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何曉玲
行走在絲路上
□撰文/何曉玲

隨著“一帶一路”國際合作建設設想的實施和一條跨越國界的絲綢之路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絲路”的話題,無疑再次成為當下的熱點。的確,它那氣勢恢弘的大漠遺跡,神秘雋永的石刻長卷,綿延不絕的千年駝鈴,異風交匯的重鎮驛站……無不把人帶進歷史的長河,去遙想絲綢古道昔日的繁榮、輝煌、雄霸和沉寂。
悉數那頁頁場景,大多也是到過的。它們用歷史的年輪作經線,用地域的跨度當緯線,構成了一個龐大的坐標系。于是,我便想用一個現代普通游客手中的鼠標,去點擊曾經標注過的方位,把那些記憶中的片段拾掇起來,連成一條自我描繪的“絲路之線”。
到過青海的人,沒有不去塔爾寺的。它不僅是青海的標志之一,更是藏傳佛教的圣地。這座建于明代的宏大寺院,依山而就,錯落而建,共有1000多個院落,4500多間殿宇,是漢藏文化建筑風格交融的典范。
走近寺區,氣勢恢弘的建筑群被高原特有的陽光普照著,一片金光,透射出至高的神韻。四周佛塔林立,塔身潔白,青磚砌底,腰飾經文,面鑲佛龕,內藏梵書。極具藏族風格的屋舍,色彩艷麗,木制窗框鑲嵌在色澤濃重的草泥墻面上,格外醒目。這里曾經是幾代教主傾注了畢生精力的地方。
進入每一處院落,幾乎都有排列整齊的長長的轉經筒,銅制鎏金,彩繪飾紋,里面藏有經卷,分量不輕。據說每轉動一次,就等于誦讀了一遍經文,也就多了一份好運。所以,每一個走過這里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地去用力轉動,尤其是教民們,仿佛是在轉著天,轉著地,轉著自己一生的平安。
在大殿的門口,看到一位虔誠的朝拜者,雙手向心,雙膝跪地,把頭埋進懷里,然后整個身子伏貼到地面,緩緩地把雙手伸過頭頂,向神圣的遠方迎去……像是要把全身心的祈愿都傳遞給佛主,再把佛主賜予的福祉小心地迎接回來。這樣反復地迎送,據說每個信徒一生必須做完10萬次才能真正得到佛的保佑。此情此景,讓我豁然頓悟,什么才叫“五體投地”!人對自身命運的把握和駕馭,是否總是有些羸弱和力不從心,而對外力的祈求和信念卻顯得如此的堅定和不容置疑。
走進殿堂,氣氛威嚴,富麗堂皇。殿宇內酥油燈長明,透著神秘的橙光;堂內佛團墊鋪地,誦經聲渾圓;絢爛的壁畫,用天然礦石染料繪成;華貴的堆繡,圖案細膩生動;精致的唐卡,顯現出獨特的藏藝文化;殿柱上包裹的藏毯,龍鳳呈祥;還有五色的幡幃、鎏金的佛像、銀質的佛器,無不都是地位的象征。
聽說塔爾寺平日里就有活佛居住,我們便循聲而去,向佛祈福。
見活佛有一套完整的程序,先要有人引領,然后根據指導,每人選一條上好的哈達。哈達分黃、白兩種,黃色的一般獻給較尊貴的客人,我們自然只配享用白色的了。在門口排好隊,脫掉帽子,摘下圍巾,一臉虔誠地等候活佛的召喚。引導者告訴我們,活佛可以為客人們的隨身飾物開光、賜福,于是每人遍尋上下,取下戒指、項鏈、手鐲、耳環……讓它們替主人去沾點”佛”氣。
終于可以進屋見活佛了,我們每人先挨個獻上潔白的哈達,再由活佛回贈給我們,并摸頂賜福。大家圍坐在活佛的周圍,聽活佛為我們誦經,并用象征豐收和吉祥的米粒遍灑那些凡間的飾物,以帶上一生的祝福。
走出佛地,似乎每個人都增添了一份自信,仿佛好運已經降臨,也許心理暗示的效力正在發揮作用。
走過高原,走進藏區,常常會在藍天接連的山頭,白云飄落的隘口,碧波漣漣的湖邊,鮮花盛開的坡地,與那些迎風飛舞的五色經幡不期而遇。
最初只是新奇,滿懷神秘感。之后見了多了,也就細究起來。原來經幡的設置并非我先前想象的那樣隨意而僅是一種簡單的象征意味。據說設置一處經幡的講究絕不亞于建造一座神廟,必須經過嚴格的勘查和程序,只有稱得上是“圣地”的地方才能設置。
經幡分為3種:第一種是印有佛陀教言和鳥獸圖案的藍白紅綠黃五色方塊布一塊緊接一塊地縫在長繩上的;第二種是一條三五米長的狹長布條,顏色單一,非紅即白;第三種是由五塊五彩的星火無字幡條和一塊主幡方塊布組成,常系掛在柳枝上。
經幡的五種顏色代表著大自然的五種“元素”:藍天、白云、火焰、綠水、黃土。而且上下排列層次不能顛倒,就像天地乾坤不能錯位一樣。這些經幡上都印有經文,據說經幡每飄動一下,就等于誦經一遍,也就等于不停地向神傳達著人們的祈求。所以經幡所在也就意味著神靈所在,這分明就是一座聯結人與神的橋梁。
現在我們終于明白了,經幡的意味該是怎樣的神圣,經幡的置地該是需要聚集怎樣的靈氣,面對經幡的人又該抱有怎樣的虔誠。我們也終于明白,高原的天何以這樣藍,高原的云何以這樣白,高原的陽光何以這樣燦爛,高原的湖水何以這樣清麗,高原的黃土何以這樣豐美。那是因為有遍地的經幡,有心存感念的信眾,有永不泯滅的信念。云有知,天有靈;水有知,地有靈,人與自然原本就是息息相通的大一統。
解讀了經幡的含義,當再一次與它相遇的時候,就會收斂起玩味的心情,真真實實地向神靈祈一次福,灑一把希冀。
除了經幡,還有一種常見的刻著佛教經文或六字真言的大大小小的石塊堆成的瑪尼堆,這些石塊就稱瑪尼石。它們像一件件大自然的藝術品,莊嚴地靜立在路邊、隘口、湖旁、水中。去青海湖的那天,既領受了五彩經幡的賜福,又榮遇了瑪尼堆的祥運。看來這青海湖邊該是真正的圣地靈境了。
如果說我們現在所描寫的地域上的風物是對絲路的記憶和重塑的話,那么藏毯的產生、發展、貿易就應該是絲路盛景的再現和延續了。
走進青海,隨處可見精美的藏毯。塔爾寺的佛堂內,清真寺的大殿里,藏民家的氈墻上,工藝店的櫥窗中,你的目光常常會被那些編織考究的藏毯所吸引,而且都是手工制作。色彩華麗的圖案,手感松軟的品質,編織精良的工藝,凝練鮮明的主題,無不讓人感覺到藏文化的獨特民族背景和無窮魅力。在一家工藝品店里,徜徉在琳瑯滿目的各式掛毯、壁毯、地毯之中,像是在讀一首韻味十足的歷史長詩,聽一曲余音裊裊的藏歌古樂,看一幅絢爛多姿的繪畫長卷,真想選幾塊帶回家去。無奈行程尚遠,負擔太重,有點力不從心,只好留著以后有機會再來專程選購了。
來青海之前并不知道藏毯的發源地在青海,也不了解它的歷史背景有多遠,它的文化內涵有多深,它在絲綢古道上的地位有多高。也許,只有置身其間,你才能體味到它真正的價值。自古以來,藏毯就是一種具有代表性和象征意味的珍貴禮品,用于國際間的交往。如今,它已經名副其實地成為青海的一張名片。
據考證,3000多年前,藏族先民就用牛羊毛編織帳房、衣服、被褥、卡墊來御寒保暖或裝飾,這種被考古界稱為“毛席”的織品,藏語里叫“溜”。20世紀中期,青海省都蘭縣的諾木洪古墓群中,出土了一批“毛席”殘片,產于青銅時期,即是今天藏毯的原始雛形。19世紀,藏毯還引起了英、美、德等西方國家的關注,并在西寧等地設立商行大量收購。可以想見,藏毯應是當年絲綢古道上的重要交易物品。公元18、19世紀,隨著藏傳佛教文化的進一步弘揚和清朝政府與藏族高僧喇嘛的親密往來,藏毯作為高貴禮物進入內地。
如今,原始、古樸、粗獷、自然的青海藏毯,從兩千年的青銅時代一路走來,挾卷著遠古的風,又凝聚了現代工業的文明,越發顯現出它的魅力和光彩,吸引著世界的目光。每年的青海國際藏毯展覽會,不正是這個“藏毯之都”開辟的一條新的“絲綢之路”嗎?
一直以為中國的民族是56個,56個民族56支花,歌里都這么唱。
直到去了寧夏,見了那個“東方金字搭”,解讀了一段西夏之謎,才知道中國歷史上曾經輝煌過一個不算太短的王朝,也有過第57個民族——黨項族。
走近金字塔式的西夏黃陵,繞場一周,細細揣摩,會對那些遠去的歷史產生遐想:厚土之上,黃冢之下,究竟藏匿著怎樣一個曾統治了近200年,歷經十代帝王,“東抵黃河,西至玉門,南接蕭關,北控大漠,地方十萬余里”的封建王國,從鼎盛走向消亡的神秘故事。
提到西夏,不得不從西夏文說起。當我們在西夏博物館
里第一次與那些筆畫繁多的方塊形表象字相遇的時候,簡直就是在讀一部“天書”。
據介紹,就在一個多世紀前,人們對西夏文還一無所知,甚至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這種死去的文字存世極少,偶有發現也無人能破譯。直到近些年,隨著國內外對西夏文研究的逐步深入,尤其是黑水城遺址的考古發現,這個曾經風光無限的王朝,連同它的文字一起蒸發了幾千年,神秘面紗才被漸漸掀開。
西夏王朝是宋朝時期中國西北部的一個重要王朝,自稱大夏國,以少數民族黨項羌為主體民族。前期與北宋、遼抗衡,后期與南宋、金鼎立,可見勢力之強大。西夏文則隨著西夏王朝的強盛而逐漸成熟并被廣泛使用。西夏文為元昊時期所創,后尊為國字。據文獻表明,它的使用有過黃金時代,上至法律條令、官署文書,下至買賣契據、印章錢幣,種類之多,應用范圍之廣,令人驚詫。而且西夏文的使用在西夏國從未間斷過,甚至在其滅亡之后仍流行了相當的時間,可見影響力之大。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這樣一個叱咤風云的民族和王朝又是怎樣連同它那影響深遠的文字一起被湮沒和塵封了幾千年呢?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力量能將其摧毀得無影無蹤?這就會提到一個人們并不陌生的名字——成吉思汗。這位曾經征服過東歐和阿拉伯地區,橫掃廣袤草原大漠的民族英雄,面對近在咫尺的西夏王朝卻顯得束手無策、力不從心,最終葬身于西夏軍的毒箭之下,飲恨六盤山的清水河畔,西夏之強悍可見一斑。然而,也正是由于這一戰績注定了西夏的滅亡。能把成吉思汗的鐵蹄拒之門外的西夏,卻沒能擋住元兵復仇的烈焰,遭至火燒連營幾十天的滅頂之災,而且還被消滅得那樣徹底,不留片言只語!真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可以想見,人一旦心存芥蒂,復仇之舉將威力無窮。
一代天驕,揮金戈鐵馬,卻沒能跨進“鄰家”的門檻;西夏盛氣,令英雄飲恨,卻引來腥風血雨的慘烈;滅國焚書,意泯族掩史,卻依然擺脫不了重見天日的結局……這也許就是佛家所講的世事輪回吧。
驚嘆的同時,也讓敦煌流淚;日本探險隊的吉川小一郎,非法低價換取469卷寫本和精美唐代彩塑,視為本國的財富;俄國人鄂登堡更是率團大批進入,席卷經文;美國哈佛大學所謂的藝術主任華爾納,盡管姍姍來遲,卻用涂有粘膠的粘布剝取26方壁畫,留下了永遠無法彌補的傷痕……難怪有人驚呼:“他們挖取的是中華民族身上的血與肉!”莫高窟簡直成了全世界的“美食”。
如果說一種有歷史的文化才是真正的文化,一段有文化的歷史才是不朽的歷史,那么莫高窟便是這種真正不朽的文化與歷史了。打開任何一個有影響的網站,輸入“莫高窟”進行搜索,幾乎都能搜到一大串關于它的壁畫、它的雕塑、它的藝術、它的經文、它的傳說、它的屈辱、它的眼淚等等的文字。所以,如果再來對它作一番寫實的描述,似乎會變得蒼白和多余。只是每個人親近它的視角有所不同,所以感受也就不同。
莫高窟的精彩不僅在于它的名氣、它的藝術、它的神秘,還在于它的分量、它的厚度、它的獨特。當你置身于那些只有幾平方米的洞窟之中,卻被周圍鋪天蓋地的色流卷擁的時候,簡直就無法思想、無法回到現實中。而且那種朝代的不斷更替和重疊,讓你無法按照時間的順序去一一梳理。這種一股腦兒撲面而來的視覺沖擊,像是要讓你的思緒擁堵、窒息、暈眩、凝固。
可以說,莫高窟的動人之處和它可以孤傲群芳的地方,并不在于它的流派有多眾,畫風有多麗,造姿有多俏,塑像有多精,雕工有多細,作品有多浩,氣勢有多宏。而在于世界上恐怕找不到第二個這樣的地方,能讓歷朝歷代的工匠藝人們前赴后繼、鍥而不舍地在全長僅1600米、735個洞窟、4.5萬平方米的山壁上做跨越百年、千年的藝術傳承,讓如此眾多朝代的文化在每一個幾平方米的洞窟中相會、交融、聚集、噴涌、堆積,綿延千年而不絕,從北涼、北魏,直到唐宋元明清。透過那些草泥覆蓋的斷壁,甚至可以看到朝代與朝代之間的層層疊交與相擁。可以想見,如果能把那些層層疊疊的壁畫剝離下來,鋪展開來,就會還有另一個莫高窟!
在莫高窟的幾百個洞窟中,幾乎可以找到從前秦建元二年(366)創建以來每一個朝代的繪畫、造像、色流和生活場景。環顧四周,隨機擷取一個片斷,就有了“飛天”、有了“反彈琵琶”、有了“千手觀音”;有了北魏時期紅底赭壁上色調明快、婉麗動人的天宮伎樂;有了西魏窟里褒衣縛帶、足登飭頭履的平民生活場景;有了隋朝規模宏大、技藝精湛的壁畫和彩塑;有了唐代藝術頂峰中腳踏彩云、橫空飄悠的雙雙飛天……以至于你可以毫不費力地與每一個朝代相遇,與每一段歷史會合,與每一種藝術交流。仿佛千年的隔閡已不再存在,朝代的更替已不再悲涼,時間的距離已不再遙遠。于是,歷史被濃縮了,情感卻被綻放了。
與莫高窟的“初戀”感動而深刻,終于了卻了心中的一個宿愿,但同時又重新扣上了一個重重的心結——相思之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