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慶鴻
自從災區回來后,那個已經闊別16年的小鎮一直深深地留在心里,那些已經過去的記憶反反復復占據著心靈的空間。地震帶來的傷痛,讓我再次感知到生命的脆弱;滾動的畫面不停地敲擊著靈魂,大愛為這塊貧瘠的土地增添了許多入秋的暖意。所以,回憶是值得的,不存在遺憾。人生中,需要忘卻許多過去。可是,如果面對這樣的傷痛還要故作忘卻的話,那活著還有什么意義。
畢業分工之前,到過龍頭山。
1994年8月,我從昭通師專(現為昭通學院)畢業。當魯甸縣教育局的領導宣布我被分到龍泉中學時,我心里明白,我這個出生于農村的農民的兒子即將再次踏上農村的土地。龍頭山,那是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在分工之前,我只不過是那里的過客。沒有久留的足跡,即使走過,也沒有要回來的想法。畢業那天,我拖著沉重的包裹回到魯甸縣城,恰好遇到表哥要去樂紅拉礦,他正好需要一個伴,我便欣然答應。大卡車里裝了滿滿的化肥,途經小寨、龍頭山、翠屏到達樂紅。那時還沒有柏油路,車子一路顛簸。我第一次見證了夾岸高山,流水淙淙,層疊青翠;這也成為走入社會的第一次人生體驗:在樂紅街下完化肥后,上了礦山,見到了背著沉重礦石的民工流著汗水,在一個山坳處吃了一頓美味可口的飯菜;山風呼呼地吹著,松樹林傳來陣陣濤聲;彎彎曲曲的路盤旋在山體之間,宛如一條條飄動的綢帶;霧靄籠罩著山野,牛欄江水順著遙遠的河谷緩緩向前,帶走我無盡的思緒。當夜,天下起了大雨,車輪不停地打滑。當我們行至龍泉河邊時,河水已經漫過河堤。表哥只好倒回車子,停靠在路旁。我們找到龍頭山集鎮上老街處的一家小店入住。一位五十開外的店主給我們煮了香噴噴的雞蛋面,我們一掃而光。后來得知,為我們煮面的人就是龍泉中心校的原校長儲官福老師。那是一個漆黑的夜,龍頭山給我的印象除了低矮的房屋里透出的燈光,那碗面條就是最好的記憶。
第二次到龍頭山。那是在縣城,遇到老朋友陳謙理,我們倆搭上一輛擠滿了人的農用車前往龍頭山。到達騾馬口時天色已晚,我們去找管彥輝,結果只有他年老的父親和他嫂子帶著孩子在家。老人憨厚樸實的樣子如今記憶猶新,他也為我們煮了可口的雞蛋面。對于剛從學校走出又是囊中羞澀的我來說,吃著那散發出陣陣香味的面條時,仿佛他就是我的父親。
天亮了,我們和老人告別,來到集鎮的老供銷社找到剛畢業分配到此工作的老同學張松。老供銷社是一幢全木材建筑,歲月的洗禮讓它顯得古樸而又略顯滄桑,到處蛛網密布,黑黑的煙塵涂抹著木板,隔開的房間只有七八個平方,除了擺放床和桌凳的位置外,已經沒有多少可以活動的空間。一樓是一家住戶開的門面,一個陳舊的柜臺里擺放著農具、鍋碗瓢盆等日常用品。可以看出,趕集的日子里一定有許多人光顧于此。只是老供銷社在這個根本沒有現代化氣息的小鎮里所透出的黝黑面孔,像一張沒有曝光的底片存留在我的內心,我很懷念初出校園時三人擠在一張小床上吹牛談天度過的幾個夜晚。
有一天,我們準備了手電筒去向往已久的八寶村,爬上老金山,順著古人在巖體上開鑿的洞穴想見見遺址的真實面目,往里走,一排排枯朽的松木依然支撐著洞內的泥方和巖石,一股清涼的風微微吹來;不過,越往里走,越覺得毛骨悚然,用陰風慘慘來形容絕不為過。因為,我聽說過去在這里打礦的人中,有很多都進洞后就再也沒有出來了,眼前仿佛浮現出老清朝礦工們躬腰背礦的情景;一時間又覺得洞里傳來呼喊的救命聲。也許是神經過于敏感,加之手電筒的光線逐漸變弱,我們只好早早退出洞來。
這次地震后,在老街的廢墟上,有一幢木樓依然獨立,那就是我所居住過的、始建于1949年的老供銷社。
分工后,這里成為我人生旅途中的一個站點。
得知被分到龍泉中學后,我懷著近乎失落的心回到老家小寨。雖然我的好多同學都分到了城里,但我很平靜地面對著現實和命運,沒有什么抱怨的。母親拿了30元錢遞給我做車費,還叫我再拿一些鍋碗帶上將就著用。看著母親開裂瓦口的手,我怎忍心再把鍋碗帶走。我就要領工資了,我就要成為工作人員了,我要用虔誠和良心來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我含淚接過沾滿汗漬的30元錢,默默回望著故鄉的老屋,開始了人生的又一次旅行。
我還是坐一輛農用車去龍頭山的,那天車子差一點就翻下了懸崖,好在駕駛員一把方向把車子打了回來。我也第一次知道了哪里是小河口,哪里是沙壩,哪里是石水牛,哪里是葫蘆橋。由于學校沒有住宿,我在鄉政府路旁的丁元美家旅社里住了一個多月,后來搬到鄉政府三樓的土墻房子里,我有了自己的窩,再次去老供銷社買了鍋具,到糧管所辦了糧食供應證,生活就這樣開展起來。還有一些教師住在派出所、衛生院、畜牧站。每到閑暇時光,大家都會串串門子。我最記得,住在派出所的熊金榮常常站在陽臺上大聲叫我過去“宵夜”,其實就是煮面吃。那時的日子真的不太小康,每個月從糧管所打來的米都發出酸酸的味道,價格也才9角一斤,饑餓時吃著還是很香的。校長王高云和副校長胡軒旭經常喊我們去他們家改善生活,我也從此學會了喝酒,由于不甚酒力,喝得天旋地轉,飄飄欲仙。也許由于鄉下生活的枯燥乏味,同事們也會經常約在一起借酒消愁,醉倒的日子數不甚數。每到周末,好多老師都出去了,我就留守在學校,“享受”著大山和夜空傳遞的寂寞,唯有那個老式的錄音機里的“貝多芬小夜曲”可以讓我在半醉中如夢。我們都喊胡軒旭為“小隊長”,也不知這個名字從何而來,只知道他是原龍泉中心校的校長,中學建校時調過來任副校長籌建學校。他喝酒喝得太爛了,后來達到酒精中毒,不幸去世。四年里,我與那些在一起戰斗的同事們度過了不同尋常的時光,許多往事都難以一一描述。而最值得自豪的是我們的教學成績一直名列全縣前茅,那時還有很多城里的學生來此就讀。
1997年5月8日是個令人一輩子也忘不掉的日子。那天,我和幾位同事粉刷完校園內的標語,接著把從學校背后李祥久家借來的梯子抬去還了。他家的孩子坐在門口玩耍,之后我們在學校食堂吃飯。由于有晚自習輔導,我沒有喝酒。7點25分左右,我剛要走進教室,突然天空一片紅色,所有的山和大地都變得紅彤彤的,校長王高云撩起褲腿站在食堂門口,大聲喊著:“我們這兒最紅!”當我走進教室,只見外面大雨傾盆,衛生院處的電線桿在狂風中頃刻倒下,大橋上面的山溝里泥土夾雜著巨石狂奔而來,我感到教學樓在抖動,學生們也驚慌地跑出教室,泥石流涌入學校,籃球板瞬間被推出幾米遠,轉了個身停了下來,操場上堆滿了幾萬方土石。那是百年難遇的災害,死了15人,其中大多是在家里的小學生。李祥久家就死了5人。后來大家都為那些情景而震撼:有的孩子手里還拿著碗筷,嘴里還包著飯菜;有的家長還懷抱孩子,有的坐在椅子上就走上了不歸路。
對比這次地震,人們感到萬幸的是學校還未開學,否則后果可想而知。災難在每個人心里都埋下了深深的陰影。自那次泥石流發生之后,我就沒有“心腸”留在龍泉中學了,就當是出于一種自私吧。或許,當我抬著好朋友李映的兄弟(他被掩埋)行走在龍泉河上邊的山崗時,他斷開的手臂和脖頸讓我痛心;或許,當我看到那些被挖出的受害者卷曲的樣子時,他們的掙扎常常驚醒我的睡夢;或許,我已經無法忍受心里的折磨,而迫切想離開生活了四年的小鎮。人在一定的環境下都會做出選擇,一旦有了要走出那個環境的想法,要留住一顆“遠走”的心是何其艱難。如今,一切都只能成為往事,那些秀美的村莊和高昂的山只能作為記憶。
告別龍頭山。
我離開的那個日子細雨蒙蒙。同事和學生們排成長隊送我到橋邊,火炮聲不停地響著,他們眼里流露出淚水和不舍。之后我到魯一中工作了8年,2005年輾轉至0昭陽區一中。
這些年龍頭山鎮有很多學生考到昭陽區一中就讀。今年7月我去龍泉中學招生,李明響校長給了我們大力的支持,他不僅推薦了許多優秀的學生給我們,還為我們解決了生活和住宿問題。只是那時的雨水把四周的山體弄得骨質酥松,我的車在幾個垮塌的地方冒著黑煙,拼命才沖出泥水,同去的老師們都捏了一把汗。
正當我們為今年的招生歡欣鼓舞時,正當我們準備迎接那些新生時,一場災難就于8月3日發生了。之前我已寫過一篇《災難中的故鄉》發于《春城晚報》,還要感謝作家徐興正先生的推薦。我們都是故鄉人,我們的故鄉遭受如此沉痛之傷,心里都為故鄉而難過。比起那些離去的人們,比起那些失去親人的故鄉人,我們都是幸運的,內心卻是酸楚的。
雖然地震已經過去十多天了,但望著那些孤兒和散落的村莊,我的眼里含著淚水。昨天報名注冊時有來自龍頭山的新生,他們的父母滿眼疲憊,其中一名學生看到報名冊里的名單時,告訴陳波老師,曾經與她共讀的一位同學不能來了,永遠也不能來了,陳波老師一下子就哭了起來。
恢復重建不是一天兩天能夠完成。許多人走了,就有許多人會過得更好,這恐怕只是一種表象。其實,有誰愿意舍棄那煙熏火燎的老屋,有誰愿意在災難中悲傷和哭泣,又有誰真的想去住那些重建的“漂亮”新房。一切都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老百姓有句話叫“人算不如天算”,這真是不情愿的表達。
許多記憶揮之不去,地震的陰影會在很長時間里籠罩在災區人民的心里。
故鄉還是故鄉!故鄉之傷,就是我心之傷!故鄉之痛,就是我心之痛!
我們別無選擇,只有堅強起來,重建一個更加美麗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