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學術與權力交換場中的戴震

2015-02-25 07:55:29楊子彥
學術界 2015年3期

○楊子彥

(中國社會科學院 文學研究所,北京 100732)

戴震是中國乾嘉時期最具代表性的學者。他以學術安身,因思想揚名,“樹風聲于當時,標新義于后來”。〔1〕戴震的學術,囊括了義理、考據、辭章三個方面,存在著由考據、辭章歸于義理的發展變化。圍繞或導致戴震學術變化的,除自身發展外,外因方面,有中國傳統文化和西方文明的碰撞,有戴震從家鄉到京都、從揚州盧府到四庫館的遷移,有治學過程中江永、錢大昕、惠棟、紀昀等人的指導或幫助。戴震學術的發展和影響方面,還存在與金榜、程瑤田、王昶等人的同窗之情、朋友之誼,和段玉裁、王念孫、任大椿等人的師生往來,和姚鼐、章學誠、錢載、翁方綱等人所謂的糾紛沖突,以及張穆、魏源、王國維、章太炎、梁啟超、胡適、錢穆等后世學者在戴震研究上的爭議。

這些構成了戴震研究的主要內容。就已有著述看,分門別類的研究已達到了相當高的水平,基于整體狀況而展開的綜合研究則還有更大的發展空間。本文在借鑒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礎上,試圖來解答戴震研究中一個重要卻未得到充分展開的問題:為什么是戴震而不是其他人,發出了這一時代振聾發聵的最強音,代表了乾嘉義理的最高水平?

關于少年戴震,留存下來的資料并不是很多。最基本、引用也最多的是這樣一條:

東原生而體貌厚重,性端嚴。十歲乃能言。就傅讀書過輒成誦,日數千言不肯休。授《大學章句》至大注“右經一章”以下,問其塾師曰:“此何以知為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又何以知為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師應之曰:“此先儒朱子所注云爾。”又問:“朱子何時人?”曰:“南宋。”又問:“孔子、曾子何時人?”曰:“東周。”又問:“周去宋幾何時?”曰:“幾二千年。”又問:“然則朱子何以知其然?”師無以應,大奇之。東原讀書,默而好深湛之思,塾師略舉傳注講解,意每不釋。師苦其煩,因授以許慎《說文解字》。東原學之三年,盡得其節目。又取《爾雅》、《方言》及漢儒箋注之存于今者,搜求研究。一字之訓,必貫群經、本六書以為定,由是盡通前人古義。凡《十三經注疏》,舉其辭無遺者。時年才十六七耳。隨父客南豐一年,經學益進。(王昶《戴東原先生墓志銘》)

這段文字顯現了戴震的個性和早期治學的情況,有三處值得關注。

其一是“十歲乃能言”。程瑤田《五友記》、凌廷堪《戴東原先生事略狀》則稱戴震“九歲始能言”。對此,段玉裁《戴東原先生年譜》稱:“先生是年乃能言,蓋聰明蘊蓄者深矣”,戴琴泉解釋為:“幼而歧嶷”,〔2〕劉師培《戴震傳》則以為“生具異稟”。顯然這些都是善意的說辭。魏建功認為,“程氏親述其摯友,所說當較可信,所以就將此語從程氏說列在九歲的時候。然而九、十兩字并無多大關系;我們看了這種記載總不免覺得有些神秘。中國人最愛講靈異的,凡是一個大人物,往往就把他變作神話化的非常人,于是就會附出種種的奇異事跡來。東原先生能說話的時候晚一點,這或者是事實”。對于段玉裁的解釋,魏建功認為:“這種‘得天獨厚’的觀念,我們卻不可有。”(《戴東原年譜》)九、十歲能言,是非常少見的。即使按照實齡,戴震也已經七八歲,甚至超過了中醫所謂“語遲”的年齡。〔3〕語遲為疾病之一種,多由先天不足所致,戴震顯然并非如此。

其二是對于塾師的反復辯詰。〔4〕梁啟超對此故事的評價也時常為人所引:“此一段故事,非惟可以說明戴氏學術之出發點,實可以代表清學派時代精神之全部。蓋無論何人之言,決不肯漫然置信,必求其所以然之故;常從眾人所不注意處覓得間隙,既得間,則層層逼拶,直到盡頭處;茍終無足以起其信者,雖圣哲父師之言不信也。此種研究精神,實近世科學所賴以成立。而震以童年具此本領,其能為一代學派完成建設之業固宜。”(《清代學術概論》)

其三是由《說文解字》入手治學的路徑。這對于了解戴震及其學術非常重要。對比同時代紀昀、錢大昕、袁枚等人的求學之路,可知戴震對于傳統文化的學習,并非是常規的循序漸進的系統教育。〔5〕

此外,相關的信息還有:“吾郡少平原曠野,依山為居,商賈東西行營于外,以就口食,然生民得山之氣質,重矜氣節,雖為賈者,咸近士風。”(戴震《戴節婦家傳》)戴震的父親戴弁性格方嚴,在家族中勢單力孤,少時因家族拒絕其領學米而無法就讀,終生為一小布販,家境貧寒。戴震因而“自幼為賈販,轉運千里,復具知民生隱曲”(章太炎《釋戴》);“先生家極貧,無以為業。至是始為科舉文,究幽極眇”(洪榜《戴先生形狀》);“少時家貧,不獲親師;聞圣人之中有孔子者,定六經示后之人,求其一經啟而讀之,茫茫然無覺。尋思之久,計于心曰:‘經之至者,道也;所以明道者,其詞也;所以成詞者,字也。由字以通其詞,由詞以通其道,必有漸’”(戴震《與是仲明書》)。戴琴泉《戴東原先生軼事》還提供了戴震在困難條件下求學的一些細節:“明末流寇之亂,徽地以僻處山中,獨獲完善,休養生息,至乾隆朝,故徽屬最稱殷富。維時族之人多務商業,以豪侈相尚,雖未知為學之道,而故家大戶藏書頗富。公父為族人經營布業于江西之南豐,家寒素,無力購置之本,多向族人假借。公記憶力極強,鉤稽參考,夜以繼日。”

將這些信息統合起來,那么戴震最初的形象,在聰明好學、勇于質疑的科學精神、自我摸索的求學之路。對于戴震后來能夠發展為這一時期的代表性學者和思想家來說,這些是核心所在。如果將戴震置于他所處的時代、社會和家庭,從整體來考量,為戴震學術的光芒所遮掩的一些東西可能就會顯現出來。

戴震從小就個性鮮明、極有主見。十歲才講話、和塾師辯論、自學,這些似乎沒有關聯,但是都透露出戴震和環境之間隱約的緊張關系,都根源于戴震鮮明的個性。即,對于外界給予的,他不會無原則地接受,而是加以質疑,有所選擇。戴震如此有個性和主見,偏又處在社會地位和經濟狀況帶來的無形壓力之中。家族的冷落和疏遠,經濟的窘迫,對于少年戴震幾乎等同于社會和生活之于他的態度。對此,他應該是很早就有所感知、并有所反應的。他十歲才講話,可能就與此有關。有研究認為戴震辯駁塾師不可能發生在他十歲時,因為不可能剛會講話就有如此思辨和質疑。其實這完全有可能。無論從何種角度,戴震十歲才會講話都是講不通的。唯一合理的解釋是聰慧理性如戴震,幼年時極有可能不是不能講而是不愿講。待到他能表達自己的意見、顯現力量的時候,他便開始講話了。

難得的是,父親戴弁沒有像傳統社會其他父親那樣作為禮法制度和權威的代表者,在孩子社會化進程中行使決策和管理的職能,而是尊重戴震的選擇,和他一起來對抗壓力,改變命運。這為戴震在大的壓抑環境下提供了一個小的自由發展的空間。這看似微不足道,實際對于年少的戴震非常重要。

困境之中的成長,自我摸索式的求學,對于戴震治學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乾嘉時期許多學者有家學的淵源,像王鳴盛、惠棟所在家族都有治學傳統并形成了一定的影響。相比而言,戴震沒有這個條件。他幾乎是在沒有教師指點、自己又很茫然的情況下采取了最為原始的治學辦法:從字入手,由字到詞,由詞到道。自學的過程會逐漸培養他獨立思考的能力,使他很早就形成了學術自我,明確了治學路徑,“仆自十七歲時,有志聞道,謂非求之六經、孔、孟不得,非從事于字義、制度、名物,無由能通其語言”(《與段若膺論理書》)。學術自我的形成對于深化研究、有所創新是必不可少的前提條件。“苞羅旁蒐于漢、魏、唐、宋諸家,靡不統宗會元,而歸于自得”(王昶《戴東原先生墓志銘》)。學術源于“自得”,并不斷“擴充”,這是戴震為學取得卓越成就的重要內因。

在自我和環境的共同作用下,戴震成長為一個冷靜的旁觀者,一個富于懷疑精神的思考者:在為人處世上形成就事論事、依據事實說話的風格;對于環境和壓力有一種本能的抗拒;對社會和權威有所質疑和不肯輕信。戴震早年自我摸索的求學經歷和由此帶來的收獲,也在一定程度上強化了他注重自我、突出個性的一面。

凡事有利有弊,個性的張揚和自我很早的形成,也會對戴震融入社會、由自然人轉變為社會人的程度有所影響,即在待人接物、處理外界事務上,會表現得相對自我,對于社會約定俗成的一些規定和風俗,在適應和掌握上可能有所欠缺。江藩《國朝漢學師承記》記載:“戴編修震嘗謂人曰:‘當代學者,吾以曉徵為第二人。’蓋東原毅然以第一人自居。”這種做派和傳統敦厚含蓄的處世主張大相徑庭,戴震在當時和后世也因此遭到不少非議。錢大昕稱戴震“性介特,多與物忤,落落不自得”(《戴先生傳》),《清史稿本傳》稱戴震“性特介”,都是對戴震這一特點的客觀概括。至于王鳴盛所說,“吉士為人,信心自是,眼空千古,……戴于洪適輩,視如蠛蠓,古之狂也,肆若戴氏,而幾于妄者乎”(《蛾術編·光被》),就過于意氣用事了。

戴震多次科舉不順,大概也與相對自我直接有關。“每有所作,意既奧曲,辭復超遠,淺學讀之茫如,或相與非笑之”,“學日進而遇日益窮”。〔6〕這里體現更多的是戴震以自己的理解,而不是一般的在熟悉和掌握科考要求之后來應對的情況。如果僅將戴震的義理思想與程朱不合來闡釋科舉失利的原因,可能不是關鍵所在,至少也是不全面的。

能夠成為乾嘉時期里程碑式的學者,戴震在乾嘉學術和權力交換場中的位置,是關鍵所在。而能夠在學術和權力交換場中獲得一席之地,全國由上而下注重學術的風氣,較多的社會流動,則是不可或缺的前提條件。

中國自古以來就是一個人情社會,極為重視關系。乾嘉時期,幾乎沒有知名學者處于孤立的狀態。通過同鄉、同門、同年、同事等各種關系,學者們彼此關聯,鉤織成密密的關系網,由此掌握了一定的社會文化資源。學者大致有地域性的精英和全國性的精英兩種層次,其中的權威人物則具有品評學者水平、吸引他人拜師、組織修書治史,甚至影響一時一地文化風氣的能力。權威人物往往成為不同的學術核心,他們的評價和幫助對于學者的聲望和地位具有直接和重要的影響。這一時期學者的關系網對于乾嘉學術的發展也起到了很大的推動作用。

對于戴震來說,獲譽于程恂、戴翰,師承江永,并因此形成了以不疏園為聚集地的師友圈子,是離開家庭、進入社會獲得的最初的資源。這一資源讓他終身獲益,戴震也由衷地和這些師友、同門同聲共氣,在感情上結為一體。戴震此時也開始擁有自己的學術資本——22歲著《籌算》,23歲著《六書論》,24歲著《考工記圖》,25歲著《轉語》,27歲著《經雅》、《爾雅文字考》,28歲校《太傅禮》、《水經注》,29歲撰《孟子私淑錄》,30歲著《屈原賦注》、《勾股割圓記》,31歲著《詩補傳》,32歲做《水地記初稿》……

戴震20歲至進京之前這一時期的發展,有兩點不同尋常:一是為何從屬自然科學的《籌算》入手;二是為何如此密集地著述,內容又如此龐雜。延續前面對戴震個性的分析,可能還會有這樣的疑問:戴震是如何邁出融入社會的一大步,形成自己的學術群體的。這三個方面,看上去不同,實際都是戴震努力向社會證明自己、成就自己的體現。

戴震在22歲時寫出了第一部著作《籌算》。關于戴震的天文歷算研究,《戴震評傳》強調的是戴震20歲時師承江永,受到了江永的指點。這一說法可能要再斟酌。江永是戴震第一位嚴格意義上的老師,跟隨江永戴震也收獲很多,但就寫作《籌算》而言,江永可能還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戴震正式拜江永為師的時間是不是乾隆七年戴震20歲時,還存有爭議。〔7〕如果僅為相識,戴震受到江永多大程度的影響就難以料定。這個時代由上而下對于自然科學的重視,徽州的學術傳統,可能是戴震關注自然科學更為主要的原因。清朝從順治到康熙,對于自然科學都非常關注,新舊歷法之爭一波三折,對于學界有直接的影響,在全國范圍內掀起了研究自然科學的熱潮。梅文鼎就是在這種背景下距離戴震最近的一位成功者。而他,就曾著有《籌算》,江永也因敬慕梅文鼎而著《翼梅》。戴震在著作時直接以《籌算》命名,可能還不是簡單的模仿,大概暗寓某種希冀。至于戴震與徽州學術傳統的關系,正如張舜徽所說:“清代學者,有些人有師承,有傳授;而更多的人,全由自學成才,無師自通,談不上有什么淵源。這是和宋明學術界特別是理學諸儒的學風截然不同的地方。但是由于同在一個地區,彼此影響,自然形成一種學術風尚,這倒是客觀存在,至為顯著。”〔8〕戴震雖然自學成才,畢竟生活在朱子故里,治學上有徽學的一些特點。除了治經之外,對于籌算、天算等在今天看來屬于自然科學的部分,戴震也因為環境的影響,很早有所涉及,并取得了突出的成就。〔9〕

至于戴震在22歲后持續著述,他一定是在著述的過程或者結果中有所獲益。對于幾乎沒有社會資源的戴震來說,著述是可以不考慮外在成本的一種產出,是他學問的物質化體現,也是他建立和社會聯系的主要方式。青年戴震之所以能夠逐漸打開被動的局面,融入社會,學術和著述在中間起到了中介和推動的作用。因學術和著述得到的認可、稱譽,對于成長于壓抑環境之下的戴震來說非常重要,這使得他有信心在自己選擇的道路、越來越廣大的空間繼續前行。

至于戴震如何因學術而建立社會交往,程瑤田《五友記》對此有所記載:“乙巳歲,余初識東原,當是時東原方躓于小試,而學已初成,出其所校《太傅禮》示余。《太傅禮》者,人多不治,故經傳錯互,字句訛脫,學者恒苦其難讀。東原一一更正之,余讀而驚焉,遂與東原定交。至是,稚川、松岑亦咸交于東原矣。壬申夏,松岑言于其從祖之弟在湘,在湘因延東原至其家,以教其子,于是余數人時時與東原處,故知東原最深也”。戴震在乾隆七年因學術受到同邑程恂的贊賞,并由此結識了江永。乾隆十四年,戴震又以校書展示給程瑤田,兩人定交;程瑤田繼而將戴震介紹給了自己的朋友;乾隆十七年,朋友又將戴震推薦給親友汪梧鳳,汪家因而延請戴震到家中教授子弟。此時戴震已經拜江永為師,江永也來到汪家。由此汪家的不疏園,就成為了戴震、江永等人治學的根據地。《江慎修先生年譜》記載:“歙門人方矩、金榜、汪梧鳳、吳紹澤從學,休寧鄭牧、戴震,歙汪肇漋、程瑤田前已拜門下問業。是年(乾隆十八年)殷勤問難,必候口講指畫,數日而后去。”

本研究小組常使用的藥物為:2%利多卡因5ml+曲安奈德20mg+生理鹽水至40ml。靜脈點滴常用:奧扎格雷80mg+銀杏達莫40ml。因頸源性頭痛患者常常合并腦供血不足、焦慮抑郁癥,應同時給予治療。

戴震的這段經歷,恰如費孝通在《鄉土中國》概括的,以個人為中心呈差序格局向外擴散。戴震結識程瑤田,便宛若水波震蕩,由此進入了程瑤田的關系圈,這個關系圈又因為戴震的加入,成為相對更大的聯結更多的學術群體。

學者和社會之間是一種不斷互動的循環過程。學者受所在社會的影響,反過來又改變它。在這個過程中,學者力量的擴大是非常必要的環節。所謂力量的擴大,很大程度上表現為以學者為中心,以人際關系為中介的學術群體的規模。對于戴震來說,他和江永、程瑤田、汪梧鳳等人的結識并以此形成的學術群體,實際可以視為他力量的擴大。這個群體勢力越強,影響越大,對于群體中的每一個人都是有利的事情。在這個意義上,學術群體也是一個利益群體。對于群體來說,向外界推廣他們,擴大群體中人物的學術影響,是自然而有利的。事實上,戴震就是這樣做的。如果將這個學術群體放在戴震一生的學術和社會交往來考量,可以發現,戴震在家庭血緣關系之外,最為親密的就是這個學術群體。對于這個群體中的每一個人,戴震都可謂是竭誠相待,不遺余力,更不要說這個群體的核心人物,也是對他最為重要的老師江永。事實表明,江永之才學人品,如果沒有戴震在社會與學界的一再極力推介,江永絕不會有當時的聲望和后來的影響。如果將此邏輯關系理順了,戴震和江永的師生關系根本不是一個問題。〔10〕

值得注意的是,家人之外,能夠得到戴震友好真誠對待的,基本上僅限于學者及學術支持者。戴震和不疏園師友的交往,始終圍繞學術。遇到和學術無關的人、事,戴震態度就迥異了。汪梧鳳的兒子、戴震的學生汪灼對此有很好的描寫:教導學術,“先生目直視,光炯炯射四座”,“偶讀書有得,未嘗不來先嚴處,分榻坐,扺掌談道,歡聲達墻外。有村人暨他族以事白,或持文就正先嚴者,先生即拂衣起,歸室據一席高歌無所顧,如冰炭然。……京師多達官長者,聞先生處之亦若是,以故多不理人口,然猶未至世皆欲殺者,以素未肯與俗爭是非也”(《四先生合傳》)。

幼年時得到父親的支持,成年后有學術的支撐,這使得戴震能夠在學術的道路上突飛猛進,同時孤標自傲、與世難偕的特點也更為突出。戴震于乾隆二十九年手抄明末隱士周容的《春酒堂詩集》,次年在“家中乏食,與面鋪相約,日取面為饔飧”的艱苦環境之下注《屈原賦》,在《屈原賦注》序中稱:“予讀屈子書,久乃得其梗概,私以謂其心至純,其學至純,其立言指要歸于至純。二十五篇之書,蓋經之亞”。與這種理想化的追求相一致的,是戴震相對簡單、非黑即白的待人方式。就如汪灼的敘述體現出的,戴震對于自己的師友同道態度極為友善,反之則如冰炭然。這種缺少中間過渡的處世方式必然會導致一些沖突。成年戴震在處理外界事務的時候,矛盾就會顯現出來。戴震首先遇到的是和族人因為修家譜和祖墳土地產生的糾紛。具體的糾紛內容有其偶然性,但是就沖突的發生來說有其必然性。

戴震在修家譜時將實事求是的精神灌注其中,在《族支譜序》中說:“戴氏之稱,緣于戴族。顏師古注史游《急就篇》云‘戴公生公子文,遂稱戴氏’是也。前代治譜牒者,不知有公子文,而承武公、宣公下,及書傳所有公卿名人,悉牽引聯采。……蓋譜牒所記,戴公以下,護公以上,不審信也。……本支詳生卒年月及塋圖,譜為本支述也。夫惟上不蒙冒濫承,下不散而失稽,然后治親之法明,人人得以遠知所本,近知所戚也歟。”這種對族譜“不從舊譜序列,不敢濫承”的態度,和一般往自家臉上貼金的做法大相徑庭,勢必會讓一些族人不滿,尤其是戴震家庭在族中勢單力薄、地位較低的情況之下。戴震修譜雖然得罪族人,但還不至激烈沖突。乾隆十九年,“蓋先生是年訟其族子者侵占祖墳,族豪倚財,結交縣令,令欲文致先生罪,乃脫身挾策入都,行李衣服無有也。寄旅于歙縣會館,饘粥或不繼,而歌聲出金石”。〔11〕對族人侵占祖墳,不在家族內部解決,而采取報官訴訟的方式,在當時雖合法但不合情理。《戴氏家規》明確有“至因爭而訟,更非所宜,戒之戒之”之訓。戴震的做法激怒家族勢力,受到和家族勢力勾結的官府的排擊,這種結果并不出人意料。

陷入困境的戴震,被迫徒步進京,由此因禍得福,迎來了他人生的轉折。乾隆十九年,落魄京師的戴震攜帶著述拜訪錢大昕,被后者視為“天下奇才”。錢大昕這位新晉名流對于戴震的接納,就如同此前程瑤田和戴震的交往,再次像水紋波動一樣擴散開來:先是錢大昕將戴震推薦給當時的尚書秦蕙田,協助其著述;繼而王安國延請戴震至家中,教導其子王念孫;“一時館閣通人:河間紀太史昀、嘉定王編修鳴盛、青浦王舍人昶、大興朱太史筠,先后與先生定交,于是海內皆知有戴先生矣”。秦惠田為戴震提供的是短暫的學術交流和展示機會;王安國則使他有了相對穩定的安身之地,解決了一時的生活問題;館閣通人和戴震的定交,則標志著他成為京城學術名流圈子中的一員。

乾隆十九年,對于戴震來說是悲喜交加的一年,對于錢大昕、紀昀、朱筠等后來的學術巨擘來說則是意氣風發時代的開始。錢大昕們高中進士,正式成為社會主流的一分子。戴震則由于和他們的結識,影響力也由局部擴散到全國,學術發展和個人生存都由此有了根本性的改變。這一年也因為這些因素,被視為乾嘉考據學興盛的開始。

這種欣欣向榮的局面牽扯著一個問題:戴震何以如此幸運,以落魄書生的身份一夜成名?

應該說,有諸多因素才導致了這么戲劇化的一幕。就大的時代背景說,18世紀中國社會階層和地域都存在很強的流動性,是錢大昕賞識戴震、京師名流接納戴震的重要前提。清代建立之后,因為是由滿族這一少數民族來統治全國,出于制衡各勢力集團、確立統治正統等目的,清政府在政治制度、文化管理等多個方面不斷變革,社會各階層、地域的流動性較強。〔12〕錢大昕、朱筠等人在乾隆十九年成為新貴,由地方知識精英轉為全國性精英。這些學者的交往,也不再是私下的小圈子,而是和公共的社會文化空間息息相關。戴震被接納,是因為當時公共的社會文化空間是開放的,能吸收新鮮血液,處于良性循環和發展狀態。戴震曾有過交往的是鏡和朝中權貴的書信往來,也體現了當時階層沒有固化和封閉的特點。這對于社會進步和學術發展都是必備的條件。

當然,即使在同等情況下,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有機會。此前程恂也曾在京師推介江永,一年后無功而返。為何戴震就有了如此令人艷羨的收獲?

學術群體在利益上有一致性,但在學術立場和觀點上可能各持己見。戴震和江永也在不少問題上存在分歧。就具體的學術研究而言,以西學來補充傳統學術,是戴震的做法,“存古法以溯其源,秉新制以究其變”;更加實事求是,認為西學更勝一籌,則是江永的態度。

結果是二人之中,戴震贏得了時譽。這是因為,在當時的中國,天文歷算是科學,但絕不是純粹的自然科學,它還聯系著國家政治。楊光先和湯若望、南懷仁為代表的中西歷法之爭,已充分證明了這一點。江永走的是湯若望的路子,將此僅視為自然科學,符合實情而不合國情。所以江永進京一年后黯然返鄉,貧困如故。梅文鼎之孫梅彀成拒絕為《翼梅》寫序,錢大昕也在給戴震的信中對江永有所譏刺。戴震則不然。他吸收西學,同時飾以古義,“記中立法稱名,一用古義,蓋若劉原甫之《禮補》亡,欲踵古人傳記之后,體故不得不爾也”。戴震在《勾股割圓記》中以吳思孝之名解釋為何用古義。對此,從凌廷堪到現代的自然科學家,都表示了不理解,有學者在闡釋時甚至以為是戴震借鑒了梅文鼎之所以成功、江永之所以失敗的教訓。

客觀來說,圍繞戴震產生的諸多爭議,有的是不存在的,如戴震與江永的師生關系;有的則鐵證如山,勾股之類研究中“易以新名,飾以古義”(阮元《疇人傳》)就是事實。分歧在于如何解釋這一現象。紀昀《與余存吾太史書》中認為:“其堅持成見者,則在不使西國之學勝中國,不使后人之學勝古人”。當代一些學者也認為戴震是堅持中學優于西學。實際當時的一些評價可能更符合戴震此舉的用意:“所為步算諸書,皆類以經義潤色,縝密簡要,準古作者”(阮元《疇人傳》),段玉裁《戴譜》則直接稱這些科學著作“皆經也”。

為人勇于堅持自我,學術也敢于立異,能夠在當時受關注的學術上發表自己的觀點,且為時代所需,是錢大昕賞識戴震、戴震能夠在京城立足的根本原因。〔13〕

對于戴震來說,進京獲譽實現了人生的轉折;利用由此獲得的社會資源,在揚州結識惠棟并受其影響,則實現了學術的轉折。在進京時,戴震是乾嘉時期一位有所成就的學者;去世時,戴震已經成為清代學術的代表人物,“支配二百年學術界趨勢”(魏建功)。實現這一飛躍的原因,在于戴震持之以恒,堅持不懈地“擴充”自己,把一個領域當中的觀念和原則應用于其他領域,并最終“得著了他所聞的道——他自己的哲學”(魏建功)。戴震的哲學,是戴震以小我而代群體之大我得出的民眾的哲學,也是符合社會發展趨勢的新哲學。

戴震由學者轉變到思想家,學界公認是由于在揚州與惠棟見面受到的影響,認為此前戴震并不反對程朱理學,此后才“專與程朱為水火”,“發狂打破宋儒家中太極圖”(段玉裁《答程易田丈書》)。惠棟對于戴震思想的變化是關鍵的因素,實際情況應該更為復雜。

首先,隨著對自然科學的深入了解,戴震逐漸形成了縝密的邏輯思維能力和科學的研究方法,在語言學、訓詁學等方面有所成就。戴震的知識來源主要有三個:現實,中學,西學。無論是訓詁研究,還是以西學完善中學,這些過程中思維方式等都會受到影響,“明理者,明其區分也,精義者,精其裁斷也”。因此,雖然有些研究受制于時代,價值有限,戴震還是在不少領域做出了重大貢獻。戴震在四庫館中撰寫提要時,“敢于素無問題之三部算書,在提要中提出意見,其創辟榛蕪之功,已足多矣”(錢寶琮),“戴氏在數學史上的最大貢獻,還是他對古典算書的整理和校勘工作”(《戴震全書·張秉倫序》)。戴震在轉音等方面的研究則至今受到重視。

其次,戴震融會貫通,將一個學術領域的觀念運用到其他領域,達到一理通、百理融的境界。戴震最初治學,由字詞入手,而“概念實際上成為無形的情感與價值觀念的儲藏所”,〔14〕戴震又始終不懈地“擴充”自己,“平生無他嗜好,惟專于讀書,雖詞義鉤棘難曉者,一再讀之,輒已渙然冰解,旁觀者驚為宿悟,要由精誠所致。其學長于考辨,每立一義,初若創獲,及參互考之,果不可易”。戴震對于字詞非常了解,而字詞構成概念,聯系著觀念,牽扯著現實。這是戴震從訓詁走向義理的內在邏輯。

這些為戴震由學者轉向思想家提供了可能。但是,同期博學多才的學者尚有不少,如錢大昕,陳寅恪甚至以為“精思博識,為清代第一人”。〔15〕擁有一定的經世情懷,相對自我,處于巨大的現實壓力之中,自我與社會之間的緊張關系,這些在一定程度上也在促使戴震向思想家轉變。

“先生終身在貧困中。”(《清代樸學大師列傳·戴震》)在京城結交新貴名流之后,戴震雖獲得了一定的社會資源,有了一定的活動空間,但依然沒有穩定的經濟來源,居無定所,四處漂泊,“以課徒為業,繼乃橐筆傭書,往來燕、晉、閩、越間,數更府主”(劉師培《戴震傳》)。“明年試禮部不第,薄游汾、晉間。會汾州修郡志,朱方伯珪請先生任其事。乃博稽史籍,駁正舊志之訛”(錢大昕)。〔16〕家鄉的訴訟案遲遲不能解決,對于戴震來說更是雪上加霜,處境艱難,“置身無所如仆者,起古人于今日,必哀而憐之”(《與方希原書》)。〔17〕在精神和現實的雙重壓力之下,戴震倍感煎熬。巨大的壓力有時也會激發出更大的能量來與之對抗,尋找自己的解決之道。戴震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去了揚州。

就生存而言,當時除了做官進入仕途外,文人學者可選擇的余地多了起來,不進入官僚體制也能養家糊口。對于一般學者而言,最常見的兩種途徑是:作教師,或坐館為塾師,或進入書院為先生;進官府為幕僚,幫助幕主處理政務,或者協助編書修史。戴震這兩種職業都經歷過,進京后作為塾師他曾先后館于王安國和紀昀家,離開京師到揚州盧見曾幕府幫助修書。在盧府,戴震和惠棟有了歷史性的會面。

戴震本來就在高壓之下,滿懷憤怒之情。與惠棟的會面,與其說是戴震受到惠棟的影響而有所改變,不如說惠棟的學說像是一種引火,引燃了原本就堆積如山的柴草。北京一些學者如紀昀對于理學末流的諷刺,對此烈火的燃燒大概也有些吹風助火的作用。〔18〕現實的壓力在戴震進入四庫館、成為進士之后有所緩解,而《原善》《孟子字義疏證》等作品的問世,則標志著突破現象層面而最終形成哲學理論,從而讓戴震從精神上得到了徹底的解脫。正所謂解放別人,先解放自己。戴震為自己擺脫精神束縛的同時,也因為對性理的重新界定和闡釋,為社會重新制定規矩,改變人與現實的關系和社會的評價標準。

戴震在改變,社會對他的評價也隨之改變。戴震一生在兩個交織的學術群體中,一個是不疏園師友組成的群體,一個是進京后結交的學者群體。乾隆十九年后戴震的經歷主要與京師結交的學者群體有關。由于京師學者群體較大,關系復雜,對于戴震的學術發展和評價而言,兩類學者比較突出,一類是和戴震有深交的學者,如錢大昕、紀昀,一類則是和戴震有所沖突的學者。戴震和他們的關系,尤其和后一類學者的關系,成為后世研究的重點。

錢大昕、紀昀、朱筠是戴震進京后影響較大的人物。統治者對于學術和思想的重視,對學術活動的組織和支持,是乾嘉學術興起最為重要的原因之一,這也是它和歷史上其他學術活動的不同之處。當外在于學術的政府成為學術活動的組織者、學術資源的提供者,那么,學術和權力就交織在一起,不再是純粹的學術活動,而同時也是政治活動、社會活動。京城的四庫館,各地的官署、書院,是當時學者活動的主要場所,很多學者同時兼有官員的身份。錢大昕、朱筠、紀昀就是他們中的佼佼者。錢大昕致仕后長期執東南書院之牛耳,朱筠和紀昀在四庫館主事,在社會和學術上都有很大的影響力。他們的認可和揄揚,直接提高和擴大了戴震的聲譽。戴震在紀昀等人的推介下進入四庫館,獲賜進士出身,則進一步提高了社會地位,他的學術和思想的輻射面也就不限于學界,而是整個社會,在更大范圍內受到關注甚至膜拜。當代備受關注而當時聲名不顯的章學誠之所以對戴震極為在意,一再寫作論文予以批評,跟戴震所處位置、所具影響直接有關。對于戴震,包括朱筠在內的社會主流推崇他的學術,而對其義理思想采取了漠視的態度。他們未必真正了解戴震,但是因為友情和對其學術的欣賞,他們表現出了較之他人更為寬容的態度。

戴震和姚鼐、翁方綱、錢載等人的交往,研究也已有不少。這里只補充一點,就姚鼐、錢載等人耿耿于懷的程度看,戴震當年對他們的刺激可以想見。戴震與這些人的矛盾,學術上的分歧不說,戴震相對自我、交往有所選擇的態度大概是他們難以接受的一個重要原因。洪榜稱戴震:“行己嚴介,不茍然,必絜以情理,不為矯激之行。先生接物待人以誠,謀人之事,如恐其不遂;揚人之善,如恐其不聞。其教誨人,終日矻矻,不以為倦也。先生之言,平正通達,近而易知,博極群書,而不少馳騁,有所請,各如其量以答之。凡見先生者,未嘗不有所得也。先生之學,雖未設施于時,既沒,其言立,所謂不朽者歟!”(《戴先生形狀》)。這應該是實情,只是這種近乎完美的態度可能主要是戴震對于志同道合者而言。凌廷堪的說法更為客觀和全面,“先生于讀書知條貫者,就其學之淺深高下,或引而友之,或進而教之,循循如不及。非是族也,雖負理學盛名,及以詩古文自雄者,悉揮斥之,未嘗少假辭色焉”(《戴東原先生事略狀》)。雖然姚鼐和章學誠對戴震有諸多不滿,但戴震和他們往來時應該還是比較客氣的,即使如章學誠所說,第二次會面時戴震“盛氣凌之”,也還不至像戴震和錢載那樣當面發生激烈沖突。從戴震《答彭進士允初書》文字看:“雖《原善》所指,加以《孟子字義疏證》,反復辯論,咸與足下之道截然殊致,叩之則不敢不出。天賜如有引為同,有別為異,在仆乃謂盡異,無毫發之同。”這樣斬釘截鐵地表明立場,毫不妥協和不假辭色的態度,有王充所謂的“文露而旨直”的特點,在傳統中國這樣講人情重關系的社會確實不多見。用錢大昕的話來說,大概就是“此東原之所以為東原也”。

為人,去私;為學,解蔽——戴震的一生,就是對這一時期“私”和“蔽”的發現過程,也是以自身來“去私”“解蔽”的實踐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他順應時代潮流,抓住這一時期最主要的問題,并從根本上予以了能夠做出的最好解答,“合義理、考核、文章為一事,知無所蔽,行無少私,浩氣同勝乎孟子,精義上駕乎康成、程朱,修辭俯視乎韓歐”(段玉裁《戴東原先生年譜》)。

戴震生前獲譽,死后聲名愈顯。乾嘉時期,戴震主要依靠小學和測算獲得考據學大師的贊譽,他以為“生平最大著述”的《孟子字義疏證》在當時很少有人理解和認可。在他過世之后,尤其是近一個世紀以來,戴震的義理思想也日益受到推崇,曾先后得到章太炎、梁啟超、胡適的高度評價。這三位學者兼為政論家、思想家,都是叱咤一時的風云人物。他們的戴震研究有一個共同點,即都是通過戴震研究來創造性地闡釋傳統,回應社會現實問題。“章太炎的戴震論述與其說是要凸顯戴震對封建專制社會的控訴,毋寧說是借此抒發章太炎本人排滿的民族主義情緒”;梁啟超“發展戴震論述的真正意圖,主要是欲喚起國人吸收傳統中學里的積極成分,以期在中學與西學齊頭并進的情況下,達成改造老朽中國的目標”;至于胡適,他要利用戴震唯物的氣一元論來顛覆具有唯心論傾向的“理氣二元論”宇宙觀,以此為起點,進行徹底改造中國國民性的大工程。〔19〕經由他們的宣揚,戴震在國人心目中的形象,逐漸由乾嘉考據學派的代表學者,轉變為中國“科學界的先驅”、“哲學界的革命建設家”、理學的終結者。在新的時代背景下,戴震的學術思想得到全面深入研究的同時,也開始出現新的契合和服務于當代社會發展的闡釋,比如說一些冠以戴震的學習論、社會和諧論等名目的專題研究。戴震作為中國學術思想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他的歷史意義和當代意義,大概會隨著社會的發展而不斷衍化下去。

現在進入新世紀也已十余年,全球一體化、科技高速發展的時代背景和乾嘉社會相差天壤,但是當代學者依然面臨著和戴震等乾嘉學者相似的問題:如何繼承傳統文化,應對西方文明,解決現實問題。總結戴震學術創新的經驗,探尋突破的路徑,對于推動中國現代學術的發展有著積極的意義。概括而言,有三點尤為值得借鑒:

其一,學術應致力于解答社會存在的主要問題。“一切劃時代的體系的真正的內容都是由于產生這些體系的那個時期的需要而形成起來的。”〔20〕立足現實,指出或應對社會存在的主要問題,這是學術存在的意義。學者的資本是學術。符合社會的需要,得到學界尤其是和統治階層、主流意識形態保持一致的學界權威的認可,由此獲得所謂的聲望地位,資本才可能轉變為資源,學者才由此獲得行動的權力,學術也才能發揮作用。當然,在不同時期,社會需要和學界認可之間存在多種復雜的關系,有時是一致的,但是就中國傳統社會來說,二者常常是沖突的。

其二,學貴自得,融通擴充。借西學來發展中學,借訓詁來論證義理,借孔孟來打擊程朱,善于借力打力,戴震學術由此獲益,戴震本人因此受到貶損。善于假借的背后,是戴震學術的自得和融通。戴震學術基本由自學得來,沒有陳規,也就無所謂墨守,能夠相對超脫和客觀地從事實出發,同時又堅持“本于己”,因而在學術上能夠得之現實,經由體驗考索,從自我血脈流出;融通則在學貫中西,融合多種領域的學術,萬川歸海而統于義理。

其三,社會能提供相對穩定的流動與發展的空間。人是社會中人,存在于社會這個容器之中。社會有多大,直接決定了個人發展的閾值。乾嘉時期雖然存在文字獄等諸多限制,但仍不失為一個相對寬松的環境,在階層和地域方面都有著較強的社會流動。政府資助大型的學術項目,建有數量眾多的學校、書院,商人、官員也積極參與到學術和文化活動中,全社會形成良好的注重學術的風氣,學者因此能夠不走仕途也能致力于研究而不虞衣食。大概這也是乾嘉時期學術興盛,不僅出現戴震這樣標志性的學者,也在多個學術領域取得突破性進展,涌現出錢大昕、王鳴盛、朱筠、紀昀、章學誠等一大批優秀學者的重要原因。

注釋:

〔1〕謝無量:《中國哲學史·緒論》,《謝無量文集》第二卷,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5頁。

〔2〕戴琴泉:《戴東原先生軼事》。歧嶷,出自《詩·大雅·生民》“克歧克嶷,以就口食”。毛傳:“歧,知意也;嶷,識也”。后世以年幼聰慧為歧嶷,即早慧。

〔3〕中醫有“五遲病”,語遲為其中之一。隋朝巢元方《諸病源候論·小兒雜病諸侯》中以“四五歲不能語候”、《太平圣惠方》以“夫小兒四五歲不能語者”為“語遲”。《保幼新編》:“如四、五歲不言,足內踝尖各灸三壯。”明代薛鎧《保嬰撮要·語遲》為“小兒四五歲不能言者”。

〔4〕戴震對于塾師的辯詰在今天看來很有理性思辨的精神,在當時也許是共識,并非僅存在戴震處。焦循也說過類似的話:“吾述乎爾,吾學孔子乎爾?然則所述奈何?則曰:漢學也。嗚呼,漢之去孔子幾何歲矣?漢之去今又幾何歲矣?學者,學孔子者也;學漢人之學者,以漢人能述孔子也。乃舍孔子而述漢儒,漢儒之學,果即孔子否邪?”(《雕菰集》卷七《述難四》)

〔5〕魏建功《戴東原年譜》“雍正十三年乙卯條”也有論述:“照此看來,先生入塾直等于未曾入塾,完全是自己尋求得來的門徑”。

〔6〕洪榜《戴先生形狀》。關于戴震科考的情況,胡虔《柿葉軒筆記》(民國峭帆樓叢書本)記載:“戴東原數應禮部試。分校者爭欲致之門下,每于三場五策中物色之,不可得。既乃知其對策甚空。諸公以戴淹雅精卓,殆無倫比,而策則如無學者,大是異事。錢辛楣詹事曰:此東原之所以為東原也。戴中壬午江南鄉試,年四十矣,出青田韓錫祚房。其文詰屈,幾不可句讀。后以征修四庫書,得庶吉士。”余英時據此則材料認為:“此亦可見曉徵對東原的側面評價之一端”(《論戴震與章學誠》,三聯書店,2000年,第117頁注釋)。

〔7〕從年譜等資料看,戴震于乾隆七年結識程恂并得到他的賞識,由此認識了當時館于程家的江永。從戴震為江永七十壽辰寫作的壽序看,戴震稱拜師的數年前已見過江永,顯然不太可能在乾隆七年,應當在戴震從江寧拜見族人戴瀚回來之后某個時間。蔡錦芳《戴震生平與作品考論》(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年)綜合分析眾說,認為可能在乾隆十年或十一年。如果此說確立,那么戴震此時二十三、四歲,已經寫出了《籌算》,江永的指導大概就無從談起了。

〔8〕張舜徽:《清儒學記·自序》,齊魯書社,1991年,第2頁。

〔9〕美國學者艾爾曼認為:“戴震考證學研究的科學取向是徽州學術傳統的產物”(《經學、政治和宗族——中華帝國晚期常州今文學派研究》,江蘇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6頁)。錢穆認為戴震在三十二歲入都之前,“其學尚名物、字義、聲音、算術,全是徽人樸學矩鑊也”(《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商務印書館,1997年,第343頁)。

〔10〕從邏輯上講,如果戴震對老師江永不敬,不僅是無禮的表現,也是愚蠢的自我損害和貶低的行為。戴震不存在采取這樣行為的動機。另外從史料看,紀昀在《考工記圖序》中說:“戴君語余曰:‘昔丁卯戊辰間,先師程中允出是書已示齊學士次風先生,學士一見而嘆曰:誠奇書也。”程恂之于戴震,遠不及江永對于戴震的教導,戴震尚將程恂作為自己的老師,對于江永更是如此。有學者認為戴震對于江永“老儒”的稱呼是受到紀昀影響,此說可再斟酌。從戴震、紀昀交往看,戴震雖受紀昀幫助甚多,但是個性倔強,遠非容易受他人影響者。至于有學者認為當時學者不清楚戴震和江永的師生關系,此說也欠妥。王昶《江慎修先生墓志銘》開門見山地進行了說明:“余友休寧戴君東原,所謂通天地人之儒也,常自述其學術實本之江慎修先生。”

〔11〕段玉裁:《戴東原先生年譜》。戴琴泉《戴東原先生佚事》記載更為詳細:“公族墓在距隆阜二里之茅山橋南,東對公宅,遙望山勢,如書架層疊,青鳥家謂為萬架書箱,主子孫著作等身,血食萬代。族豪某,意欲侵占,以廣己之祖塋。公訟諸官,縣令利祖豪賄,將文致公罪。公乃日行二百里,徒步走京師。”

〔12〕美國學者韓書瑞、羅友枝所著《十八世紀中國社會》(江蘇人民出版社,2008年)對此有較為詳細的闡發。

〔13〕戴震才學出眾固然是首要原因,但若是像林沖遇到白衣秀士,再有才學恐怕也無可奈何。在戴震進京獲譽過程中,錢大昕是關鍵。錢大昕的人品、胸襟、見識、涵養確實值得稱道。盧文弨稱錢大昕“謙德厚道”,“品如金玉,學如淵海,國之儀表,士之楷模”,“學博而行醇”;段玉裁稱:“其氣和,故貌不矜張,辯論而無叫囂攘袂之習”。錢大昕同樣出身貧寒,入贅于婦家(妻為王鳴盛之妹),對于社會的世態炎涼和人情冷暖有深刻體會,且深惡學者相輕之陋習,因此他能夠在自己金榜題名、春風得意之時對于較自己年長的落魄書生戴震予以贊賞和幫助。

〔14〕西爾瓦諾·阿瑞提:《創造的秘密》,錢崗南譯,遼寧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118頁。

〔15〕陳寅恪:《李德裕貶死年月及歸葬傳說辯證》,《金明館叢稿二編》,三聯書店,2001年,第23頁。錢大昕和朱筠等人沒有像戴震由考據轉向義理,就他們自身而言,觀念是最為主要的原因。在他們看來,訓詁和義理是一體的,并非在訓詁外別有義理。錢大昕認為:“訓詁者,義理之所由出。非別有義理出乎訓詁之外者也”,“謂訓詁之外別有義理,……非吾儒之學者也。”對于戴震的義理學,朱筠不認可,錢大昕在戴震傳中不提及,就是因為這種觀念。它不僅阻止了他們由訓詁向義理的轉變,也阻礙了他們對戴震的認識和接受。戴震將錢大昕視為第二,自居第一,可能也與認識到此種差別有關。

〔16〕朱珪、朱筠為兄弟。朱筠對于戴震一直非常欣賞,朱珪請戴震修史,可能與此有關。

〔17〕戴震死后,其子中立寫給段玉裁的信中有:“先君平素不睦,欲遷南京,亦為此不能作久居之計也”,戴震與家族關系由此也可見一斑。

〔18〕紀昀所著《閱微草堂筆記》中多有關于理學末流的諷刺故事,其中七則和戴震有關,有的故事就出于戴震之口。

〔19〕丘為君:《戴震學的形成》,新星出版社,2006年,第203-206頁。此處還可參考蒙培元:《理學的演變——從朱熹到王夫之戴震》,方志出版社,2007年。

〔20〕馬克思、恩格斯:《德意志意識形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第544頁。

主站蜘蛛池模板: 自拍偷拍欧美日韩| 免费xxxxx在线观看网站| 国产毛片不卡| 日韩成人在线网站| 91成人在线观看| 亚洲综合狠狠| 久久综合亚洲鲁鲁九月天| 狠狠色丁香婷婷| 无码人中文字幕| 国产网站一区二区三区| 免费国产黄线在线观看| 视频二区中文无码| 免费人成网站在线观看欧美| 国产成人无码AV在线播放动漫| 国产精品第5页| 国产精选自拍| 日韩午夜伦| 一本大道无码高清| 亚洲精品在线观看91| 日韩A∨精品日韩精品无码| 亚洲天堂视频网站| 91视频免费观看网站| 欧美精品v| 91区国产福利在线观看午夜| 色综合中文| 人与鲁专区| 精品国产香蕉伊思人在线| 亚洲视屏在线观看| 国产制服丝袜无码视频| 日韩AV手机在线观看蜜芽| 欧美爱爱网| 国产精品亚洲αv天堂无码| 91色综合综合热五月激情| 国产女人在线| 嫩草影院在线观看精品视频| 亚洲视频无码| 国产成人无码播放| 国产精品免费入口视频| 在线观看国产精品日本不卡网| 国产精品林美惠子在线播放| 国产小视频免费观看| 国产精品30p| 亚洲人成网18禁| 好久久免费视频高清| 91国内外精品自在线播放| 亚洲精品国产日韩无码AV永久免费网| 国产黄在线观看| 中国美女**毛片录像在线| 亚洲av日韩综合一区尤物| 久久久久免费精品国产| 欧美www在线观看| 国产午夜无码专区喷水| 男人的天堂久久精品激情| 久久99久久无码毛片一区二区| 中文字幕在线日韩91| 亚洲三级视频在线观看| 污网站免费在线观看| 欧美三级视频网站| 日本一区二区不卡视频| 久久综合九色综合97网| 国产一区二区三区免费观看| 国产精品护士| 国产精品人成在线播放| 国产香蕉97碰碰视频VA碰碰看| 日本www在线视频| 99热6这里只有精品| 国产在线视频二区| 国产成人调教在线视频| 红杏AV在线无码| 中文字幕一区二区人妻电影| 国产95在线 | 免费国产在线精品一区| 婷婷色一二三区波多野衣| 国产精品久久久久鬼色| 欧美激情视频二区三区| 国产精品无码制服丝袜| 99精品影院| 一本大道香蕉久中文在线播放| 中文字幕久久亚洲一区| 中文纯内无码H| 国产成人高清亚洲一区久久| 2020国产精品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