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村物語

綠窗

寡婦家的驢子

驢子閑，不拉磨，只拉糞蛋。不用蒙眼睛轉(zhuǎn)到天黑，驢脾氣沒處發(fā)，蹄下荒涼，見小孩過來，也送上笑瞇瞇的驢臉，眨動汪汪一對大眼想嘮嗑。

河灘上的驢子，倚著豐厚的玉米垛，哪好吃哪，隨它折騰。吃了幾塊地的，拉了幾堆糞，沒人跟它算賬。卸磨殺驢的事兒，影影綽綽聽村頭老驢磨叨過。女人的手摟過驢頭，藍(lán)花褂子蒙眼上，驢腦袋順勢拱了婦人的胸，所以它隔會就放慢腳步撒個嬌，只要婦人摸摸它的頭，哪怕?lián)P起笤帚抽它的屁股也行，立刻昂揚(yáng)地轉(zhuǎn)圈，像能干的男人。一頭老驢過去都能拿出男人的氣概來。而今，閑蹄下只有扁豬芽、馬蜂草和七千姑。河灘上的驢子進(jìn)入懷舊年代了，極力想象一盤磨對齒痛嚼米豆的香氣，女人的酥手結(jié)上驢套包，和小手揮動的笤帚疙瘩，當(dāng)然少不了幾聲清脆的嗔罵，孩子們的嘲笑。它忽然周身舒爽起來，拱著大頭叫了一陣，只是沒人理。

驢子位高心遠(yuǎn)，喜鵲停在它寬闊的肩膀上，曬太陽談情愛。它一動不動，任小鳥依驢，任它們啄來攆去，就差在它的毛發(fā)里壘窩養(yǎng)崽子了?！独ハx記》載，雌狼蛛每天背上馱著一群小狼蛛曬太陽，一動不動達(dá)七個月，好奢華的慈祥，而狼蛛長大一去不返，也不悲傷。驢子效仿老狼蛛，馱著三五寶貝悠然來去，背癢癢了，也愜意地廣播幾聲，而后支楞起長耳朵，齜著大牙討好地笑。像村里月白風(fēng)清的老光棍男，頂樂意幫婦人家扛活，哄娃，沾巴點老來樂。

一頭井泉旁的驢子，遭遇到薔薇激情?；ㄩ_糊涂了，數(shù)不清多少朵，仿佛微醺的驢子即興噴就的詩稿。飽了也叼根草，抖著蹄，一如《紅樓夢》里的秋桐，“靠在門框上，翹著腿，剔著牙，眼里春波蕩漾”。一頭井邊思考的驢子更像西裝革履裝滿一屋子精裝書的暴發(fā)戶，腳下是換不了的帶泥巴的黃膠鞋，張口一堆土卡拉，固然烘托水泉的天然甘美，真怕玷污了清純的野薔薇。

總體，山上的驢子虛懷若谷，溫和可靠;河灘的驢子愛找事，隔幾天須抽一頓鞭子松一松皮肉;薔薇邊的驢子有爛漫心，若能苦學(xué)青草山泉的本領(lǐng)，保持天真性情，倒也驢生錦繡。

但是這些驢子要和寡婦家的大叫驢相比，立刻顯出吃的鹽走的橋跨過的門檻識的驢還是太少了。所以閑著的驢子必須懂得跟隨村里的風(fēng)聲，學(xué)習(xí)斯文新生活，相當(dāng)于一個有德興的寡婦慢慢適應(yīng)涼著的屋子，學(xué)習(xí)把涼水樣的日子過得熱乎了。

夜深，葵花嬸子還沒睡著覺，想起眠居山里脾氣很壞牲口一樣欺侮過她的男人，淌下淚來，拉滅電燈讓電視開著，演啥不管，門沒拴不管，只顧細(xì)細(xì)摳出清水面條的往日小快樂。

三尺之外，一老一小兩個光棍也睡不著。瞅著夜色不錯，二人遂嚼著花生米，搓著二鍋頭，滿臉漲紅的吹些女人皮。老的說，咱們，玩，扒光腚呀。小的說，哪，有撲克牌呀。去，老寡婦家。認(rèn)出來，多不好。我在河套洗衣，順腳捎走，二妮的絲襪，套上，走。

兩個野人突然躥進(jìn)屋，葵花以為電視情節(jié)，愣怔了，這二人上炕撕扯，葵花這才驚恐亂叫。很快給扒了光腚，又親又咬撲撲騰騰，這仨人一大炕。

突然，院里爆響起一串鏗鏘的喇叭，響雷一般破空鑿窗，滿天密集的星星都駭出一條金地毯來。寡婦家的金牌驢叫。倆家伙立馬酒醒，滾下地跑了。還喘著說體會，我摸了奶，我咬了屁股，光滑。

第二天，葵花抱著膀叉開兩腿橫在門口，見人就說不幸的遭遇。

“昨晚招賊了，我跟他倆撕巴半天。我家那頭驢叫起來，一人一腳給踢跑了。啥也沒丟，就是把衣服扒了，想偷錢，我錢從來不擱兜里，王八蛋。”

倆光棍二比扯業(yè)，葵花也缺心眼子，就那頭驢通人性，那火暴脾氣，那仗義勁兒，還真像葵花去世的男人。

葵花，五十有幾，面白如餅，豐腴聲悶，惱了就罵，喜了也罵，只一句，王八蛋。一日，媳婦趕上高興，拉過葵花的頭臉畫五彩，像日本的藝妓。葵花也笑。我老劉老劉食量大如牛，吃一頭老母豬不抬頭。媳婦捉弄夠了睡覺去，葵花這才無聲咒罵，口型頓挫三次。

葵花就不敢惹媳婦。說媳婦的錢，還是大姑娘打工掙的，命已擱在了外頭，葵花疼得是大姑娘的血。媳婦笑，好像大姑娘在笑，媳婦撅嘴，就是大姑娘撅嘴，媳婦要跑了，那還了得，那是姑娘的魂丟了。

葵花現(xiàn)在是香餑餑。村里一老光棍，有幾摞存款，身體壯碩，熱愛勞動，喜滋滋去提親，吃了葵花一棒喝?！伴L得巨齒獠牙，大叫驢似的，看一眼黑天睡不著覺?！奔兲幠挟?dāng)場吐血。非要報仇，不到半月買了媳婦，花紅柳綠站在葵花的門口?？ǔ蛄艘谎?，嘴撇大門后去了?！熬瓦@拉秧的黃瓜，長了銹的老豆角？”老光棍的眼珠子差點蹦出來，砸過去。美上沒幾天，黃瓜卷了老光棍一筆錢，跑了。老光棍大病，葵花聞聽狂罵王八蛋，立刻搟面條臥雞蛋端過去慰問，又親自拿頂針刮痧，一條一條前胸后背揪出紫杠杠來，才好了。一碼歸一碼，驢性。

葵花有個小九九，想嫁夫弟，也是老光棍了，好玩好賭，住快塌了的祖屋，善抓蛇，剝皮，掛村頭大樹上，專嚇女娃，自個躲樹后樂?？ㄕf給兩百塊錢意思下就成，四下照顧，還不離村莊。行，镚子兒沒有。這個窩心腳，葵花羞愧，想隔壁六十五歲大姐老頭才死半年轟轟烈烈把自己嫁了，干脆也奔外村走。兒媳不干，“你要走，我也走?！笨ň筒荒茏吡?，那是姑娘發(fā)話，她可不能讓姑娘回家找不到媽?？墒强ㄓ泻贸缘?，照例依從前，端給小叔子。一家人，能說啥，挨打受委屈也出力氣干活。還是驢性。

媳婦收拾得妖氣，性情也多變。早晨吃飯還笑嘻嘻，打了一圈麻將硬拉上兒子離婚去，家里的錢可都在她的小包里，葵花揪心，跪求也不行。兒子郁悶也走了，滿大院就剩一棵葵花。一群小王八蛋，葵花號啕大哭，仿佛姑娘又丟了一次命。

葵花把瞇在山上的驢子牽回家了。院里有活物就壯膽，這驢耿直、機(jī)敏、剛性，干活是把好手，叫起來聲震村莊，就是脾氣暴，有它聽不慣的聲兒，耳朵即刻立成兩座山，有它看不慣的事兒，蹄子哐哐踢出去。一頭好驢略同于一個好男人。原來它的地位是長工，現(xiàn)在不同了，是守門員，守好寡婦的門，就是守住不懷好意的窺探，守住主人的清白家風(fēng)。管你人五人六，想敲寡婦門，先過俺的鐵面鐵蹄，且來個全村直播，驢鳴一片淹不死你。驢子精神抖擻，雄心勃勃，龍城飛將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