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二下午的歷史課上,老師在講辛亥革命的意義。每講到一點,都在黑板上簡單地板書幾個核心字。剛講完,發現劉一鳴走神了,便叫他回答辛亥革命的歷史意義有幾點?劉一鳴一點反應都沒有,像個雕像被放在椅子上。同桌的女同學便用胳膊輕輕地撞他一下,小聲地說叫你呢。他才醒過神來,慌忙地起立,目光也由黑板轉移到老師的臉上,還是直愣愣地盯著。老師等了一小會兒,見他沒有回答的跡象,便又說,問你呢,幾點?這次,他倒是很機靈,低頭掃一眼胳膊上的手表,很響亮地回答:三點十分。
在全班同學轟堂大笑之后,老師讓劉一鳴到操場上清醒清醒。要是放在以前,鬧出這么大的笑話來,劉一鳴會臊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他打小就是個自尊心很強的孩子,無論是在學校還是在家里,都以懂事聽話而著稱。但今天,他竟然沒有絲毫的愧疚感,反而顯得有些滿不在乎。他慢條斯理地把桌面上的書和文具收拾利索放到桌箱里,在老師同學們的注目下,面帶笑容,邁著沉穩的步伐離開教室。但他并沒按老師說的到操場上,而是直接走出校園大門,回家去了。
茫然地走在街上,盡管劉一鳴的眼睛在左顧右盼,卻顯出一副熟視無睹的樣子。在過老百貨商場的那個路口時,他分明抬頭看一眼信號燈,還是徑直地往前走去。直到那川流的車輛和刺耳的喇叭聲把他再次逼回到路邊,他又抬頭看一眼信號燈,才停下來。這條路,他走過差不多半年了,今天卻顯得有些陌生。每到一個路口,都需要停下來辨別幾眼。走到縣醫院門前,本應往左拐,進胡同不遠就是他家,他猶豫一會兒,卻往醫院的大樓方向走去。
醫院大樓在劉一鳴家的對過,樓上有個天臺,上邊還有可坐著休息的幾個亭子。他雖然沒上去過,但天天看到有人在天臺上散步,聊天。他想既然從他家的院子里能看到天臺的上邊,那么在天臺上也一定能看到他家的院子。來到樓下,找到通往天臺的通道,他一口氣地跑上去。這個時間段,天臺上很熱,沒有幾個人,他便選擇靠近他家這邊的一個涼亭坐下來,眼睛盯著他家的院子。
二
這個院子其實是劉一鳴家臨時租住的。他真正的家是七道泉子鄉的,離縣城三十五公里,算是這個縣最邊遠的地區。原來他們鄉是有中學的。這幾年,隨著計劃生育政策的見效,再加上很多出去打工的人把老婆孩子都帶出去了,當地的生源在日趨減少。學校的每個年級,由原來的兩個班縮減到一個班;每個班再由原來的四十多人,縮減到不足二十人。而初中又不同于小學,幾門課程不可能由一個老師兼任著。這樣,老師基本都閑著,每周只有兩三節課。
也不光七道泉子鄉這樣,其他的鄉鎮大抵如此。教育局為減少師資的浪費,從前年暑假開始,把設立在各鄉的中學全部撒銷,所有的學生都集中到縣城里。可縣城的幾所中學,在設計和建造時,針對的是縣城里的學生,不具備住宿條件。這樣,從鄉下來的學生,離縣城稍近的,早晚選擇坐班車,中午帶飯。離縣城太遠的,只能在這里租房子住宿了。
從考上初中那天起,劉一鳴的父母就為兒子的住宿問題而操心。開始的那個學期,他們鄉的六個孩子合租一戶樓房,幾個家長共同出資購置電飯鍋和電磁爐,讓他們自己開火做飯。每人值班一天,費用共同承擔。可這種大鍋飯的日子沒過兩個月,幾個孩子就吃不到一鍋里去了。張三嫌李四做得不好吃,李四說王五吃得太多,于是就各做各的。家里條件好點的,嫌做飯費事,便出去買著吃,漸漸地大伙都出去買了。
晚上放學時,天還大亮著,幾個孩子順路把飯買回來。吃完后,便無事可做。在丁三胖子的倡議下,他們便在房間里甩起撲克。先還只是打著玩,往輸的人腦門上貼紙條。后期覺得這樣玩沒意思,就帶點賭注,誰輸了誰請大伙吃零食。再后來,再發展成吃零食的同時,還得喝點飲料或啤酒。
剛開始時,劉一鳴也參與過。他人實在,總被那幾個同學眉來眼去地算計。上個月他母親給的生活費,沒到半個月就花光了,后半個月只好靠借錢度日。等他拿來這個月的生活費后,首先填補上個月的虧空,這個月便不敢再玩了。同時,他也開始心疼起這些錢來,覺得他家的錢和其他幾個孩子的錢不一樣。那幾個同學的父親,有兩個是在鎮上當干部的,盡管官不是很大,卻都有油水可撈。另外的三個同學,父母在鎮子上做生意。只有他的父親,在外邊建筑工地打工。雖說父親是大工,每天能掙二百多塊,可畢竟還是有數的錢,是受累得來的。他家好像并不缺錢,母親每次給他錢時,總是在他所需數量的基礎上適當地增加一些。但他接到手里后,母親又總是很嚴肅地叮囑他,說省著點花,這可是你爸撇家舍業掙來的,不容易!
不參與玩撲克之后,其他同學便把劉一鳴當成異類,沒人理他了。他在邊上看書,那些人便嘲笑他是拉屎看報紙——假積極。他們還故意大聲地叫喊,讓他不得安靜。好歹將就到期末考試,幾個孩子都沒考好。這其中有的孩子沒考好屬于正常,他們成績本來就不好。而劉一鳴沒考好,便不正常了。他在考中學時,是全鄉的第一名,全年部的第十五名,現在一下子滑落到年部的二百多名上。他在向父母匯報成績時,順便把他們宿舍的情況也匯報了,算是對這次成績不好的一個開脫或者交代。
當時正好劉一鳴的父親也放假在家。他先是把兒子大罵一通、又把那五個孩子也大罵一通之后,便作出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不再讓兒子跟那些同學在一起鬼混了,讓他單獨租個房子,搬出來住。同時還決定讓劉一鳴的母親去縣城里陪讀。母親擔心那樣費用太大,父親說他拼死拼活地在外邊掙錢,不就是為培養孩子嗎?大就大點吧,頂多攢不下錢,怎么也夠這個家年吃年用的。
劉一鳴娘倆租住的這三間平房,獨門獨院。雖說離學校遠點兒,大約有二里多地,但這里的房租相對便宜些,每個月只需要他父親五天的工資就夠了。開始時,他們娘倆每周只在這里住五天,到周末就回老家。其實家里也沒什么可惦記的,豬雞都賣掉了,連土地也承包給鄰居。娘倆回去也沒什么事情可做,和在城里差不多,只是在老家吃上幾頓飯,住上兩天。家里沒種菜,他們回去時,還得從城里買好這兩天所吃的青菜。開始劉一鳴不樂意這么跑來跑去的,母親說她在城里呆不習慣,幾天不回去看看,心里就不踏實。好像是從今年的五月節過后,母親才漸漸地不再張羅著回去。她說反正房租交了,不住白不住,一個月住二十多天,每天折合五十塊錢,要是住夠三十天,就變成三十多塊錢了。母親說這話時的神情,想是突然想明白似的,臉上還帶有些對以前所犯的錯誤而后悔的神情。
三
晚上快放學前,劉一鳴突然想到書包還在學校。以往回家時,他都背著書包,今天空著手回去,母親必然會盤問。他又不想對母親說謊,便立即站起來,匆忙地向樓下跑去。來到街上,他覺得時間有點來不及,這樣跑到學校,可能都關大門了,便順手攔下一輛出租車,這是他第一次自己單獨打車。
已經放學了,大部分同學們都離開校園,教室里只有幾個值日生在拖地。劉一鳴進屋時,幾個同學停下手中的活計,同時轉身盯著他,都面帶那種很模糊的微笑,卻沒人跟他說話。直到他拿起書包走出教室,身后才傳來一陣嬉笑聲。那聲音像一只手在扒他的衣服,他只好以奔跑來努力地掙脫著。可越是這樣,似乎那只手撕扯得越明顯。他竄出校園時,好像身上已經一絲不掛了。他往前走不到十幾米,總感覺路上的行人也在看他。看到前方過來一輛出租車,他趕忙抬手攔下來,匆忙地閃到車內。
回到家里,母親已經把晚飯做得差不多了。餃子很規則地擺放在蓋簾上,水也燒得大半開,鍋里發出咝咝啦啦的響聲。這讓劉一鳴長出一口氣,知道今天下午家里應該沒什么情況,也不用再費勁去偵察了。母親一個人從做餡到和面再把餃子包出來,大約得一個多小時,應該沒有時間做其他的事。但他放下書包后,又突然想起這一個多小時,正是他在縣醫院樓上監視的那一個多小時。在他中午離開家到三點半之前的那段時間,母親在干什么呢?他不由自主地嗅了嗅,屋里除了一股韭菜餡子的香味,沒有別的味道。他又看了看地面,沒有什么蛛絲馬跡,地面上也沒有拖過的跡象。他來到廚房門口,拿起那個盛垃圾的小桶,出了院門。
這段時間,倒垃圾這個活計,幾乎成為劉一鳴的專利。他回到家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垃圾桶清理干凈。這附近的居民,都是選擇起早倒垃圾。他們只是把垃圾倒在胡同口處的一小塊空地上,環衛工人上班時就清理走了。而其他時間段,有倒垃圾的,就得拎過馬路,去縣醫院門口附近,那地方有個公用的垃圾箱。如果白天倒到胡同口的空地上,讓居委會大媽看到是要挨罰的。
劉一鳴家原來也和其他的居民一樣,選擇起早倒垃圾。只是五月節前的某一天,母親忘記倒了,這樣到中午時,那個桶實在是裝不下了,當時母親正手忙腳亂地做飯,才讓他幫忙去倒掉。也就是從那天起,他才開始主動去搶著做這個活計的。每天中午和晚上各倒一次。母親還為此勸過他兩次,說才大半桶,等明天早上倒就來得及。他說這東西放在屋里,總有一股難聞的氣味,整得屋里跟豬圈似的。幾次之后,母親也就不去經管此事。
把垃圾桶拎到垃圾箱跟前,劉一鳴并沒一次性倒進去。而是從垃圾箱里撿起一支方便筷子,一點點地往箱里撥拉著。他做得很仔細,唯恐漏掉什么。哪怕是擦過東西的衛生紙,他都要打開看看里邊是否包裹著什么。他這樣做,引得路過的人不時地回過頭看他兩眼。他也有些不好意思,感覺自己像個撿垃圾的。
沒找到什么線索,劉一鳴懸著的心終于算是放下了。他拎著桶,快速地跑過馬路。在跑到胡同口時,看見斜對門的宋阿姨,他的腳步猶豫了,無形中慢下來。他們剛搬到這兒時,是最先與這個宋阿姨認識的。那時宋阿姨對他家很好,每次見面都彼此打招呼,有時候宋阿姨還到他家里來串門。他家里缺啥少啥,也去對門借過。只是最近的這段時間不知道怎么了,宋阿姨明顯地不愿意搭理他們。有兩次他跟宋阿姨說話,人家只是點點頭。他還問過母親,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人家了?母親說宋阿姨是城里人,瞧不起鄉下人。母親還囑咐他,說她不理你,咱也別理她,地球離開誰都照樣轉!現在他每次見到宋阿姨,總感到有些為難,總有意無意地回避正面相遇。好在今天宋阿姨只是出來倒水的,她把臟水倒進路邊的下水道里,就轉身進院了。他走到宋阿姨家門口時,她家的大門已經關上。
當天晚上,劉一鳴貪個大晚,把歷史課關于辛亥革命那節全部背熟之后,還把當天其他課程都復習一遍。她母親在睡覺之前囑咐過他,說別太晚了,一會兒就睡吧。他勉強地點點頭,答應一聲。等他母親睡醒一覺再來催促時,他沒好氣地把燈關掉,又坐了大約半個小時,才上床睡覺。
四
吸取昨天的教訓,在第二天的第一節數學課上,劉一鳴集中精力在聽講,還不時地做思考狀。盡管沒被老師看出什么來,但他知道那不過是一種表演。老師所講的內容,他竟然一點兒印象都沒有。腦袋里像有幾個小蟲子似的,在后腦勺上爬來爬去。他不時地抬手抓撓幾下,卻不起任何作用。這些小蟲子還時不時地咬他幾口,讓他的頭有些疼痛。這種疼痛很奇怪,不是總疼,也不是可著一個地方疼,是偶爾的,時有時無;是跳躍的,東一下西一下,像后桌的同學在跟他開玩笑,用針一樣的東西在扎他。一節課,他回頭看后桌同學四五眼。
下課后,劉一鳴想這樣聽下去和不聽沒啥區別,就去找班主任請假。他所說的理由并不是頭疼,而是肚子疼。他進辦公室時,是捂著肚子去的,臉上表現出很痛苦的神情。老師要給他的家長打電話,他說不用了,他家就在縣醫院邊上,他先回家再去醫院。老師要找個同學護送他,也被他拒絕了,說他自己打車回去就行。他還怕老師暗地里監視他,出了校門口,真的攔下一輛出租車,直接奔縣醫院方向。這次,他讓司機把車開進醫院大院里。下車后,他直接上了醫院大樓的天臺,還是在昨天那個位置坐下來,眼睛盯著他家的院子。
院子里的情景與劉一鳴離開時沒什么區別,大門和屋門都關著。他住的那個西屋的窗子打開著,這是他早上打開的。母親住的東屋的窗子還關著,他走時本來就關著的。他努力地觀察一會兒,還是發現一點端倪。原來東屋的窗簾是拉開的,現在卻拉上了。盡管靠西邊拉得不太嚴實,有兩尺多寬的縫隙,卻把整個窗戶的四分之三面積遮擋住。
這個發現,讓劉一鳴的心一下子懸起來。開始是一絲的興奮,為自己的努力終于快有結果而產生的。可瞬間就變成一種驚慌與恐懼,開始害怕這種結果的出現。他真想立刻返回到學校去,可站起來后,還是坐下了。他知道就算回到學校,他的心也安靜不下來。這個問題已經困擾他兩個多月,如果不解決,還會一直困擾下去。這段時間,有幾次就連做夢都被那個神秘的人嚇醒。
時而不時地站起來,在圍墻前左右走動幾步,又坐下去。但不管是站著還是坐著,劉一鳴的眼睛始終盯著他家的院子。甚至是連眨一下眼睛后,都再確認一次。
等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劉一鳴看到他家的窗簾拉開了。母親端著一盆水走出來,把大門打開,把水潑到當街的大道上。母親并沒關大門和房門,直接進到屋里。之后,有個男人出現在門口。
無需仔細辨認,從看到這個人的腦袋那刻起,劉一鳴就認出那個男人是他家的房東。這人大約五十來歲,胖胖的,光頭,總是一臉的笑意。乍看第一眼,像個彌勒佛似的。
怎么可能是他呢?劉一鳴在心里不停地問著,有點兒不相信。他本來對房東印象很不錯的,前些時候,為了他們母子能洗上澡,房東還專門在房頂上安裝一臺太陽能的熱水器。但那個光頭在陽光下非常分明,甚至有點兒刺眼,讓他又不能不相信,看來那些煙頭都是他留下的了。
從第一次倒垃圾時無意中發現桶里有兩個煙頭后,劉一鳴的心就不踏實了。他的家里只有他跟母親兩個人,都不抽煙。他父親雖然抽煙,但父親從年初就去工地至今還沒回來過。他家出現煙頭,證明一定來過抽煙的人。而且通過這段時間倒垃圾,他還發現這些煙頭是有規律地出現的,也就是每隔五六天出現一次,每次都是兩到三個。他還拿起來仔細地觀察過,全是玉溪這種牌子。為此,他去超市時,還特意留意過這種煙的價格。他覺得來的這個人應該很有錢的,要么怎么能每天都抽這種煙?現在看終于對上號了。房東是一家超市的老板,在東街的入口處有個不大不小的超市。雖然看起來不像是特別有錢的樣子,但抽這種煙應該不是問題。同時對上號的,還有時間,按著以往的規律,他算定昨天或今天應該是煙頭出現的日子,這也是他這兩天上課總溜號的原因。
想到超市,也讓劉一鳴想到前段時間發生的一件事。他放學回家,母親很興奮地告訴他,說今天去買菜時,撿到一個破錢包,里邊雖然只有幾十塊錢,但是有一張五百塊錢的超市購物卡,就是房東那個超市的,并把這張卡拿給他看。他當時也挺高興的,說這也等于是撿到五百塊錢。這段時間,他們娘倆頻繁地光顧著那家超市,家里的日常用品,都是用這張卡刷來的。他們去的時候,偶爾遇見房東兩次,也只是禮節性地打個招呼。他原來對母親的話是深信的,現在對這張卡的來路也開始懷疑起來。
有了結果,也沒有再在這里等下去的必要了。從樓上下來,劉一鳴并沒回學校,順著大路,一直往東走著。他沒有方向,也沒有目標,像只流浪的狗,專門找那種偏僻的胡同穿行著。每次看到誰家的大門是關閉著的,他就停住腳步,特別地關注一眼,順便猜測一下這家里的人在干什么。等到快中午時,他居然轉到這個小城的最南邊了。按照時間算,他現在應該往回走,到家時恰好是每天到家的時間,但他在樹陰下坐下來,他是想晚回去一會兒,讓母親著急去吧。
坐了大約二十分鐘,劉一鳴站起來,抬手攔下一輛出租車,決定打車回去。上車后,他感覺心情好轉很多。他的這種快意是雙重的。首先按時間算,坐車回到家里,比以往晚大約十分鐘,他覺得讓母親等十分鐘就足夠了。時間再長,怕母親就得給老師打電話。同時,他為能花掉口袋里的錢而高興著。他口袋里的這二十塊錢,還是上個月交試卷錢時老師找回來的。當天他要的是三十塊錢,母親沒找到零錢,就給他一張五十的。他把找回來的二十塊錢交給母親時,那天母親的心情非常好,竟然主動說不要了,給他留著買零嘴吃。他一直沒舍得花,還打算再攢點,等下個月母親過生日時,給她買個禮物。這兩天打車終于花光了。他覺得母親不配要他的禮物。
出租車停到胡同口上,果然不出劉一鳴所料,母親正在門口向胡同口張望著。他剛下車,母親一眼就看到了,向他走來。他們相遇后,母親沉著臉子問他怎么打車回來的?他沒吱聲,快步走到母親前邊。母親便跟在他身后數落著,說你爸在外邊起早貪黑地掙這幾個錢那么容易啊?為了供你念書,家里連地都不種了,這一年少收入近兩萬塊錢。你可好,還打車回來,你這書是咋念的?一點人情道理都不懂了……
母親在身后嘟嘟囔囔地說著,劉一鳴并沒在意,反而在心里很得意。等進到屋里后,母親賭氣要給他父親打電話,他這才說,我肚子疼,走不了道。母親立即把剛掏出來的手機又掖回兜里,焦急地問,從啥時候疼的?那趕快上醫院看看吧。他說不用,剛才疼得厲害,這會兒好點了。母親問他拉肚子嗎?他只好點了點頭。母親便到電視柜下邊的一個抽屜里給他找來幾粒藥,遞到他手上。他拿著藥去廚房,先倒些涼開水,喝了幾口,再把藥丟在水池子里,打開自來水,洗了把臉,把藥沖走。母親早就把飯做好了,是大米飯。母親怕他吃大米飯硬,要給他煮點面條,他趕忙說不用,吃了藥一會兒就會好的。
五
周四下午又有歷史課,老師在提問上節課的內容時,首先叫到劉一鳴,問的當然還是那個問題。老師剛把問題說完,同學們便又想起前天的事,都嘻嘻地笑起來。本來是背下來的,同學們的笑聲和老師的沉默,讓他呆立在那兒,并沒回答。老師本來就對他上節課回家的事有些來氣,看他還沒背下來,便氣憤地說,你不是樂意回家嗎!還是回家去吧。這次他并沒立即離開,還在想,如果老師再問一遍,他一定得回答了。可老師抬手指著門口,很憤怒地說,出去,背不下這道題來,以后我的課你就別上了。這讓劉一鳴一時有些騎虎難下了。他左右掃視兩眼,看到同學們都在盯著他。特別是原來與他住在一起的丁三胖子和李明生,臉上都是那種幸災樂禍的神情。他也同樣很憤怒地瞅了老師一眼,仍然像上次一樣,收拾利索書包,以同樣的姿態,出了教室。所不同的是,這次他把書包背上。因為是最后的一節課,下課就放學了。
在街上繞到每天放學的時間,劉一鳴往家的方向走去。在這段時間里,他吃了一根冰激凌,還吃了兩串炸腸。他前天跟母親撒謊說老師讓訂課外讀物,又要出五十塊錢來。他覺得母親手里的錢與父親掙來的錢不同。那些錢很臟,那些錢放在家里,讓家里也變得很臟。他在花那些錢時,心里很痛快。在啃冰激凌時,他感覺好像撕咬著房東的光頭。
還沒走進院子,劉一鳴就聞到從他家屋里飄散出一股濃重的肉香昧,是燉骨頭發出來的。這段時間,家里燉骨頭的次數在明顯地增加著,至少每周一次,有時候每周兩次。每次母親都要燉一高壓鍋,他們娘倆暴吃一頓后,還能剩下幾塊。而剩下的這些,母親便舍不得吃,而是放在冰箱里,在燉其他菜的時候,放在里邊一塊,是專門給他的。好多次他跟母親說,這東西挺貴的,就別買了。母親說他正在長身體,多吃這東西,能長大個子。反正家里有冰箱,放在里邊也不壞。
他們用的冰箱,是租房子時就有的。只是當時房東曾警告過他們不許使用,說這不包括在租房合同之內。如果他們要用,還得另外掏使用費。天變熱后,母親就偷偷地使用著,晚上插上電,白天再拔下來。自從房東來安裝熱水器時,拉開冰箱門瞅了一眼但并沒說啥之后,他們才明目張膽地使用著。
看到母親盛上一盆大骨頭,劉一鳴卻一點食欲都沒有。他到廚房找來一袋榨菜咸菜,又端上醬碗,拿來一根大蔥。母親見到后,先是瞪他一眼,恨恨地說,看把你狂得,肉還不樂意吃了!之后又滿懷委屈地說,這還不都是為了你!母親說著,眼圈居然紅了。他看到母親傷心的樣子,心里也挺不好受的,趕忙從盆里拿起一塊,低著頭啃起來。
吃著飯,娘倆誰都沒說過話。劉一鳴啃完手里的那塊大骨頭,沒再去拿,就著咸菜把飯吃完。按照以往的習慣,他應該回西屋去做作業。但今天他沒動地方,而是坐在那兒看著母親吃飯。母親啃完一塊大骨頭,剛拿起第二塊,看到兒子在盯著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問,你這么看著我干啥?你不吃,我再不吃,這不瞎了嗎?母親雖然這么說,卻沒再吃,而是把那塊骨頭又放回到碗里,反過來盯著兒子。
劉一鳴本來在路上都想好了,等母親吃完飯,跟她商量一下,自己再回到同學租的房子里去,讓她還回老家。可母親是帶著警覺的眼神在審視著他,好像要看穿他的五臟六腑一樣,這讓他立即打消這個念頭。他覺得此時提出這個事來,母親一定會懷疑到什么。他不能讓母親知道,這件事應該是永遠不能說出來的,對任何人都不能說出來的,當然也包括他的父親。他臨時改口說,媽,再給我找兩片藥吧,我還拉肚子。說完這句話后,他覺得這個借口真是完美,不但把當前的局面化解了,還把剛才不樂意吃大骨頭的事給圓全過去。肚子難受,誰愛吃油膩的東西?從母親的神情上,也證實了這兩點。她趕忙地跳到地下,邊找藥邊不停地埋怨著,說你這孩子,真是犟,要是前天去醫院看看,也許早就好了。咱們這離醫院也不遠……看到母親把藥倒在手上,他立即走過去接過來,沒等母親說完,就離開了東屋。
六
接下來的幾天里,勸母親回老家便成了劉一鳴的主要心事。他覺得父親不在家,這件事他責無旁貸。他每天都在尋找能讓母親回去的理由,可每次都是話到嘴邊,又覺得想好的那些理由還是不充分,經不住母親盤問,都放棄了。
又到周二的歷史課,沒等上課,劉一鳴就去跟班主任請假。還是肚子疼這個理由,說這幾天他一直地在打點滴,都是在中午放學后去打。今天中午他家有事沒打成,大夫讓改到下午。老師問他啥毛病,他便隨口回答是胃炎。因為他父親就有這個毛病,也經常說肚子疼。老師皺了皺眉頭說,你這么大點兒的孩子,得什么胃炎啊?是腸炎吧!他點了點頭,說好像腸子上也有炎癥。老師給他假后,他先到教室背起書包,仍然在校門口打了輛車。可上車后司機問他去哪兒?他猶豫了。是啊,自己上哪兒去呢?司機又問了一次,他想如果往其他方向走,一會兒還得走著回來,便很勉強地說,去縣醫院吧。
下車后,劉一鳴沒處可去,只好還到樓頂的天臺上。他在上次那個地方坐下后,掏出歷史書來,看下一節的內容。可每看一會兒,眼睛總不由自主地往他家的院子里掃一眼。約摸一節課的工夫,他看到他母親又把關著的大門打開了。不一會兒,一個男人從屋子里走出來。這個男人留著平頭,并不是他家的房東。
劉一鳴呆愣片刻,見那個男人往胡同口走來,他拎起書包往樓下跑去。他跑出縣醫院大門口,男人也正好走出胡同,向東街大市場方向走去。他就遠遠地在后邊跟著。有幾次他的眼睛總在路邊上尋找著,真想找到一塊石頭,沖上去,把那人的腦袋砸爛。
男人拐進市場后,在一個肉攤子前停住。攤子上有個胖女人正在賣肉。男人跟胖女人說了幾句話,胖女人便解下身上的一個黑色圍裙,給男人扎到腰上。男人拿起刀子,在一個鐵棍上漫不經心地蹭著。胖女人則從案臺下扯出個紅色的挎包,背在肩膀上走了。胖女人在路過劉一鳴身邊時,他很認真地瞅了幾眼。這女人相對比自己的母親,可以說就是個豬八戒,丑得讓人慘不忍睹。等胖女人走出市場后,他也裝成漫不經心的樣子,向肉攤子走去。
那個男人已經把刀子放在案板上,拿著一個特大號的塑料杯,正在咕咚咕咚地喝水。杯子里的紅茶,占去杯子的五分之四,茶水紅得像豬血。劉一鳴看到那把刀子,明晃晃的,就放在案臺上。他的手情不自禁地伸出去,可還沒等夠到那把刀,又縮回來。那個案臺有一米寬,男人站的位置離自己兩米開外,是無論如何扎不到他的。他裝作若無其事地理了理頭發,向北門走去。
從劉一鳴走過來到離開,那個男人都沒瞅過他一眼。他似乎很渴,那杯水讓他喝下去大半。與胖女人相比,他更像孫悟空,干瘦干瘦的,最明顯特征是右臉上長著個大黑痦子,上邊還有一撮黑毛,像毛筆頭似的,看著就讓人討厭。
劉一鳴認為母親讓這種人進家,肯定是為白吃人家的大骨頭。一想到他已經吃下去的那些骨頭,立即感覺到惡心。他快步走出北門后,趕忙跑到門口的墻角上干嘔幾口,卻沒吐出什么東西。他抬手看看表,離放學還有半個多小時。他覺得等不及了,現在應該立即回家。
盡管在路上劉一鳴下定決心與母親攤牌,并打算以不念書為要挾,逼母親就范。可進屋后,母親先是很吃驚地問,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沒等他回答,母親又面帶焦急地問,是不是又肚子疼了?還是沒等他回答,母親就去換鞋了,邊換邊說,就著現在大夫還沒下班,快跟媽去醫院。劉一鳴看見母親過來要拉他,便趕忙擺手說不是肚子疼。母親又問那為啥這么早就回來了?他只好撒謊,說校長給全體老師開會,就早放一節課。看到母親將信將疑的,他趕忙躲進西屋。當他冷靜下來時,想到最后的一個解決辦法。那就是既然沒法跟母親說,就只有去做了。如果他不再念書,也就不用母親陪讀。那樣,所有的問題都不存在了。
七
劉一鳴的這個計劃,是在想到之后的第三天找到實施契機的。上體育課時,老師讓他們練習跳高。他剛開始助跑,就聽見丁三胖子在身后高呼:“三點十分,加油!”還沒跑到橫桿跟前,又有幾個同學也跟著喊叫著,也叫他“三點十分”。他們叫得很自然,就像叫他的名字一樣。這讓他感覺到他們已經在背后叫了很長時間。
跑到橫桿下邊,劉一鳴并沒跳,他直接把橫桿拿在手上,轉身沖向丁三胖子,向他的腦袋抽去。丁三胖子在被打到第一下之后,開始沿著跑道邊跑邊呼叫老師。他的聲音尖厲刺耳,像豬被捅了一刀子。老師從遠處跑過來,其他同學跟在老師的身后,他們都叫喊著,校園內叫喊聲響成一片。
劉一鳴還是跟在丁三胖子的身后追趕著,一下,兩下,三下……他每打丁三胖子一次,覺得離實現自己的計劃又近了一步。
尹守國: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魯迅文學院第十八屆中青年作家班學員。已在《中國作家》、《芙蓉》、《清明》、《山花》等文學期刊發表小說一百多萬字。有中短篇小說多次被《新華文摘》、《小說選刊》、《作品與爭鳴》、《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等轉載并收入到年度選本中。出版有小說集《動葷》等,作品曾獲第六屆遼寧文學獎。
責任編輯 朱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