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肖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廣西出版總社編審,漓江出版社原副總編輯,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著有長篇小說《雨后青山》《斜陽脈脈水悠悠》《我這把生銹大刀》,中篇小說集《黑蕉林皇后》,短篇小說集《仲夏夜之謎》及文集《廣西當代作家叢書·陳肖人卷》《一支難忘的歌》等。中篇小說《黑蕉林皇后》獲廣西文藝創作“銅鼓獎”。
母親,到天堂我一定去找你
2012年12月12日下午5時20分,母親這一天闔然去世恰好,這一年她壽登100歲。
在我看來,母親走得過快、過早了,我以為她還可壽到百幾歲,甚至一百一十幾歲。可是,她只活到100歲,就和我們離別了。
在我印象中,只有我小時候見母親得過一次較重的病,請醫生來診治,給她拔痧,醫治了一個多月時間,以后幾十年,幾乎沒有得病,頂多有點著涼、感冒、發燒,可一吃藥馬上就好。她五臟六腑沒有任何毛病。
母親自從在南寧幫我帶兒子三歲進幼兒園之后,就回老家,那是1975年。之后,她就一直留守在那塊故土上,再也不出遠門。
那是2008年快近國慶節,南寧的南湖舉辦彩燈節,各種各樣的彩燈掛在湖邊上、船上,入夜,千萬盞彩燈爭奇斗艷,煞是好看。我決意找朋友開了一輛商務車,把母親、哥嫂和連襟夫婦接到南湖觀賞。可是,車從老家把她搭到蘆圩縣城,母親說頭暈,要求下車回家。左勸右說,她就是堅決不去,說是非要她去可能死在半路,我這好心反得惡果。她這一說,我就說用車送她回去吧。她說不行,不能再坐車,要用摩托車或單車搭她回去。沒辦法,我只好電話告知侄兒,開摩托車來蘆圩搭她回去了。
回家后,村人說她有福不會享。她說,我就是“賤”!出不得門,享不得福了!
自從1975年母親回老家之后,我年年每個月都回老家探望她,這是我每個月必須要做的工作,再忙我也都回去。回去前兩天,我就電話問她要買些什么東西,她想吃些什么。有時她說買一些水果,有時她說買一些餅干,有時她說買一些辣椒醬。每次回去,我都坐大巴而回,到了鎮政府府所在地新橋鎮,就下車,然后電話叫侄子開摩托車來搭我從鎮里回村,順便在鎮上買兩只雞或兩只鴨或幾斤狗肉回家,晚上好讓母親和子孫們吃一餐。
回到老家,有時我住一宿,有時沒住。自從妻子得病后,便都不能在老家住宿了。必須下午趕回南寧,否則,妻子晚上沒人護理。保姆她只白天照顧,晚上由我來擔當。所以,每次回到老家,把費用交給哥哥和母親,和他們聊一兩個小時。熱天喝一大碗稀粥,也不吃什么菜,那粥鹽都不放,舀到碗里,筷子都不用,對著碗咕嚕咕嚕下肚。既解饑,又解渴。把嘴巴一抹,就叫侄兒開車搭我到車站,然后買票上車走人。月月如此。可我內心竟對這產生一種興趣。因為興趣而興奮,常常回家前一個晚上未睡好,想到明天又回家又見母親了,內心就充滿孩提般的依戀和快感。同時,我也把這回老家看作一次短促的旅游,所以,一路上過了哪個站、哪個鎮,甚至哪個村,全都了如指掌。所以,一路上眼睛總是注目著窗外,過了四塘鎮就五塘鎮,過了五塘鎮就昆侖關鎮。過了昆侖鎮就入賓陽縣境,再下思隴鎮就走出山嶺的連接的地帶,進入新橋鎮。徐霞客當年就是如此路途下賓陽的。進入新橋鎮他曾這樣描寫,“平疇一望,天豁嵐空,不意萬山之中,復有此曠蕩之區也。”不知何故,我千千百百次從南寧回賓陽,兩眼眨都不眨地盯著車窗外的山山嶺嶺,那歸心就像當年杜甫離亂平定之后,表達他急著回家那詩句“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我總是懷著這樣急切心情回去見老母親。
可是,當我到老家,見了母親,和她聊足之后,返回南寧時,車進新橋鎮,我就閉上眼睛,漸漸入睡,把昨晚未曾睡好的損失,彌補過來,直至車將進入金橋終點站,才蘇醒。這一天,雖然很累,可我覺得十分高興和愜意。
母親是2012年11月二十幾日從廚房走出來時,跌了一跤,坐到地上,之后,侄孫把她背回床上。第二天,哥哥來電話,告訴我這個情況。記得母親兩年前也跌過一次,但無大礙,腿上擦些藥酒,幾天后便好轉了。所以,這次跌跤,哥哥電話里說,未發現母親骨傷之類,我便以為像上回一樣,不會有大礙。直至再來電話說,母親已小便失禁,我馬上就趕回去了。那些日子,天氣很冷,又下雨,我是找朋友用小車冒雨把我載回家的。
回到家,就聽到正在為母親烘被子的嫂嫂高聲大嚷:“我福未得享過,禍讓我來擔當了!”我心里明白,這話是說給我聽的。我馬上就火冒:“你這是什么話?這么多年,我月月給你們生活費,你幾個兒子起房子,買摩托車,這些錢是誰給的?不是我和我娘給的嗎?你怎么說出這些混賬的話?沒有我,你活得這樣輕松嗎?”嫂嫂說,這兩天我給她端屎端尿洗被,早上尿尿又把被子弄臟了,昨天洗的還未干呢。都是我一人來服侍,你母親給過我什么享受?過去我都被她罵。原來她所指是我母親。我說,你別再啰唆了。我給你好處,就是我娘給你好處。我娘脾氣差些,但她心地善良。過去她受苦太多,有時可能心情不好,所以,有時開口傷人,這有什么奇怪?我和我小鳳(我妻子)也都被她罵過。過去的就過去了,你計較這些干什么?你以后難道不得病?到你有我娘今日這天,你的媳婦也這樣來對待你,行嗎?你就應作個好榜樣來服侍老人,否則,有樣學樣,以后你去領受吧!
我這一說,她不出聲了。
話說完,我才進房,看看母親病況。見她已入睡,摸摸她的額頭和手,未見發燒。我就馬不停蹄,叫朋友開車到縣城,買了兩臺吹暖器,用來烘烤被子,也可為母親送暖。還買了一批尿不濕。同時,我給遠在湛江的妹妹打去電話,告知母親的病況,讓她回來給母親作些料理。與此同時,我又給連襟的女婿去電話,他女婿在縣藥檢局,與醫院有交道,叫他找一醫生來給我母親看看病情。連襟的女婿小曹,滿口答應。
回到家里,見嫂嫂心情有所好轉,叫我不計較她說的話。我說,這就對了,你要做出榜樣,讓后輩學習。
接著,我再進房看看母親。侄媳說,阿太剛才已喝了半碗稀粥。走到床前,我叫了兩聲娘。母親張開眼睛,問我,你是弟嗎?(那是她一直這么叫我的小名)。我說,是,我回來看你!我問,你感到哪里不舒服?我想,如果她跌傷了骨的話,肯定有知覺。她說,沒有。我又問,你想大小便嗎?她說,想小便。我即揭開棉被,給她披上棉衣,并把剛買回來的一臺送暖器打開,把她抱進早先買好的便盆里。處理清楚,我又把她抱上床。趁此,我看看她的臀部,見一處有點烏藍,大概就是跌傷之處。我即和哥哥說,我過去拿回的十一方藥酒還有嗎?哥說,還有半瓶。我說,那是區中醫院很好的骨傷藥酒,用來給母親敷擦。哥說,晚晚都擦哦。我說,那就行了。
接著,小曹把他的一位外科醫生朋友帶來了。醫生進去對母親作了一些推拿檢查,再把把脈,看看氣色。醫生說,無大礙,她的骨未傷及,如果受傷骨裂之類,推拿她會叫痛的。她沒有叫,說明她的骨未受損傷。醫生問,她跌傷后沒拉過屎吧?我哥說,沒有。醫生又說,她老人家躺在床上已經有四天,可能六七天后,她會解大便,那么,她大便之后,就會好轉過來的。現在買一點通便的石臘油,她說想大便時,塞進屁股眼,讓它通便,別的沒什么問題。醫生說得很輕松。我也就放心回南寧了。
的確,母親躺要床上七天后,她便解大便了。可是,以后連大便也失禁。妹妹、妹夫也都回來了。兩位侄媳婦每晚輪流陪母親睡,以便料理看護,夜里大小便都必須抱她上便盆。
我又回去看母親一趟,病情似乎有點好轉。妹妹也年上七十,腰有毛病,晚上不能侍候母親,侄兒、侄媳白天還得去打工。所以白天侍候母親,只有妹妹和嫂嫂兩人來做了。我也只能回家停留幾個鐘頭,下午要奔回南寧,晚上妻子還得我侍候。
妹妹見母親有所好轉,他們夫婦也回湛江了。
沒想妹妹才回去兩天,12月12日下午3時,侄孫給我打來電話。當時我正參加政府采購的專家評審會,侄孫說阿太已經不行,背出到族屋的廳堂里去了。村里老例,但凡病人去世前,必須在族屋廳堂里斷氣,否則,是不能在族屋辦喪事的。我問,有那么嚴重嗎?他回答說,阿公(我哥)說真的不行了,臉已臘黃了。
因為評審會手機要上交,不讓有任何與外面聯系。直到下午6時,評審結束,我打開手機一看,里面有8個未接電話,都是家里那兩位侄子打來的。我立即打回去詢問。說阿婆已于當天下午5時20分去世。我即叫我哥哥接電話,說是厚生薄死,喪事不必太隆重,按老例,喪事該怎么辦就怎么辦。費用我來處理,明天我就把錢帶回去。
接著,我又打電話給在桂林工作的女兒,說奶奶今天已過世,你明天下午,最遲晚上,務必回到賓陽老家,為奶奶后天出殯,送一程,盡一個孫女應盡的職責。女兒說,好的,我一定回去。女兒又問,奶奶高壽多少歲?我說,算來是100歲。女兒說,嘩,奶奶好高壽哦!我說,我想她該活百幾歲,百十幾歲啊!如果她不跌這跤,該活得更長,壽得更高,可是,可惜了!兒子兒媳遠在悉尼,我就不把母親去世這事告知他們了。
我記得有一張存5萬元存期五年的存折,就是今年12月到期的。我回到家,即找來一看。正好是明天12月13日到期。我就甚覺驚奇,怎么冥冥之中這張5萬元錢,存期5年的存折恰恰就是為母親辦喪事用的呢?難道這就是冥冥之中,為這事而存的嗎?天呀,我所有的存折中,都是一年、兩年或三年,唯有這張存5年。如果當時我存7年或10年呢?我母親會不會長壽到那些年份呢?可是,誰指令我存5年呢?沒有,完全是我無意中填上5年的,我根本不看什么利息、利率是多少,反正錢用不著,存進去就是了。壓根兒沒有想到,存進去的那些錢拿作什么用途。
當晚,我噙著眼淚,用了半宿時間,寫下對母親的祭文和族里的祭文。
第二天,我把這錢從銀行領了出來,找一位朋友用他的車把我送回老家。
回家路上,我想起母親,今后,再也不能每月回來一次和她見面了,眼淚就嘩嘩直流……
車到家門,我就提起行兜,奔了進去。過去,每次回家,我都是先進入母親的房子,有時她就坐在房門,我就坐在她一旁,和她閑聊;如果她不在房里,我放下行兜,就到處去把她尋找。近年,她行走有所不便,多半她在廚房里坐,有時她到附近人家,找人聊天。如今,她已躺在族堂里了。她居住的房子,已是空房一間。所以,入屋的時候,見族里的人,男男女女,在正院子里忙乎做餐廚工作,大家都向我打招呼,我立即流下眼淚說,我回家來,見空房一間了!說罷,竟像小孩似的大哭出聲來。
母親不在了,那行兜我不能放進她的房里去了,只能放進和母親住一排的哥哥住的房里。出了門,我就直奔族屋廳堂去。我母親已安躺在那里。
母親還未放進棺材,那是等做道場的師父們來喃經之后才能放進去。廳里,母親躺在掛著蚊帳的鋪位上。她的前面已設有香燭臺位。我即跪下給母親上香,然后,走近帳前,撩開蚊帳,揭開蓋上她面部的被子,竟然發現母親的臉色紅潤紅潤,那嘴唇也紅潤紅潤的。我猛然一想,是侄媳們給母親抹的脂粉嗎?不可能呀,農村根本沒有人用這個玩意兒。她們也根本用不著把母親這么裝扮。那完全是血緣所致,冥冥中母親知道我回來了,所以有此生理現象出現。我銘感你啊,母親!你靈魂中知道我回來了,所以給我看到了一個像熟睡中完美的安詳的母親!對此,我感到無比的安慰,又無比的錐心!
母親是昨天下午5時多去世的,我回家給母親上香的時候,是第二天11時左右,母親去世尚不滿24小時,是否那心息尚存,血脈尚可回流,所以,我揭被看母親遺容時,母親還可給我一副鮮亮的面孔?我只能這么猜想,我不可用科學來解釋。這事,生理、醫理專家能解釋嗎?
傍晚,家在縣城的褳襟用電單車把女兒搭回老家。他們上了香,吃過晚飯,便回縣城。第二天早早她又從縣城和她的表姐一起回到老家,我即叫她披麻戴孝,和姑姑們侄媳們守孝在母親棺材旁。
當晚,道場幾乎鬧了一個通宵。什么“行橋”“行孝”,師父領著我們一群披麻帶孝的親人,在族堂進行各種祭拜儀式,直至凌晨5時左右,師父才叫我們各自回去休息。我本該守夜在母親棺旁至天亮的,但幾個侄子,硬是要我回到屋里床上睡覺。可我又怎能入睡?熄燈之后,我捂著臉,嗚嗚大哭,淚水一直流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母親的老家——我的外公外婆家的親戚——母親的侄子侄媳、侄女侄婿們都來了。四個舅舅中,還有一個舅父80余歲,眼睛已看不清,行走不便,不能前來和我母親道別。四個舅娘中,還有大舅娘和小舅娘,可大舅娘也上了90余歲,患老年癡呆癥,只有小舅娘70余歲,尚能來給我們慰藉。這幾十個親戚,排成長龍,來到母親奠前上香叩拜,我見之是一場慟哭。
我沒有告知任何一個朋友,可新橋鎮的黨委彭書記知道我母親逝世,出殯那天,也領著鎮政府的幾位同事來給我母親上香。我對彭書記說,何勞你們大駕?他說,你幫家鄉做了那么多有益的事,這位老人又上了100歲,我來給她上香,那是應該的。這話讓我感動不已。
中午12點,族中年輕力壯男丁,將要抬母親的棺木到村頭的籃球場行祭喪儀式。在師父要把棺木板上釘時,我痛哭叫師父揭開棺蓋,讓我最后一次見母親遺容。沒想,我這一哭訴,頓時廳中所有的親人哭成一團,都擠到棺木旁看母親最后一眼。母親的眼眶已深凹進去,并不是我昨天見到的那紅潤的臉色。母親確確實實走進天堂了!
在村頭球場的祭壇上,幾乎全村的人都圍在周邊擠看。按老例,親戚和鄉親一一在奠前給母親上香拜祭。最后是族人代表堂弟陳杰仁和我分別讀祭文。我的祭文是按老祭文的格式,四言駢句而寫的,我一邊流淚,一邊朗讀:
母親壽終,期頤而過;一生百歲,世上不多;
年輕守寡,勞碌奔波;日里耕田,夜里織梭;
熬更打夜,艱難生活;撫養子女,噙泥筑窩;
節衣縮食,雖苦也樂;絲絲縷縷,視如錦帛;
新衣不穿,舊衫素裹;好襪不穿,碎布補綴;
一日三餐,葷少素多;以儉為榮,從不擺闊;
視錢如命,積少成多;資助子孫,買車建所;
鄰里有求,借之不惑;心地善良,心胸寬闊;
不念舊惡,不惹災禍;清白做人,光明磊落;
同情弱小,敢說敢做;堅強不屈,萬難不挫;
女中強者,分寸自握;我以母榮,我以母樂;
如今母去,心如刀擢;以后回家,空屋如殼;
不見母影,只見風過;兒不見娘,孫不見婆;
曾孫喊太,風聲應和;想此腳軟,步履哆嗦;
娘啊娘啊,喊你不應,淚眼婆娑!愿娘在天,
魂似皓魄,佑你子女,幸福安樂!安息吧,娘!
到最后那句,我幾乎泣不成聲。
完后,族中青壯族男就抬著母親棺木,到沙江邊的墳場——竹排嶺下葬。后面是長長的披麻戴孝的親人們。
下葬時,我揀上幾塊土,象征性地給母親培土下葬。從此之后我和母親陰陽兩隔了!
回程想起世間一道難解的題:如果母親和妻子同時落進水中,作為兒子、丈夫,該去先搶救誰呢?這是一道兩難之題。我想,我就應該跳進水中,把母親和妻子一起同時救上來。沒有先救誰后救誰之解,我必須同時把她們都救上來。如果救不上來,我們三人可能同歸于盡,我亦心甘情愿!
母親啊,到天堂我一定去找你!
妻子病吟
如今我很羨慕那些雙雙對對的老年夫婦在公園里跳舞、做操,在林蔭道上散步,在菜市場買菜,在商店里購物。這些過去我都享受過,現在是可望不可及了。我們曾計劃,有一天,我們倆一起出國到歐洲、俄羅斯去旅游,可沒想到這成了泡影。這些地方我都去過,但我還想我們倆結伴而游。可萬萬沒想到她有走不動的這一天。
2009年初,妻子說她腦子痛。原以為是高血壓所致,后來到區人民醫院認真檢查,她腦子里有瘤,而且這瘤蠻大,長得也快,原來才雞蛋般大,兩個月后再查,已有鴨蛋般大。醫生說是良性的,心里稍稍得些安慰,尚不至奪命。醫生建議作開顱手術。妻子做過護士,當過護校領導,又在廣西中醫學院科技情報室工作過一段時間,有一定的醫學知識。為了找到可靠的手術醫生,她還托人自己花錢從北京請來醫生。那位醫生后來因離開不了醫院,不能成行了。再在醫生的建議下,我們自費到廣州軍區總醫院作伽馬刀手術。而區人民醫院已和那里的醫院聯系好了醫生,我們到那里找那位姓張的醫生即可。出發前,我還和那位張醫生作了聯系。
2009年3月22日,我們倆乘機從南寧出發,一個鐘頭就到了廣州。下午,找到了廣州軍區總后醫院。那天是星期天,張醫生沒有值班,他告知了一位護士,那位護士給我們辦了入院手續,當晚就住進了醫院。
第二天一早,我們早早吃了早餐,就到伽瑪刀室排隊等候。我發現來排隊的病人,幾乎都有熟人,都分別被領進去給醫生診治了。我很焦急,到底哪位是張醫生啊!我不得不打他手機聯系,他叫我稍等,10分鐘后,就來找我。不久,診室里玻璃門打開,走出一位中年穿白大褂的醫生,他叫了我妻子的名字,我即站起來問他,您是張醫生?他回答,是的。他就收上病歷、X光腦瘤照片,把我妻子領進診室去了。
十多分鐘后,張醫生和妻子從診室出來,他即吩咐給我妻子做手術準備工作,并在臺上填手術單。我見前面的醫生都是叫病人自己簽字的,可張醫生填好手術單后,卻叫我這家屬簽字,原來他的診斷結果是“膠質瘤”,不是廣西區人民醫院診斷的“松果體瘤”。我立即問張醫生,“膠質瘤”是惡性還是良性?張醫生回答說是惡性!頓時,我腦“轟”的一聲,心想,膠質瘤,惡性瘤,這回我完了!我簽名字的時候,手竟然哆嗦起來,那是我有生以來沒有過的事。
接著,妻子又做磁共振檢查,出來后便進手術室去了。醫生說手術要一個鐘頭左右。
我立即把醫院走廊里張貼的那些宣傳腦瘤治療的掛圖看了一遍,特別找到膠質瘤處認真細看。印象深刻的是死亡率高,但他們醫院治好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七十五。我寄希望于百分之七十五之內。
從走廊里下來,我即走出伽馬刀室大門外,蹲在一棵樹下,想著妻子這惡瘤的病,淚水不斷地滲出眼眶。來前,我把到廣州治妻病這事,只告知在桂林工作的女兒。女兒說,要把手術情況告知她。我真不知如何向她告知情況。說不定今后,兒女們將失去母親,失去母愛……止不住這淚水呀!
我聽到室里在高聲喊我的名字,立即抹干淚水,奔了進去。見妻子正笑瞇瞇地坐在病人休息區里,旁邊站著護士。護士埋怨說,你怎不在這里等候病人出來哦?我說,不是說手術要一個鐘頭嗎?現在才40多分鐘。護士說,手術順利就做得快唄!我立即到醫生診室找張醫生,他正在填手術記錄。
張醫生告訴我說,手術順利。6個月后復查,可再到這里來,也可在當地伽馬刀病室治療。
我見妻子狀態很好,也就放寬了心。
在醫院住了兩晚一天,第二天早上,我們就離開醫院,到一處賓館等直達廣州白云機場的公交車。車到之后,我即去買票。可轉回頭時,見妻子正扛著行李箱登車。我即奔過去,問那位車上小姐,為什么不把我的行李箱放進行李車廂內。那位小姐說,放在車過道不行嗎?我說,過道是方便旅客出入的,萬一車出事故怎么辦?為什么不打開行李廂放行李?何況她是老人,就算放在車過道,你是乘務員,年紀輕輕怎么不幫她提行李箱?你知道嗎,她昨天才做手術出院的呀!我這一說,車上幾位旅客都幫我說話。這位年輕的乘務員,面色麻木,毫無愧意。有何辦法呢?難道我為區區一件小事去投訴她嗎?我沒有那個精力,只能皓首徒嘆。
回來之后,我們都沒有談這個膠質瘤的問題。妻子大概從網上查到北京某醫院有治療此病的中草藥,三千元一個療程,她就把錢付去。不日,郵來了一大紙箱,每日煎服一劑。我則把那X光照片,送去廣西醫科大伽馬刀室,請一位醫生認真確診。他回話給我說,絕對不是膠質瘤,是松果體瘤,是良性瘤。我把這個診斷告知妻子,妻子把北京那藥吃了不到10劑,就不再吃了。
半年之后,2009年9月,妻子再去作進一步治療,不到廣州去了,就在廣西醫科大伽馬刀室。也就是當天作手術后,住一晚第二天就出院。
妻子第二次手術之后,我心想腦瘤體已全部切除,但愿可以無憂無慮地生活了。
平常我們的家務分工是,我買菜,她就負責煮飯菜;我負責煮飯菜,她就負責買菜。她煮飯菜,我即洗碗;她洗碗,我就負責煮飯菜。沒有固定誰去做什么,但生活中已“約定俗成”各行其是。我們沒有尊卑之分,也無主次之別。一般她是“總理”兼“財政部長”,我多是“總書記”。兩次的搬家、裝修、購置家具這些事我都不管,都是她一手操辦,我這個“總書記”當得很瀟灑。
可是,2009年底,我發現她買菜經常一買就是一大堆,就兩人吃飯怎么能消受得了?我生氣地說。她說,你不吃我吃。可是,那些魚呀肉呀煮上臺,她還是像過去那樣,就吃那么一點點。由于受用不了,好些菜都倒進垃圾桶去了。后來,我堅決不讓她買,寧愿自己辛苦一點,我去買,買回來又負責煮。她愛逛街,走商店。我就說,你去逛你想去的商店吧。她也樂得輕松,自個兒上街逛商店去了。可是,逛著逛著,看到些什么自己喜歡的商品她就買,不管實用不實用,不管家里需要不需要,也不管是否已重復購置。開始我埋怨她胡亂花錢。她回話說,那是花我的錢。我說,什么你錢我錢,分得清嗎?我的工資、獎金不都是你管的嗎?她說,你不要我管,下個月你就獨自去領。我說,我懶得理!我只是說,花錢有個分寸,不能一見什么新鮮東西就買,管你用不用得上,能這樣花錢嗎?她說,過去我買些什么,你從來不說,怎么現在說我這也不是,那也不對?是不是對我不滿意?是不是嫌我老了,再找一個年輕的?她這么一說,我火冒三丈。說實話,我是“少年夫妻老來伴”那種人,壓根兒沒有老來相棄,另找新歡的念頭。可她硬是把這頂帽子罩到我頭上,怎不令我七竅生煙?如果能打,我真想摑她兩個巴掌。我只能壓下火氣說,無理取鬧,你愛怎么說就怎么說吧!走進書房,把門推上,自個兒關在里面,看書,消受!
這種無聲的抗拒,過去也都發生過。有時我一走了之,至晚回來。但,爭歸爭,絕不會“硝煙彌漫”、“冷戰”或“惡戰”不止。都是“爭”不過夜,很快就會各自消彌。
2010年春節過后,妻子經常感到眩暈,走路腳飄,以為是高血壓所至,到醫院門診部看了近一個月的病,三幾天又吊一次針,可總是治不好。實際上她眩暈之前,意識已有某些失控,所以有意無意地去買那么多菜,買那些不該買的商品。
從家里到醫院診部路程不算遠,不到千米,可每次扶妻子到門診,十分困難,幾乎是步步量著去醫院,回來也是步步量著回。有次路上遇上幾塊翹起的鋪磚,凹凸不平,我和妻子都未能留意,她打了一個趄趔,倒了下來。她近一百四十斤重的身體,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扶了起來。我每次扶妻子去看病路上,好幾次遇上一些女士,從我們身邊走過之后,就都贊許說,這對夫妻真好啊!我心里知道,那是女士們對我們心生憐憫,也是對作為丈夫的我的一種鼓勵。我都感動地回答說,謝謝!
一個月未見好轉,醫生便建議我到院部作磁共振檢查。我把拍出的片子拿給醫生看。醫生仔細觀察后說,那是伽馬刀手術留下的后遺癥,腦里的某些微細神經有疤痕,而致使眩暈、腳飄、行走困難。門診解決不了問題,必須住院作進一步治理。
當時,有朋友建議我,醫治歸醫治,但這“后遺癥”要打官司,那是醫院手術的結果。可是,一講“打官司”我腦子也“眩暈”了。那可是耗神和耗錢的事,我賠不起啊!何況,妻子的伽馬刀手術在兩個醫院做,誰是“冤頭債主”?免了免了,還是專心治病吧。這樣,妻子住進了醫院,在神經內科治理了半個多月。
可是,住院治療并不見有多少好轉,僅僅是少了一些眩暈而已,走不到三十步還是要人扶持。醫院里的主治醫生說,我們已盡了力,只能回去吃藥慢慢治理。我問,這病以后能治好嗎?回答說,很難說,也許發展下去,連吃飯吞咽都困難,甚至生不如死!一聽,我內心頓時堵得發慌。我說,那是等死哦?醫生沒有回應。沒辦法,我只能辦好出院手續回家了。
之后,妻子的小妹來幫助料理妻子一個月,兒子兒媳遠在悉尼,我沒有把妻子病情告知他們。告知他們徒增他們的憂慮,于事無補。女兒女婿從桂林回來,買了輪椅、扶杖、坐便盆種種用具。家里尚有外孫讀書,他們不能久留。之后,我去請了保姆。
妻子的朋友和我的朋友,斷斷續續來家里探望,鼓勵我們堅強意志,振作精神,一定讓她多走路、爬樓梯。我家當時是折幅式結構,中間層是廳和廚房,上下層是住房,樓層不高,都有樓梯上下。我想讓她多走路爬樓梯是鍛煉她腦力平衡、站穩腳跟的好辦法。
我就每天上午和下午,放出《紅太陽》那歌曲的旋律。這些歌不但耳熟能詳,而且節奏明快、旋律優美,很容易踏出舞步。早些年,我天天晚上和妻子到公園露天舞池里跳舞,我們的舞姿得到不少人的稱贊。后來,她盤骨節增生,常有腰痛,不便跳舞了,我們就改為飯后走路。現在,我就把廳中的茶幾和多余的設置搬開,騰出地方來,方便我倆跳舞。那段日子,正是大熱天,我赤著膊,天天上下午摟著她跳簡單的舞步。一個多月下來,妻子竟可以輕松走路了。眩暈問題,由于吃藥,也大有好轉。過去是常常眩暈,現在是每天偶有一兩次。說明這是天天冒汗跳舞跳出的結果。這樣,我可以帶她出去走路了。所以,我又改為每天上午或下午,和她一起沿著南湖小走一段。妻子體質有很大好轉。
可是,依然有一個大問題,就是她意識經常迷糊,見過的事,做過的事,說過的話,很快失記,腦子不經用了。吃過的藥,有時說沒有吃;洗過了澡,稍一出點汗,說是沒洗;那個坤包,出門一定要掛上,怕放在家里不放心(里面有錢、鑰匙),即使把里面的東西掏空,她也要挎在肩上;晚上小便,有時入睡前,接連不斷起來數次,有時早上五六點鐘之后起來數次。并非是尿頻,而是意識里沒有拉尿。所有這些,我都一一周旋、服侍。有一個晚上,那天我很累,倒下床便入睡,可她說要小便,我便開燈,看她下床,坐進離床不遠的便盆,完后,她慢慢拖著步上床。我必須注視著她,怕她有可能迷糊站不穩,因過去曾出現過,如果萬一站不穩倒下來,摔斷腿骨、手骨,我更難以招架。所以,她每小解一次,我必須蘇醒一次,給她開燈、觀察;她上床后,我還得起身把被子給她蓋好。反正那腦神經一直牽扯著她,她一有動靜,哪怕我已進入夢中,也會立即醒起來。這一晚,她連續四五次,弄得我疲憊不堪。盡管知道她是腦里有病,我控制不住對她大發脾氣,罵她是否想要我累死。能不能讓我安睡一兩個鐘頭。罵她是意識作怪,好好睡就沒事的,為什么頻頻小便。如此下去,你不死我也會累死在你前面……罵著罵著,她竟默默地流著淚,飲泣著說,可就想尿尿,怎么辦?我想死,可又死不了……她這一哭,這一說,我頓時眼淚也冒了出來,抱著她說,好啦,好啦,我不罵你啦,你好好安睡吧!
我這一責罵,也許此時她的腦子清醒了,說出如此讓我心疼不已的話。確實此后,入睡之初,她再不頻頻起來小解了。并非有體衰、腎虧之病,完全是意念作怪。正常時,她最多每晚小便三次。多半是晚10時入睡,半夜3時起來小便。
去年6月,我們搬進了南寧茶花園路23號新居,那里有電梯上下,方便她出門走走路。我曾有這輩子就住在民族大道68號的打算,因為那地方離醫院很近,走幾百米便到醫院,而且離菜市也很方便,宿舍旁邊就是菜市場。更有,這地方鬧中取靜,我們宿舍深居里間,前面雖然是民族大道,車流滾滾,可隔了幾棟樓才到我們居住那棟。里面有花圃,樹木蔭翳,每天早上鳥鳴聲聲,的確是個宜居之所,可惜是20世紀80年代建的,有點陳舊。我住那棟是1996年建成的,設計還算合理,只是少了電梯,我雖住四樓,但妻子上下樓梯極為困難,每每或上或下,我都扶著她,令我倆周身大汗。
現這新居,和南湖公園相隔僅一條馬路,面向南湖,四面通透,且面積210多平方米,光大廳就有57平方米,妻子不用下樓也可以在里面走路活動,更有電梯上下。所以女兒和兒子主張我們搬進新居。搬家那幾天,遠在悉尼的兒子、兒媳都回來了,女兒女婿也從桂林來了,僅用一天時間,就把新居安頓下來了。
妻子的病,幾近4年,她能吃能睡,體質比以前還好。以前,雖然沒有腦病,常有感冒、發燒,如今這些小病,這幾年竟然沒有。只是,她的腦子已迷糊了,常常半夜里,有時把我叫作爸,有時把我叫作媽,有時把我叫作哥,當然,很多時候叫我“老公”。我統統領受下來,我既作爸、作媽、作哥,更作老公。我對她說,古人言,“久病床前無孝子”,但老婆,請你放心,你久病面前絕對有好老公。這我不是作秀,那是我內心發出的誓言。
每次,我扶妻下樓走路,人們都夸贊我說,真是一個好老公。我說,那是我的命,我命該如此!——我認了,坦然以對。
這條熱血漢子走了
2011年春節前夕,我突然接到謝民老師小女兒小蓮來電話,說是她父親已經進醫院了.我立即回答說,我馬上去醫院看他。小蓮說,不用來了,已進了ACU病房,也進不去,那是與外界隔絕的地方。我知道,在醫院進了這個地方,大多是生命的油燈已經熬盡,一般都是軟的身體進去,硬的身體出來了。
在之前一個多月,他約我到他家里,他說有個劇本構思,寫一個若癡若夢的人的故事。我知道,這是他拿手的“魔幻主義”,寫這么一個人物,我就意識到所具有的現實意義。他意思想和我合作,我來執筆。但,坦白說,我完全是現實主義,接受或領會不了他的“魔幻現實主義”。他早些年“出口”的《我為什么死了》《一個火葬女工的情史》,都是以魔幻的手法,使他的兩個劇本在國內引起反響,在羅馬尼亞和加拿大等國演出。再說,我寫作完全是一種興趣,沉迷在我所想說的故事和情感里,不想搭別人的車便輕易躋身于“名家”之列。所以我婉拒了他的邀請。他哀嘆一聲,就說到別的事情上去了。我知道,他雖然體質較弱,但腦子十分清醒而且敏銳、犀利。他的經歷太豐富了,他才十三四歲,便參加了上海的地下黨組織,是個神秘的紅色通訊員,因他哥哥當時參加了地下黨。后來進入新四軍。解放后進上海劇專(上海戲劇學院前身),師受李健吾、熊佛西等戲劇名家。畢業后,留校任教。1958年志愿支援邊境地區,到廣西藝術學院任教。1961年底廣西藝術學院戲劇系解散了,他分配到廣西文聯戲劇家協會任專職編劇,1965年創作反映教育改革的《朝陽》(廣西話劇團演出),在廣州中南地區戲劇合演上引起轟動,以后到上海、蘇州、北京、西安、延安、成都、重慶、貴陽等地演出,創造了廣西話劇團,也是廣西話劇演出210多場的最高記錄。與此同時,廣州羊城話劇團和上海滬劇團同時演出此劇。該劇在北京民族宮禮堂演出時,周總理親臨觀看,并親切接見謝民,鼓勵他:“你是我們黨培養的劇作家,要為人民多寫劇本。”盡管這個戲因過去強調藝術屬于政治而帶有歷史的瑕疵,但是,劇中的形象和激情,至今還令人動容。粉碎“四人幫”后,迎來文學藝術的“解凍”。他創作的《我為什么死了》《一個火葬女工的情史》,在國內外舞臺演出。前者還入選戲劇院校的選讀劇本。他創作、他寫戲,并不是像現今某些人一樣為了獲取外國人的青睞,而“出口轉內銷”。他純屬有感而發,深思熟慮,憑他的悟性和功力,在國內發表演出,引起域外注目,思想藝術上引起國內外同行的共鳴而搬上舞臺。這就很不容易了。
他一生更大的精神財富是“坎坷”。“坎坷”于人來說是精神的“地獄”,誰都希望一生平平順順。可是由于他敢于仗義執言,“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為他心目中的“平等、自由”,常常置自己于不顧。他這種近乎“游俠”的性格,在當今世界,無異于“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為此,受過“監”役,我曾為他兩次“探監”。
“文革”當中,清查“五·一六”分子,他前后被監了三年。當時,他被“軍、工宣傳隊”監在區展覽館審查,我路過那里,見他在荒地上除草。我不顧一切,跨欄跳進去。當時,竟也沒人來阻攔我。我已做了被阻攔的準備。如果被人阻攔,我就說在單位也是審查“五·一六”專案組成員(的確,我在單位也在干這工作)。謝民是我老師,我來給他做“開通”工作不行嗎?幸虧沒人發現我進去。
謝老師在埋頭鋤草,我叫了一聲,他猛一抬頭,見我就問,你是怎么進來的?我說是爬欄桿跳進來的。他摸摸口袋,說,哦,沒煙了。我說,我出去幫你買。說完,就轉身欲走。他叫我,回來!又從口袋摸出一張五元錢來,說,拿我錢去買一條“三門峽”。我工資比你高!確實,我工資比他少差不多一半,愛人又將生第二個小孩,生活十分拮據。我也不客氣,接過錢轉身又跳出欄桿,在不遠的小賣部買了三元四角錢一條的“三門峽”,那是他經常抽的煙,轉回身把剩下的錢和煙交到他手上。我說,幾年不見你的面了,我就是想進來見你。自從1967年廣西“文化大革命”分兩大派,有一天,我路過廣西軍區大院,見他和區文化系統另一派的幾個頭頭,踩著單車從軍區大門嘻嘻哈哈出來,知道他參加我這派的對立面就不再和他見過面了。后來,不曾打聽他的消息。廣西革命委員會成立后,他和妻子都圈進“專政隊伍”里去了。兩個女兒大的十歲,小的六歲,由保姆管帶。我知道情況后,有一天星期日,我去他家里把這兩個孩子接到我家里來玩了一天,晚上我又把她們送回家。后來,他妻子先他從“專政隊伍”出來。據說,他所以被圈進“專政隊伍”是因寫過“大毒草”《朝陽》(《廣西日報》公開點名批判,說是宣揚劉少奇修正主義教育方針),又是造反派的“黑干將”。被批斗的人打斷了兩條筋骨。審查了兩年放了出來,又來清查“五·一六分子”,再被圈進“牛欄”。
他說,你敢進來見我,謝謝你了。我問他,張老師(他愛人)能進來見你嗎?他說,經過領導批準,可以。我就說,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幫忙,告訴張老師轉告我,我能幫忙的絕對幫忙。他說,我知道!
我不能在此久留,便就轉身跳出欄桿。走了兩步,我回過頭來看他,只見他扶著那把鋤頭,正埋頭有滋有味地吸上煙……
發生“九·一三”事件之后不久,他被釋放了出來。接著便攜妻帶女下放百色。幾年后,又回到南寧,在廣西大學任教。不久,再回到區文化局,任《影劇藝術》雜志的主編。1984年處理廣西“文革”遺留問題之后,他被提升為廣西藝術學院副院長,和曾經是廣西人民出版社的劉畫家同在一任上。因他看不慣此公溜須拍馬、陽奉陰違的作風,發生矛盾,而劉畫家的背后是區黨委的某大員。謝老師竟也不懼,矛頭直指這位區黨委的這位大員。于是,他立即被擼了下來。也許是偶合,他痔病發作住進了醫院。
他住的醫院是區中醫院的“特護區”,有一天,我提上一袋水果第二次給他探“監”。
有人在門口把我攔住,問我是謝某的何人。我毫不退縮,說,我是謝某的學生。老師住院,學生來看望不行嗎?
這位“門衛”說,那你填單。我說,不填!看病人也要填單?又問,你是哪個單位的?我掏出單位的工作證交給他。“門衛”過了目,放我進去了。
進了病房,見了謝老師,我告訴他“探監”入門發生的事。謝老師聽后一笑,伸出拇指對我說,有種!
住院出來后,他便到北京“告狀”。那時節,北京天寒地凍,中國劇協接納他住進辦公室里。為了得到“接見”,他不知踏過多少次“接待室”的門檻,最后才得以“如愿”。有一回,他久等苦悶,便溜進北海公園。那天,大雪紛飛。他走到崇禎皇帝吊死的那棵松樹下,見有一位白眉老人正坐在樹下吹簫,他便佇立而聽。聽著聽著,聽得入了神,那幽幽怨怨的簫音,似是他所處的苦境。不輕易流淚的他,竟然淚眼娑娑起來。
接著不久,區黨委“一把手”指令打電話到北京,叫他回首府南寧。之后,區黨委那位大員被調回北京(這人是從中組部來的),任人事部底下一個老年協會的職務,雖然平調,但已有職無權;而劉畫家也從廣西藝術學院副院長的職位擼了下來。于是,這場官司,大家打了個平手。
話說回來,如果謝老師安于被辱,不抗爭下去,能爭回這個局面嗎?他的不屈不撓精神,令我心生敬仰!
之后,他遠離文化部門,經商去了,任了電子工部下屬的設在廣西的一個分公司經理。他兢兢業業地謀他的商務工作,做得倒也頗為出色。到20世紀90年代末,他申請一級編劇職稱,竟讓我這個學生做他的評薦人。我內心驚呼,這個事顛倒了。那些高級評委,多數也是稱他為老師的評委。事實上,在廣西話劇創作史上,誰有他的成就?所以他的一級編劇職稱很快就被全票通過。大家還說,應該是他來當我們的高級評委才對。人眼是秤,公道自在人心。后來,他在廣西藝術學院離休,享受教授待遇。
之后,他在藝術學院安居了十余年。每個月有事沒事,我都往他那里奔一次,喝茶、抽煙、聊天。不但聊天下事,更多的是探討文學藝術上的事,相互間心靈上的碰撞,產生點滴思想或藝術的火花,讓我覺得很充實。
如今,我接到他女兒打來的老師病危的電話,我不但想起他遭到的難,更想到他的善良,他的同情心,他給人的溫暖。
也就是他被下放百色之后,有次他回南寧,來到我的家,見我的女兒在門外跳橡皮筋,發現她穿的那雙布鞋,大拇指已經頂出鞋面。他二話不說,立即帶我女兒到對面商店去,給她買了一雙新鞋。須知,他的收入并不寬裕,有時還東借西借別人的錢。手表我從認識他開始,未見他戴過。那是幾十年前,我參加工作之后,我和他住同排宿舍,我見他戴上手表,他說是一位友人送給他的,可是戴了幾天,他又送回給別人了。說是手表戴不戴無所謂。直至他經商之后,有了一些錢,他竟戴上一只“金表”。這表,也許顯示著他“商人”的身份。
2010年,我老伴得了重病,他為我多方去和醫學有關人士打交道,了解這病的治療辦法。認認真真地為我設計治療方案。叫我扛住,首先要有耐心,有毅力去和疾病作抗爭,扶她行走、鍛煉。所以,每天我伴著老伴在廳里走路、“跳舞”,爬房里的上下樓梯。四十多天下來,老伴終于能走路了。這是謝老師給的辦法和信心。
2011年2月,謝老師年未八十,就駕鶴升天了。我接到消息,即通知他的生前好友,并特地給廣西劇協的領導去電話,說他應該是廣西劇協致哀的劇作家。
開追悼會那天,有點小雨。不少友好都來了,但仍然顯得有點冷清。未見廳以上的領導來參加,區劇協那位領導見了我,心有不平地說:“應該有廣西藝術學院、廣西文聯、區文化廳的領導來參加才對。但是,沒見!這難道是廣西著名的劇作家逝世的追悼會嗎?”我說,這就是世道。這個世界太功利了!
我還是盡了我的努力,通過友人,我那篇追悼文章在《廣西日報》和《南國早報》上發出。逝世周年之后,他的另外兩位學生、好友,又在《廣西日報》發了兩篇追念文章。我又為此寫去一首詩,可能有點“骨頭”,未見登報,但,不妨我錄于下面:
申城密遞小鬼紅,
脫袍習藝下神功。
杏壇授業博精辯,
梨園走筆思深宏。
樂為弱小擔道義,
憤與權謀決雌雄。
豪情俠義命多舛,
留得遺墨笑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