件的社會損失,提高效率不可以成為擴大行政費用的理由,因此有必要實現充分的責任制度。這或許是不限成員名額的賠償責任和訴訟獲得最大關注的原因所在。
2.信賴性損失。隨著社會的快速發展,人們的工作生活開始逐漸依賴于律師、理財顧問、注冊會計師等專家提供的服務。專家憑借自身的職業道德和專業知識技能得到委托人或第三人的信賴,一旦出現瑕疵,可能致使委托人或者第三人的人身、財產或其他權益受到侵害[5],由于他們服務的缺陷而導致純粹經濟損失的發生。如律師甲服務于乙,甲沒有認真研究案件證據,又將乙的證據原件丟失,導致乙不能勝訴。這種信賴性損失,表現在很多方面,往往不被人們所重視。如名人的廣告代言,專家的虛假意見,政府機關疏于監督檢查而授予某些產品“免檢”的標識等。這些與信賴關系密切相關的權益保護立法者需要給予相應的重視,尋求因信賴導致的純粹經濟損失的有效解決方法,以維護社會的公平與正義。
1.純粹經濟損失與財產性損失、非財產性損失。賠償法上的損失可分為財產損失和非財產損失。財產損失是能夠通過金錢對他人財產與物質損害進行衡量的有形損失;非財產損失是被害人除了財產損失之外的無形損失。許多國家法律規定在處理非財產性損失時,需要有法律的明確規定才能獲得賠償。純粹經濟損失是一種金錢上的損失,屬于財產損失的一種。
2.純粹經濟損失和直接經濟損失、間接經濟損失。理論上一般把經濟損失劃分為直接經濟損失與間接經濟損失。直接經濟損失是由于侵害行為直接造成的損害后果;假使損害后果不是因為侵害行為直接造成的,而是由于后續牽連因素所引發的,對于直接經濟損失而言有著“寄生性”,這些損害行為所造成的損失就屬于間接經濟損失。純粹經濟損失是指非因人身或者財物被侵害使被害人遭受直接財產上的非利益,與直接經濟損失沒有必然因果關系,對直接經濟損失不存在“寄生性”,是獨立發生的一種“純粹的”經濟損失。因此純粹經濟損失可以看作是一種直接經濟損失。
3.純粹經濟損失和積極損失、消極損失。財產損失可以分為積極損失和消極損失。積極損失是加害人的違法行為造成受害人現有資產的減少,使其擁有的財產總量減損的損失。消極損失是受害人應增加而沒有增加的財產總量的損失,其中包括表現為金錢損失的財產損失。純粹經濟損失是金錢利益上的財產損失,而不牽涉到精神上的損害,依據純粹經濟損失的經濟性,純粹經濟損失包括積極損失和消極損失。
4.純粹經濟損失與履行利益損失、信賴利益損失。在合同法下,履行利益損失是指義務人不履行其承擔的合同義務,致使有效的合同利益得不到實現而造成的損害后果;信賴利益損失是受害人相信了可撤銷或無效的法律行為的有效性,而遭受的損害后果。履行利益損失、信賴利益損失一般由合同法規范調整損失賠償的對象和范圍。當事人違約行為或締約過失行為引起違法行為或者無效的法律行為造成的包括機會損失在內的損失,主要以金錢的形式表現出來,與純粹經濟損失并無太大的差異,所以這兩種損失中都包含了純粹經濟損失。
美國早期純粹經濟損失的處理通常采用經濟損失規則。其中以1927年的Robins一案①Robins Dry Dock & Repair Co.v.Flint,275U.S.303(1927)(《美國判例匯編》1927年第275卷,第303頁)。為典型,該案中霍姆斯法官提出了侵權法不能只是為了發生經濟損失而提供救濟的理念,因此他否決了原告的要求,沒有予以賠償。在該案的審判中,他并沒有對有形損失和經濟損失予以區別。此后美國各州法院根據這一規則,把過失造成的純粹經濟損失排除在合法侵權訴訟理由之外。隨著美國出現大量產品缺陷僅僅造成被害人經濟損失而沒有造成財產損失、人身損失的案子增多,很快這一規則就很難適用下去。美國司法判例中又出現了新的規則——Seely案②Seely v.White Motor Co,63 Cal 2d 9(1965)(《加利福利亞判例匯編》1965年第63卷第二輯,第9頁)。規則,產品購買人由于缺陷產品造成的純粹經濟損失只能依照合同法尋求救濟,卻不能根據侵權法獲得賠償。該案中特雷諾法官強調侵權法義務與合同義務的差異,區分了經濟損失與有形損害,明確提出經濟損失規則。這一時期美國法院的司法審判雖然承認純粹經濟損失,但是法院對純粹經濟損失的侵權法依據基本持否定的態度。這一規則的存在僅僅是區別純粹經濟損失與其他損失的界限。隨著市場經濟發展,也存在一些經濟損失規則的例外,在一般過失侵權領域,各州法院判例也在探索運用一般侵權規則處理純粹經濟損失案件。經濟損失規則不再局限于產品責任、過失陳述、公共安全領域。美國法院用比較開明的態度對待純粹經濟損失,慢慢向服務合同、一般侵權等領域擴展。目前,經濟損失規則是作為限制一般過失侵權行為產生的純粹經濟損失賠償的規則[6]。
純粹經濟損失在英國主要表現為可期待性利益的損失。在英國侵權法上,獲得賠償的純粹經濟損失需由主觀上故意引起。受傳統中根深蒂固的主張應由私人自治加以規制思想的影響,英國處理過失引起的純粹經濟損失案件時,采用排除規則將純粹經濟損失一律排除在可以賠償損失的范圍。1932年發生的Donoghue一案①Donoghue v Stevenson House of Lords 1932 AC 562[1932]AC 562(1932年英國上訴法院的判例,562頁)。使得純粹經濟損失突破了排除規則對其的限制,從而確立了新型過失侵權行為,即承認過失侵權行為是一種獨立的侵權行為的“鄰人原則”,從而為過失所致純粹經濟損失的賠償尋找到一個突破口。1964年誕生了過失不陳述的案件類型。該類型最初源于Hedley Byrne一案,②Hedley Byrne& Co.Ltd.v.Heller& Partners Ltd[1964]AC 465(1964年英國上訴法院的判例,465頁)。該案由于言辭的不注意導致的純粹經濟損失,再次突破了排除規則的限制。此后的Caparo一案,③Caparo industries plc v.Dickman[1990]1 ALL ER 568(《全英判例匯編大全》1990年第1卷,第568頁)。英國在突破排除規則的同時,法院在處理這類案件時體現出限制性態度,以此遏制公眾起訴的信心,形成一種限制訴訟的“訴訟閘門”理論[7]66。純粹經濟損失賠償的問題進入了一個探索發展階段,經歷了“不保護-保護-限制保護”的發展歷程。英國普遍認為過失造成的有形財產損害或者人身損害能夠依法獲得賠償,過失造成的純粹經濟損失一般卻難以獲得救濟。英國對于純粹經濟損失的賠償一直受到挑戰,雖突破一些限制,但并沒有出現新的規則。英國司法一直對過失所致的純粹經濟損失持有承認但不予賠償的態度,不像美國司法對待純粹經濟損失賠償時采取的靈活開明的處理模式。
德國法中,對于純粹經濟損失侵權行為一般條款是排斥的,僅有德國民法典第823條第2款④該款規定:“違反以保護他人為目的人,負有同樣的義務。依照法律的內容,無過錯也可能違反法律的,僅在有過錯的情況下,才發生賠償義務。”規定了如果一個人違反了保護他人的法律而致人損害,造成的純粹經濟損失似乎能夠要求賠償,但是還需要突破第823條第1款⑤該款規定:“故意或有過失地不法侵害他人生命、身體、健康、自由、所有權或其他權利的人,負有向他人賠償因此而發生的損害的義務。”如何理解對保護他人為目的之法律的限制;第826條⑥該條規定:“以違反善良風俗的方式,故意地加損害于他人的人,負有向該他人賠償損害的義務。”規定了具備“有悖于善良風俗”和“故意”條件的侵權類型造成的純粹經濟損失可以獲得賠償。這種狹窄的保護范圍,使得德國在純粹經濟損失保護上只能另辟救濟途徑,德國法院通過創設營業權、繼續侵蝕性損害、社會安全義務的創制等來擴大第823條第1款對一般財產利益的保護。另外,法官通過締約過失責任、附保護第三人利益的合同等相關合同責任對純粹經濟損失加以保護,由契約法擔當保護純粹經濟損失的重任,使得契約法向侵權法滲透。
參照法國法,侵權行為在立法模式上采用概括性立法技術,用一般性條款對其所侵害的法益予以明確規定,行為人的過錯導致受害人的損害賠償被允許。法國民法典也沒有使用純粹經濟損失這一概念,法官很少知道什么是“純粹經濟損失”,卻并不影響司法實踐中支持純粹經濟損失賠償。法國法上的侵權與合同概念互相不重疊,法院通常不允許兩種訴的競合。如原、被告之間存在合同關系原告只能提起合同之訴,如雙方無合同關系原告僅能夠提起侵權之訴。在純粹經濟損失賠償問題上法國表現出的寬容性與德國、美國、英國態度有所區別,使得純粹經濟損失在法國得到救濟更加便利。總體上,法國法對純粹經濟損失的賠償問題采取了較為寬松、開放的態度。
在純粹經濟損失賠償制度上,大多數國家開始都持有不賠原則,隨著社會的發展變革,多數國家最終選擇拋棄絕對不賠原則,采用選擇性的賠償原則。但純粹經濟損失賠償制度建構卻有所不同,德國選擇擴大侵權責任條款以適用更多客體,法國選擇擴大合同法的效力,美國采用經濟損失規則的例外,英國通過類型化對過失侵權的要件加以篩選。兩大法系的代表性國家對于有形損害和純粹經濟損失采取了差別性對待,并在純粹經濟損失的賠償問題上舉棋不定,出現前后反復、波折的現象,隱藏在這一現象背后的是各種政策考量因素的博弈,需要對此進一步的研究探索。
我國現行的侵權責任法、民法通則對純粹經濟損失均沒有明確的規定,但是也沒有完全不承認純粹經濟損失。民法通則第106條第2款①該款規定:“公民、法人由于過錯侵害國家的、集體的財產,侵害他人財產、人身的,應當承擔民事責任。”規定的財產并沒有把具有純粹經濟損失屬性的財產損失排除在保護范圍之外。第124條②該條規定:“違反國家保護環境防止污染的規定,污染環境造成他人損害的,應當依法承擔民事責任。”規定的“損害”并沒有明確是何種損害,應該不僅包括人身和財產方面損害,亦包括純粹經濟損失。侵權責任法第2條③該條規定:“侵害民事權益,應當依照本法承擔侵權責任。”規定所用的“民事權益”,按照我國民法理論和實踐,權益當然包括權利和利益,可見侵權責任法保護客體不僅包括民事權利,而且包括民事權利以外的合法民事權益。民事權利之外的合法民事權益,一般包括人格利益(如榮譽)和財產利益(如純粹經濟損失)。可見,侵權責任法保護的客體范圍也是包括純粹經濟損失的。侵權責任法第6條④該條規定:“行為人因為過錯侵害他人的民事權利,應當承擔相應的侵權責任。”規定的民事權利在我國侵權責任法上的覆蓋范圍相當寬泛,已經不單指人身權和財產權。公民因過錯侵害了他人的“民事權利”即包括純粹經濟損失在內的權益,行為人造成他人的純粹經濟損失需要承擔賠償責任。
相關立法對純粹經濟損失的規定。產品質量法第41條⑤該條規定:“因產品存在缺陷造成人身、缺陷產品以外的其他財產損害的,生產者應當承擔賠償責任。”規定的財產損害可以很明確地看出包括純粹經濟損失。律師法第54條⑥該條規定:“律師違法執業或者因過錯給當事人造成損失的,由其所在的律師事務所承擔賠償責任。”規定了專業職業過錯行為導致的純粹經濟損失可以獲得賠償。另外,公司法第207條第3款,產品質量法第57條第2款,證券法第171條第1款、第4項和第2款,注冊會計師法第42條,農產品質量安全法第44條第2款等均規定了有關專業人員在執業中的侵害行為造成的純粹經濟損失應當承擔賠償責任。反壟斷法中第50條⑦該條規定:“經營者實施壟斷行為,給他人造成損失的,依法承擔民事責任。”規定涉及的損失可以理解為包括純粹經濟損失在內的損失。如某企業壟斷經營,使得其他一些企業倒閉或者虧損造成的損失,這些損失可以看做是純粹經濟損失。如當事人、公正事項利害關系人因為公證人的過錯造成損失的,可以依據公證法第43條申請賠償。證劵金融行業因為泄露信息、內幕交易等行為給投資人造成損害的,一般很難判定是因為財產損害或者人身損害導致的,此類損害一般都可以認為是純粹經濟損失。投資人因上述行為產生損失的可以依據證劵法第67條和77條獲得賠償。海洋保護法第90條,電力法第60條第3款,水污染防治法第55條,環境保護法第64條和65條,侵權責任法第65條等規定了相應的過錯行為,不僅對他人的財產損失承擔賠償責任,也應當對他人的純粹經濟損失承擔賠償責任。
民法基本法的個別條款對純粹經濟損失的保護有著原則性規定,特別法也對一些特別的侵權行為造成的純粹經濟損失給予法律的保護。從制度層面看,立法機關、司法機關和理論界原則上對過失產生的純粹經濟損失還是普遍持有不賠的態度。
近年,各地法院審判了一些純粹經濟損失案件。如山西太原“毛阿敏八成不來太原”案。該案發生在山西太原,一家公司準備辦一場演唱會,邀請了毛阿敏等歌星參加。山西晚報在演出前一周發表了一篇《毛阿敏八成不來太原》的文章。文章中寫到毛阿敏剛在日本做完手術,身體虛弱,估計很可能不來太原。盡管在得知毛阿敏如約來演出的消息后立即做了相關后續報道,仍不能挽回第一次報道后演唱會門票被退以及賣不出去的狀況,使該公司產生了一定損失。該公司遂將“山西晚報”告上法庭。太原市中級法院開庭審理該案,法院依據《民法通則》第106條規定,判決“山西晚報”承擔78萬元損失以及8萬多的廣告費用的侵權責任。本案中該公司門票賣不出去的損失是山西晚報不實報道行為直接導致的。這些損失明顯與人身權、物權均沒有關聯,該公司遭受的是純粹經濟損失。從案情來看,可以將這一案件歸納為不實陳述典型案型。審理此案法官的最后判決也可以明顯看出法官認同純粹經濟損失,認為《民法通則》中的“財產損失”范圍不局限于人身損害、有形財產損失,還包括純粹經濟損失。另外,如1989年山東省莒縣酒廠訴山東省文登釀酒廠不正當競爭案、2003年王保富訴北京三信律師事務所見證遺囑無效案、2005年重慶電纜糾紛案、2012年浙江紹興水管及配件缺陷案、2012年邵陽電暖桌缺陷案、2006年沈陽華倫會計師事務所因藍田造假案的虛假陳述被判決承擔連帶責任案等,法院在司法實踐中對純粹經濟損失均予以了合理保護。
對純粹經濟損失的處理,我國現行法律并沒有形成統一的規制。通過國外純粹經濟損失的比較分析,無論對純粹經濟損失處于何種模式的鑒別和保護之下,無不是在公平與效率之間尋求其價值的平衡點。綜觀西方國家的立法模式并結合我國現實國情,純粹經濟損失可以采用一般條款模式和類型化模式相結合的處理模式。充分考量各種因素以及純粹經濟損失救濟的社會需要,在純粹經濟損失處理模式立法時,可以運用以下規則:第一,多方考量相關因素。細化純粹經濟損失的責任構成、規則、原則以及對其保護范圍,提高可操作性。借鑒西方國家適當限制加害人責任的政策考量因素,如被告的行為是否可以在道德上進行譴責、被告是否可預見其對原告造成的損害等。第二,通過立法明確其保護的內涵及外延,對既定損害的事實做出具體的界定。如借鑒法國的確定性和直接性標準,即一個具體的案件,受害人的純粹經濟損失基本是具體的、特定的,被告賠償的基礎是必然發生及實際存在的損失。第三,以違反誠實守信原則為要件限制純粹經濟損失的保護范圍作為立法的價值取向。借鑒德國關于違背善良風俗的相關規定,確定若干關于侵權行為的特別規定。
我國侵權責任法雖然在維護受害人的純粹經濟損失的合法權益方面有一定的空間,但還不夠明確,需要進一步的完善。可以重構和改進我國侵權責任法的一般條款,對一般侵權行為的保護類型加以明確區分,采用類似法國法非限定性原則的一般條款模式:原則賠償、例外不賠。吸收在司法實踐中已經被明確為權利的一些利益類型,避免類似于德國法列舉權利范圍呈現的有限性弊端,使法律規范更具概括性。如我國民法通則中雖然沒有隱私權的相關規定,但在司法實踐、司法解釋中,隱私權明確規定受到法律保護。調整侵害一般正當利益的規范,明確純粹經濟損失的賠償規則。各國普遍認為,主觀上故意造成的純粹經濟損失,應當予以賠償。對此可以運用《民法通則》第7條①該條規定:“民事活動應當尊重社會公德,不得損害社會公共利益,破壞國家經濟計劃,擾亂社會經濟秩序。”的規定,將我國保護性法律限于法律和行政法規。正如《德國民法典》第823條的規定,這里的法律不僅僅意味著立法意義上的法律,還包含著行政法規,值得我國在立法中借鑒。
類型化處理機制,即將純粹經濟損失案件中具有相似特征的歸納為一類,再對不同類別的賠償范圍、賠償原則、賠償標準及其有關的政策考量因素等類型化處理,為法官的司法實踐提供明確的指引[7]67。英國法院在處理過失導致的純粹經濟損失案件時,一般采用類型化的個案救濟模式,但未來可能增加一些例外情形(只要法官認為這么做是公平、公正而合理的)[8]。英國法對過失引起的純粹經濟損失賠償采取類型化的處理方式值得我國借鑒。我國目前調整侵權行為的法律法規過于分散,彼此之間的沖突或競合現象時有發生,在適用到具體案件中,司法實踐很難做到標準統一。因此不僅要改進一般條款,還需要能夠對特殊侵權行為作出補充,概括出侵權行為的類型,使得法院在審理案件的司法實踐中能夠有章可循。綜觀國內外立法和各類典型案例,大致包括如下純粹經濟損失類型:電纜案型、產品瑕疵型、專家信賴型、反射損失型、環境污染型等。
我國侵權責任法的一般條款過于寬泛地規定了法益保護的范圍,使得我國純粹經濟損失賠償及控制難以把握,需要認真審視純粹經濟損失賠償的正當性和合理性。尤其侵權責任法頒行以后,更需要面對這一現實問題。我國侵權責任法第2條和第6條保護了包含幾乎全部民事權益的法益,基本采取了類似德國寬泛的合同法的立法模式。但是,現實情況并不適合這類寬泛擴張式的規定,應該適當加以控制。
侵權責任法使我國的純粹經濟損失賠償得以實現,而司法實踐中要對純粹經濟損失賠償進行有效的控制,需要通過對侵權責任構成要件合理的立法界定來實現。法國法上能與致害行為建立起責任承擔的因果關系的只有那些直接性的純粹經濟損失的規制值得我國立法上借鑒,從運用私人自治的方式分配損失風險的可能性、損失存在可避免性、行為人的行為存在危險性、受害人需要進行救濟的迫切性等因素考量,并將直接性標準轉變成相關的政策考量因素,達到實現對純粹經濟損失案件的控制與賠償。
純粹經濟損失是市場經濟不斷發展而產生的新型法律問題,是西方國家民法學領域目前討論最熱烈的課題之一。隨著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不斷發展,尤其是我國侵權責任法實施之后,我國法律對純粹經濟損失的保護模式已初見端倪。但是,在我國的立法和司法實踐中,出于種種政策考量因素的博弈,對純粹經濟損失始終保持謹慎的態度,有種無形的“閘門”來對此類案件的責任承擔加以限制。“法律在本質上必須體現為正義論的法律價值觀。”[9]有必要通過對法律技術、純粹經濟損失的性質、政策因素等綜合考量,建立與完善純粹經濟損失法律制度,實現侵權責任法追求的“個人自由”與“社會利益”的平衡,實現社會實質正義的價值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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