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甸地震之書（組詩）

楊帆

魯甸請不要成為汶川

2014年8月3日下午4點半

云南魯甸6.5級地震

我正在魯甸縣城

身后像有人拼命搖卷簾門

路邊擠滿了人

亂麻麻打著電話問著親人

我的心一下子癱軟

只會反復說三句話：

魯甸……魯甸……魯甸……

我父老鄉親的家園

請不要成為汶川

挺起，龍頭山

殘墻，瓦礫，木材

斜樓，鋼筋，碎板

塌方，滾石，路斷

好好的山村

沒招誰惹誰

眨眼之間

就寂靜封煙，狼藉一片

大車，小車，救護車

軍隊，醫生，搜救員

電機，飛機，挖掘機

你來，我往，連成線

穿梭于大山的廢墟之中

刨著，摟著，抬著，運著

沒有一點空閑

好多好多的人

身著赤橙黃綠青紫藍

過陡坡

轉山彎

斜披風雨

用太陽揩汗

跟我們非親非故

一路小跑

跑在最前面

分不清白天夜晚

驚魂牛欄江

石頭

剎不住車

從山上俯沖下來

他

跟著石頭

飛身一躍

跳進了牛欄江

救援隊發現他的時候

在濁浪排空的江水中

喘著粗氣

眼望陡崖不聲不響

雙腳雙手摟著一棵樹

死活不放

人哪兒去了

尋著聲音

從斷墻碎瓦中刨出斷腿的妻子

把她抱到一塊平地上

再跪下去飛快地刨

從斷墻碎瓦中刨出孩子飛快跑

把孩子放在半山腰

聽到孩子哭叫

再轉身往山下飛快跑

彎還沒拐完

身子跟著山路往下掉

眼前白茫茫一片

只有一條褲子跟著漩渦在水上飄

突然鉆心地疼

低頭一看

水已淹到腳

大拇腳趾不見了

只有鞋幫套著腳

心碎

看到了

斷木腐材七長八短

到處是瓦礫

四周是殘墻

她

還是一個小姑娘

身陷其中

彎成半蹲的雕像

面目全非，努力向上

像從土里長出來的一樣

心里依然裝著別人

當時

像有人抬我

一下把我從屋前抬到墻跟腳

一推一放

接著聽到骨頭斷裂的悶響

石頭在空中橫沖直撞

山溝里

哭聲喊聲比趕場還忙

房上的瓦落下來砸在我頭上

我伸手一摸

一手的血

眼前盡是灰

看不到藍天和太陽

后來，有人來救人

現在，水淹了這么深

曉不得水底下還有多少人

一位壯漢

伸手摸著自己結痂的頭頂

眼睛東張西望

跟我們講紅石巖地震

我的眼睛一下子成了堰塞湖

水位一圈一圈往上升

面對牛欄江堰塞湖

不見了村莊

不見了電站

汽車飄飄悠悠

母雞站在浮木上劃船……

牛欄江被塌方攔路打劫

斷了出路

憋黃了臉

抓著山坡瞄著山尖

踩著倒地不起的村莊

一漲再漲

挖機

急得團團轉

不停摳一條連里通外的路段

專家徘徊在紅石巖邊

看著村莊越來越少

指著堰塞湖

大眼變小

小眼變紅

紅眼變青

劫后余生的災民

走進火德紅受災的山里

但凡有塊平地

不管山有多高坡有多陡

帳篷都是挨挨擠擠

來到帳篷里

災民會圍過來和你在一起

他們

有的沒了兒孫

有的沒了爹娘

有的妻離子散

有的與丈夫天各一方……

一群無家可歸人

不停地揉眼睛

問他們有什么想說的話

他們講

平時在山里

雖然大家都是鄰居老鄉

總免不了爭個你弱我強

但是現在人還活著

已經感謝上蒼

只要生活過得去沒有什么多想

只是

可不可以把堰塞湖的水消退

讓他們

看看水底的鄉親

和早出晚歸的牛羊

山疼

看著對面的山

我問云

云說凸起來的

照樣綠樹成蔭

沒有什么異樣可論

我問風endprint

風說凹下去的

新新鮮鮮無數條

是滾石刨出來的跑道

我問山

山呲牙咧嘴

挽緊路做的繃帶說

凸起來的是肉

被樹縫著連著掩蓋著

凹下去的是跑道

是骨頭縫里流出來的淚

現在

我肉酥骨分

里面比外面還疼

致地震救援志愿者

不是腰纏萬貫

不是探險游玩

沒有給誰要開支

沒有給誰要裝備

不需要誰來指派

不需要誰來強行

不是不怕天搖地動

不是不懂趨吉避兇

聽到地震的第一聲

揣著親朋好友的叮嚀

丟開天倫之樂的磨蹭

一路趕來

從河北從重慶從深圳……

搶先插入大山

哪里需要就往哪里靠前

哪邊危險就貼近哪邊

直到現在

進入重建

他們悄悄走了

我們仍然叫不出他們的姓名

沒顧得上招呼他們一聲

他們

聚散于民間緣分于地震

有十七八歲的青少年

有五六十歲的老人

雖然來自五湖四海

但是站在一起就捆作一捆

有人笑他們傻

他們回眸一笑雙手一伸

有人愛心追問

他們直表心聲

志愿救災

是上天埋在骨頭里面的種子

只有身體里面有春天

種子才會發芽

哪里有地震哪里就是自己的家

不管是借個三千或五千

不管是腦血栓還是高血壓

不進入山河破碎的家園

就六神無主，寢食不安

只要災民

少受一點苦少遭一點罪

心里就痛痛地甜，滿滿地醉

風雨送別子弟兵

四十公里的長隊

前不見頭后不見尾

一頭沒入青山

一頭淹進城市的深巷

路的中間

空著彎著

路的旁邊

人們踮著腳尖

脖子被目光越扯越長

消防車，武警車，大卡車

從人群的縫隙里魚貫而來

轉過山彎開進雨巷

走路的兵哥沒有停步

行駛的軍車沒有開窗

人群是走一步跟一步的波浪

人群追著攔著擠到車邊

怎么也打不開車窗

戰士在車里含淚搖手

怎么也不肯開窗

蘋果，粑粑，話語，心意

怎么就送不出去

一下子憋成臉上流淌的淚雨

布標抖了又抖

牌子舉了又舉

雙手揮了又揮

手機亮了又亮

用鞭炮炸出放心

用煙花亮出堅強

用銅鑼敲出感謝

用大鼓擊打送別的深情

遠了，遠了……

車隊漸漸模糊在風里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一把掀開雨簾

呼啦啦嗚嗚咽咽一片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