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呈書,中學高級語文教師,現從事教研工作。業余寫作。廣西作協會員、廣西小小說學會理事,南寧市作協理事。
拔 芽
我這里說的“拔芽”其實是“拔牙”,但并不是拔牙齒。“拔牙”是我們的方言,“拔”是一種竹編的圓桶形谷倉。一個“拔”,大得可裝一家子大半年的口糧。過去困難時期,我們諷刺某個人飯量大,就說他肚子“拔牙”。“牙”是個語氣助詞,大概相當于古漢語的“邪”。“拔牙”的意思就是“像拔的樣子”,不過現在不再用來諷刺人的飯量大,而是形容人的肚皮大。
在過去填不飽肚子的年月,肚皮拔牙可是我們農村人非常景仰的形象,那是大人物才有的富貴模樣。想不到,現在我們村子里,竟然有好幾個哥們肚皮也拔牙起來了,其中拔得最厲害的,當數摳五哥。
摳五哥之所以叫摳五哥,就是小時候人長得“摳”。“摳”也是我們鄉村方言,意思是個子瘦小。可誰也想不到,生活好起來后,摳五哥竟然滋養成肚皮拔牙的人物。大熱天,摳五哥故意把T恤的下部分向上翻卷,露出個滾圓油亮的拔牙肚,那企鵝般的步態,時常引得女人們“哄”地一笑。
“五哥呀,你懷的這胎是男是女呀?這么拔牙,說不定是雙胞胎呢,生個龍鳳胎最好不過!”肥四嫂揶揄道。“叫你家肥四生個三胞四胞胎吧!”摳五哥拍了拍他高度拔起的肚皮,反唇相譏,又引得女人們一陣哄笑。肥四在村里也是個拔牙的人物。
“五哥,你這一肚子爛屎,小心撐破肚皮哦。”肥四嫂不依不饒。
“爛屎?就因為我這副金招牌,去年鎮長都搶著和我這個處長握手呢!”摳五又拍了拍自己的拔牙肚得意地笑了。
摳五哥說的可是真的。去年清明節,在省城當處長的堂兄回來掃墓,鎮長不知道怎么得到消息,便約請堂兄喝杯茶。摳五哥陪堂兄去見鎮長。到了鎮政府辦公樓前,堂兄打電話給鎮長,說我們到了,鎮長說好,我就出來接你們。誰知鎮長并沒見過堂兄,從辦公樓里出來,見他們兄弟倆就走了過來,抓過摳五哥的手就直握,口里連聲喊歡迎處長。這事摳五哥回村后炫耀了好久。原來他的處長堂兄腹部平平,一點不拔牙,鎮長就誤將肚子拔牙的摳五哥當成了處長。
女人對男人們的拔牙肚大為反感。男人們肚子拔牙后,普遍變得懶惰起來,回到家里,埋在沙發里不想動彈,等著飯來張口。女人們真不知道怎么樣才能把男人的拔牙肚整掉。現在農村也真難找到體力活給男人們去做了。種田用機器,做飯用燃氣,挑擔、劈柴已成遠去的歷史。
一天,摳五哥突發奇想,對幾位拔牙兄弟說,哥們,我們幾個小時候不是愛唱歌么,不如弄一個演唱組合,去北京和那個大塊頭樂隊賽一賽拔牙,興許也能上星光大道呢。
對啊,真是個好主意呢!旭日陽剛大衣哥,草帽姐山楂妹,他們都能上,我們又怎的上不得!兄弟們立即附和。
摳五哥說,我們這個演唱組合就叫做“鄉村拔牙”。
“太俗!”肥四立即反對說,“拔牙兩字不僅太俗,還容易誤解,當成我們沒牙齒。不如牙字再加個草頭,拔芽,春芽的芽,這樣既文雅又富有鄉土氣息。”
“哈哈哈!這名字妙!”大家笑癟一番肚子后說干就干。“鄉村拔芽”演唱組合在女人們的嘲諷聲中成立了。
適逢縣里舉行一次演唱海選,幾個兄弟把“鄉村拔芽”的拔牙肚亮到了縣城。誰料到,他們一上場,全場掌聲雷動,幾首歌下來,“鄉村拔芽”已名震全縣。
演出結束后,負責海選的老師握著他們的手說,祝賀你們,你們已被選作代表縣到市里演出的選手,不過,你們得回去練一練你們的技藝!
會演報到時,負責海選的老師一下子傻眼了。隨即,很遺憾地對他們說,你們不能代表縣去市里參加演出了。
“為什么?”他們不解地問。
“你們瞧一瞧你們自己的身材。”負責老師說。
“我們的身材不是比以前好看多了嗎?”摳五哥摸了摸已經癟了大半的肚皮。
“我們之所以選中你們,主要是看中了你們的特殊體形,能給觀眾帶來強烈的視覺沖擊。”老師說。
原來,為了提高表演技藝,他們進行了一段時間的苦練,勁歌勁舞,兩個月的汗水已將他們的拔牙肚抽癟了一半。更有他們不知道的,是女人們做了些手腳。她們為了舞臺上的男人們更加帥氣,統一買回了減肥茶,每天殷勤地泡給男人喝。一段時間下來,“鄉村拔芽”成員各自減了十來斤體重。
從縣城回來后,“鄉村拔芽”產生了嚴重分歧。以摳五哥為首的增重派要把體重增加到極致,繼續走演唱道路;以肥四為首的瘦身派從減肥中得到啟發,不愿再走演唱路線,商量在村上開了個健身館,館名也叫“鄉村拔芽”。
大家最終說不到一塊,兩派人物分道揚鑣。
摳五哥成立“鄉村拔芽”歌舞團,到其他村招募新成員,把一隊身材碩大的肥哥肥妹帶進了城里,以鄉野的吼音,以亂顫的肥肉,贏取掌聲,賺了大把鈔票。
肥四在村上建起“鄉村拔芽”健身館,先把自己的稱號弄得徒有虛名,又把村上幾個熱愛健美的肥仔肥妞塑造成了模特兒,以鄉村遠離霧霾的天藍,以富有鄉村特色的健美減肥法,把城里的大批肥佬拉到村里,也賺了大把鈔票。
過年了,肥碩的鄉村拔芽回到村里,與健美的鄉村拔芽相會了。摳五哥握著肥四的手,百感交集:“哥們好累!”
“知道你們會累的,別再出去賣丑了,回來和我們一起賣美吧!”肥四摸了一把摳五哥的拔牙肚,心疼地嘆了一口氣。
兩組絕然不同的身材情不自禁地擁抱在一起,熱淚橫飛。
壞學生
我到廣州參加新課改培訓,便遇著了同來參會的林德遠老師。林老師是我們高中時的班主任。
“你還記得你的同學白鋒嗎?”林老師問。“白混蛋?”我怎么不記得,那是班上最調皮的壞學生,外號“白混蛋”。
“可別再這樣叫他了,他現在在廣州,已是個大老板了。”林老師說。
讀書時白鋒沒正經聽過一節課,自己不聽,還干擾同桌和鄰桌同學,弄得班上沒一個同學不討厭他。更可恨的是,班上的同學和所教我們的老師全都被他起了外號。
一天上語文課,白鋒又撓同桌的胳肢窩。同桌忍無可忍,便站起來抗議。林老師問:“怎么回事?”
“他老干擾聽課……他還給同學和老師起外號,包括林老師你……”同桌揭發他。
“哦?白鋒你站起來!你給我起了個什么樣的外號?”林老師走近白鋒。
“我說了,老師您,可別生氣。”白鋒看了老師一眼,一臉壞笑。
“好吧,你盡管說,我不生氣。”
“老師,我管您叫,叫——長柄勺!”頓時哄堂大笑。
“什么?叫我長柄勺?為什么叫這么難聽的外號?”林老師顯然是生氣了。
白鋒并不畏懼:“老師,您名字不是叫林德遠嗎?您種過菜嗎?淋菜的時候,只有長柄勺,才淋得遠呀。”全班又笑。
林老師突然把手舉起來,他一定是憤怒到極點了,要狠狠地拍桌子:“混……”同學們剛想聽林老師說出后一個字“蛋”或者是“賬”,卻見林老師舉在半空中的手停了下來,突然就哈哈地大笑起來,“你真行啊你,你這臭小子!”
同學們不明白老師為什么笑。
林老師止住了笑:“學生是祖國的花朵,老師是辛勤的園丁。我這個園丁必須拿起長柄勺,把養分淋得遠一點,讓我的桃李滿天下!感謝白鋒同學,給我起了這么個響當當的外號,我就愿意當這長柄勺!以后同學們叫我林老師也行,叫長老師也可以嘛!”林老師的話又引得同學們哄然大笑。
林老師接著說:“白鋒同學有著豐富的想象力,是個天才呀!可惜,你不把天才用在學習上,這就大錯特錯了!以后,不許再給同學老師亂起外號!你有這樣的想象力,足可以當個作家,努力吧,白鋒同學!我一定要培養你當個作家!”
那時,老師很崇拜作家,他希望他的學生能出幾個作家。他果真要培養白鋒。他要讓白鋒發揮長處,用今天新課改的理念說,就是讓個性得到發展。可是,白鋒最終讓老師很失望,他對所有課程包括林老師上得很精彩的語文課,都毫無興趣,照樣搗蛋不斷,照樣不斷給人封各種各樣的外號。林老師上次沒有落下的手掌,最終響亮地砸在了講臺上,“混”字后面的那個“蛋”,從林老師的嘴里憤怒地爆出。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們干脆給白鋒封了“白混蛋”的外號。
那時,我格外入迷林老師的語文課,林老師就把作家夢放在我身上了,不斷給我開小灶。我沒有辜負老師的期望,在讀高中期間,便在縣級文藝刊物上發表了好幾篇小說。林老師很引以為榮,人前人后沒少夸我。我師大畢業后,教學之余創作收獲頗豐,出版了自己的小說專著。而白鋒,根本就沒有參加高考的打算,畢業后便溜到廣東打工了。
想不到,白鋒在廣州混出了名堂。
“我給白鋒打個電話,讓他請我們吃頓飯。”林老師說。
白鋒很快就來到我們住的賓館。“你們怎么住這種房子?”一見面,肥頭大耳的白鋒就嚷開了。大約出去十分鐘后,白鋒回到我們的房間,給了我們新的房卡。“換掉房子!老師和老同學來廣州,不住高檔點的房間,我白混蛋對不起你們!”白鋒笑呵呵地說。
“你開這么高檔的房子,我們回去報銷不了啊。”我說。
“報什么銷?我幾天我白混蛋包你們吃住玩!”
安頓好后,白鋒便帶我們上“小蠻腰”的旋轉餐廳吃飯。席間,我問:“白鋒,你這么發財,究竟做的是什么大生意?”
“我辜負了林老師的期望,沒有當上作家,我真是個混蛋!我好羨慕你呀,既當人民教師,又當了作家。”白鋒沒有直接回答我的話,臉上充滿了遺憾的表情。
“現在最不值錢的就是作家了,苦熬幾個月寫個中篇,稿酬沒夠你的一頓飯錢,這個作家不當也罷。”想不到林老師竟然說出了這樣的話。
“我現在都干什么了?一心鉆進錢眼里了!我這個公司,名叫啟明星文化有限責任公司,其實是專門給人起名的,起公司名呀,起孩子名呀什么的。也不單是給人起名,奇門遁甲,周易算卦,陰陽風水,烏七八糟的真是混蛋!可我這個混蛋蠻有市場的。”白鋒說。
“母校百年校慶,你捐款五十萬,全校師生誰不夸你呢!我做你的老師,都感到十分榮耀啊!”林老師打斷了白鋒的話,“我們的新課改理念,就是要教給學生生存的能力,白鋒現象值得研究。”林老師回頭對我說。
在廣州幾天,白天上完課,白鋒晚晚陪我們玩。林老師興致很高,整天跟著白鋒說說笑笑。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我以為這么多年不見,老師一定會記著我這個有著作家頭銜的得意門生,應該會問一下最近又出了什么新作。可是沒有,一句都沒有。我的包里就裝有我最近出版的一本小說,上面簽上了我的名,我極想找個好機會呈獻給我敬愛的文學啟蒙老師。
此刻,我打消了這個念頭。帶來的幾本書,最終沒給任何人送出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