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志強李嘯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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綁架罪“情節較輕”標準界定的正向歸納與反向除斥——基于120個生效判決的司法實證分析*
聞志強**李嘯飛***
[摘要]2009年通過的《刑法修正案(七)》將綁架罪的最低法定刑減檔,即情節較輕的,處5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刑。這一修改增加了綁架罪的罪質層次,使得罪刑關系更加協調。然而,如何評價、理解和適用“情節較輕”的規定又成了刑法理論和司法實踐遭遇并亟待解決的難題。實際上,設置“情節較輕”的初衷和目的在于給實施綁架行為但社會危害性以及行為人人身危險性不大的行為人提供一個減輕處罰的契機。認真分析可知,“情節較輕”中的“情節”應當是指綁架罪構成要件事實之外的,所有能夠體現行為客觀的社會危害性與行為人主觀的人身危險性的酌定情節,其本身是與法定減輕情節互相獨立、分別評價的?;?20個生效司法判決的司法實證數據統計、分析,可以正向歸納出“情節較輕”適用的典型情形,但仍然存在概括不足的通病——不周延性。對此,通過認真分析司法實證統計數據,采用逆向思維,可以反向界定“情節較輕”的除斥標準,正反兩個維度的評價標準相結合,將更為清晰、準確地界定綁架罪“情節較輕”的適用。
[關鍵詞]綁架罪情節較輕酌定情節法定減輕情節正向歸納標準反向除斥標準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項目“行政執法與刑事司法銜接機制實證研究”( 15BFX048)、華東政法大學優秀博士學位論文培育項目(編號:2015-1-008)、華東政法大學“未來法學家·學術之星”研究生學術項目階段性成果,并受上海市085工程“華東政法大學博士生海外調研計劃”項目資助。
**聞志強,華東政法大學研究生教育院刑法學專業2014級博士研究生,日本一橋大學訪問學者( 200042)。***李嘯飛,上海海事法院書記員( 200120)。
綁架罪是我國刑事法領域里的一項重罪,我國《刑法》規定普通綁架罪起刑點是10年以上有期徒刑,這意味著在不考慮自首、立功、犯罪中止、未遂等法定減輕情節的條件下,綁架罪只能在10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死刑的量刑幅度內裁判??紤]到司法實踐的復雜情況,上述規定凸顯綁架罪罪質層次劃分單一,容易導向重刑主義,2009年2月28日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七次會議審議通過了《刑法修正案(七)》。該修正案第6條修改了綁架罪的最低法定刑,即新增規定“情節較輕”的綁架罪,可以判處5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這一修改使得綁架罪法定刑得以減檔,拓寬了綁架罪的量刑空間,彰顯了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內在要求,更加契合綁架罪的罪質層次在面對錯綜復雜司法實踐案件中的多樣性應對和適用。然而,《刑法修正案(七)》對綁架罪量刑作出調整后,并未對“情節較輕”給予進一步的解釋說明,“兩高”也未出臺相關司法解釋予以進一步明確,使得司法機關及其司法工作人員在享有較大自由裁量權的情況下變得模糊、隨意起來,導致了同案不同判、同罪不同罰等司法亂象。簡要梳理可知,綁架罪修改前后對于情節較輕這一問題不管有無規定,司法實踐中的認定大致表現為以下不同情形:
第一,同一地域、不同層級的法院對同一案件中的情節認定存在不同甚至根本性分歧,導致被告人量刑處遇“兩重天”。例如,湖北省的黃興林、楊甫山、符江波等綁架一案〔1〕參見“黃興林、楊甫山等綁架罪再審判決書”,http: / /www.court.gov.cn/zgcpwsw/hub/xs/201407/t20140730_ 2285598.htm,最后訪問時間:2014年11月8日。。被告人黃興林、楊甫山等人根據符江波的指認綁架了被害人汪某某,向其家屬勒索50萬元。在被害人被控制期間,黃某等人對汪某某拳打腳踢(經鑒定,汪某某受輕微傷),次日,黃某等收到汪某某家屬給的40萬后放人。武漢市硚口區人民法院一審判決認定被告符江波成立綁架罪,判處10年有期徒刑,并處罰金2萬元。符江波不服提出上訴,武漢市中級人民法院二審認為被告人符江波僅僅起到告訴李某和黃某被害人汪某某的具體位置的作用,事后也并未分得任何好處。因此,在本案當中,其地位和作用應當認定為情節較輕,依法改判其5年有期徒刑。判決生效后,符江波還是不服,提出申訴,最后,湖北省高級人民法院進行了再審。再審認為申訴人符江波并未參與原審被告黃某實施暴力勒索犯罪的共同預謀,事后也未分得好處,其行為不構成綁架罪的共犯。因此,省高院撤消一二審判決,依照主客觀相一致原則,將其行為依法定性為非法拘禁罪,改判2年6個月有期刑。同一起案件,在經過了基層法院、中級法院、高級法院三級法院的審理,使得量刑處遇從一審綁架罪判處10年有期徒刑,到二審“情節較輕”改判5年有期徒刑,再到最后的再審改判非法拘禁罪2年6個月,對被告人而言可謂是“從地獄到天堂”,幾經波折,“冰火兩重天”,這集中凸顯了法院對于綁架罪中情節認定乃至罪質評價的莫大差異,而連續改判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到了司法的權威和公信力。
第二,情節認定標準不統一,導致不同地域對類似甚或相同案件的判決存在差異,甚至“天壤之別”。例如,河南的韓新良綁架一案〔2〕參見“韓新良綁架一案”,http: / /www.110.com/panli/panli_253633.htm,最后訪問時間:2015年2月10日。和廣西壯族自治區的梁家然、嚴廣金等綁架一案〔3〕參見“梁家然、嚴廣金、黃平達綁架一案”,http: / /www.110.com/panli/panli_41051920.html,最后訪問時間: 2015年2月9日。。韓案的大致內容是: 2008年12月25日夜,韓新良伙同他人預謀之后,將打工仔徐為順綁架并控制在小旅館內,然后向窯廠工頭吳祥勝索要現金1萬元,最后在交贖金時被民警抓獲。封丘縣人民法院認為被告人韓新良參與了綁架人質、勒索錢財的全過程,符合綁架罪的主客觀要件,且完成了整個犯罪活動,錢財雖沒有勒索到手,但不屬犯罪中止和情節較輕,判處韓新良有期徒刑10年,并處罰金5000元。梁案的大致內容是: 2011年1日26日,被告人梁家然、嚴廣金、黃平達伙同其他8人(均在逃)以持刀相威脅的方式把被害人黃某強行綁架,并以毆打、脫衣服等暴力手段逼迫黃某打電話給其朋友羅某拿3萬元來贖身,羅某向公安機關報案,而后犯罪嫌疑人被抓獲。陸川縣人民法院認為,被告人梁家然、嚴廣金、黃平達在實施綁架犯罪過程中,沒有對被害人造成輕微傷以上程度的傷害,也沒有勒索到財物,依法應當認定為屬犯罪情節較輕。最終法院認定被告人梁家然、嚴廣金、黃平達犯綁架罪,分別判處6年、5年、4年4個月的有期徒刑。比較韓新良案和梁家然、嚴廣金案可以發現,在后者的案情當中,參與人數更多、索要的錢財數額更大,且暴力程度也更重,且均未勒索到財物,依照一般法理可知,梁案情節應當更加嚴重,但最后的判決結果卻截然相反,相比之下呈現出“情節輕的受到了重判,而重的卻被給予了輕判”的不合理結論,實際上表明司法機關對于情節較輕的理解和認定標準嚴重不一致,而這對被告人的量刑處遇影響莫大,亟需加以明確和統一,以避免類似案件甚至相同案件“同案不同判”。
第三,情節較輕之情節的具體涵義理解不一致,如何處理其與法定減輕情節之關系存在認識誤區,造成“情節較輕”認定過程中存在理論偏差。例如,廣西的張國強、畢春國綁架案〔4〕參見“被告人張國強、畢春國犯綁架罪一案”,http: / /www.110.com/panli/panli_38496389.html,最后訪問時間:2015年2月8日。和河南的申萬江、宋敏綁架案〔5〕參見“宋敏等綁架一案”,http: / /www.110.com/panli/panli_298705.html,最后訪問時間:2015年2月10日。。張案的大致內容是: 2010年8月15日,鐘孝君(在逃)伙同被告人張國強、畢春國等以舉報賭博為由向被害人王某某勒索15000元,他們將被害人劫持到工地并通知被害人王某某的朋友拿錢贖人。在等其朋友送錢過程中,被害人王某某趁三人不注意逃跑,后被抓住并遭到鐘孝君的毆打。被告人張國強、畢春國阻攔未果,鐘孝君將被害人打了一頓后即離開現場。之后,被告人張國強帶王某某到銀行取錢用以賠償其損失時被公安抓獲。經法醫鑒定,王某某受輕微傷。廣西省臨桂縣人民法院一審認為,被告人張國強、畢春國構成綁架罪,但被告人伙同他人劫持被害人的時間較短,也沒有對被害人實施較大人身傷害,犯罪情節較輕,依法應處5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被告人張國強、畢春國在共同犯罪過程中起次要和輔助作用,是從犯,且未實施人身傷害行為,被告人張國強認罪態度較好,被告人畢春國亦已取得被害人的諒解,故對二被告人均減輕處罰。最后,法院判處被告人張國強有期徒刑2年、畢春國有期徒刑1年6個月。申案的大致內容是:申萬江伙同他人預謀綁架被害人李某來勒索錢財。2009年4月28日晚,被告人等趁被害人李某外出打牌回家時將其強行綁架,劫去了其隨身攜帶的現金和戒指,向其家屬勒索贖金200萬元。之后,被綁架人的家屬報警,被綁架人李某于5月4日被解救。案件一審由洛陽市西工區人民法院審理,在庭審過程中,辯護人提出案件屬于情節較輕,但法院認為被告人申萬江伙同他人在實施綁架人質的過程中,先后參與了預謀、踩點、跟蹤、綁架、索要受害人家人的電話號碼、向看守受害人的同案犯運送食物等犯罪活動。從犯罪過程來看,只有分工不同,無主從之分,都系主犯,因此不屬于情節較輕。比較這兩起共同綁架案件,張案首先依據大致的情節事實先認定本案屬于“情節較輕”,將本案的刑期減檔到5~10年,再依據從犯情節在5~10年的基礎上再次予以從輕或者減輕。也就是說,本案當中的“情節較輕”與主從犯這一法定可以適用減輕處罰的情節是互相獨立評價的。而在申案當中,法院以分工不同、無主從犯之分認為被告人申萬江的綁架行為不屬于“情節較輕”。與張案不同的是,申案將主從犯情節納入到了“情節較輕”的參考因素當中,而并非分別單獨予以評價,情節較輕之理解以及其與法定減輕處罰情節的關系在不同司法機關認識差異下產生了截然不同的結果,嚴重影響了司法裁判的說服力和正當性,而理論誤區的造成在于沒有搞清情節較輕之情節與法定減輕情節之適用的關系,亟需理論分析予以澄清。
綜上,無論是同一地域的上下級法院之間針對同一案件的評價和認定,還是不同地域的法院之間對類似甚或相同案件的裁判,抑或是不同案件中關于“情節較輕”的理解、情節涵義的把握以及此處規定如何厘清其與法定減輕情節之關系等問題在司法實踐中都現實、直接地存在,而且可以想見數量亦為可觀,由此呈現的司法亂象也得以管中窺豹,知一二而得全貌。由此可見,深入開展對于情節較輕的理論研究具有十分重要的理論價值和實踐指導意義,根本指向在于情節較輕的內涵理解、情節較輕認定標準的構建和完善。下文將從司法實證統計數據出發,結合已有理論研究成果做進一步挖掘和分析,以期對準確理解和適用情節較輕并有效指導刑事司法實踐有所裨益。
開展分析的前提是盡可能全面、深入地了解先前——《刑法修正案(七)》通過前和當下——《刑法修正案(七)》通過后的司法實踐現狀,以為理論分析提供堅實基礎。我們通過搜索全國法院生效法律文書相關網站,〔6〕110判裁案例網: http: / /www.110.com/最后訪問時間:2015年2月10日。按照以下路徑搜索已生效判決:“判裁案例模塊”——“刑事訴訟領域”——“侵犯公民人身權利、民主權利犯罪章節”——“綁架罪名”——“在結果中查詢(全文)”——“情節較輕”,通過設置隨機抽取規則以保持最大覆蓋面和公平性,得到的基本情況梳理、統計如下:

表一 已生效判決搜索情況一覽表 (單位:件)
我們以時間為主線軸,以《刑法修正案(七)》頒布施行為節點,對搜集到的120起已生效綁架案件的裁判文書進行精細整理。這些裁判最早可以追溯到2000年5月,〔7〕參見“王少波、劉俊峰、史志光綁架案”,http: / /www.110.com/panli/panli_28645.html,最后訪問時間:2014年10 月6日。最晚至2012年6月?!?〕參見“被告人李學強、朱永河犯綁架罪一案一審刑事判決書”,http: / /www.110.com/panli/panli_47235727.html,最后訪問時間:2014年10月6日。其中,在《刑法修正案(七)》頒布之前裁判的綁架案件共40起,每一起案件中的被告人或者部分被告人都被以綁架罪判處10年以下有期刑;在《刑法修正案(七)》頒布之后裁判的綁架案件共80起,包括40起“情節較輕”的案件和40起非“情節較輕”的案件〔9〕這些案件存在類似甚至相同的情節,但是法院卻認為不屬于“情節較輕”,由此可以反映各司法機關的認識差異和理解分歧,有助于開展比較分析,并為下文分析提供司法實證數據佐證。(詳情參考表一)。我們將每一類別的案件數量都控制在40件,主要是想通過同等地采量,來盡量保證統計數據的相對科學性和實證分析的準確性。

表二 案件來源情況一覽表 (單位:件)

表三 裁判文書審級以及制作主體一覽表 (單位:件)
依據表二顯示的數據來看,案件來源以河南、湖南、廣東、山東、陜西、廣西6個省份為主,包含重慶、江蘇、江西、遼寧、福建、河北、四川、湖北、海南、浙江、北京、吉林等在內,總共18個省份(包含直轄市、省級自治區) (詳情參考表二)。從表二中可以看出,不同地區的案件來源數量差異較大,來自河南的案件最多,超過了案件總數的1/3,湖南、廣東、山東的案件數量在10~20件之間,其余的都是個位數。需要說明的是,基于搜索規則設置的公平性和隨機性,這種地域分布不均衡是統計數據的客觀表現,不會對分析論證產生實質性影響,反倒是在地域上涵蓋了東中西部不同的法院裁判情況,凸顯了搜索規則設置的合理性。
依據表三,這120起綁架案件的裁判文書包含一審、二審的判決書以及裁定書,制作主體包括基層、中級、高級三個層級的法院。由于“情節較輕”的綁架案件畢竟沒有達到嚴重、惡劣的程度,不至于被判處無期徒刑或者死刑(共同犯罪案件審理中某一被告人或部分案件事實可能判處無期徒刑、死刑的除外,因為此類案件按照刑訴法解釋規定要合并審理上報中級法院),大部分的案件是由中級法院審出的(包括對基層法院判決的二審改判、裁定或者自行作出一審判決)。
(一)《刑法修正案(七)》頒布之前的實踐考察與分析

表四 判處10年以下有期刑案件統計一覽表 (單位:件)
需要指出的是,《刑法修正案(七)》頒布之前還沒有綁架罪“情節較輕”判處5到10年有期徒刑的規定,那時綁架罪的量刑門檻——起刑點就是10年有期徒刑。在這40起被判處10年以下有期徒刑的綁架案件中,由于都是在《刑法修正案(七)》頒布之前判決,司法機關如果要在最低法定刑10年以下判處刑罰,必須說明一定的理由,由此提供了我們觀察司法裁判在法定最低刑以下判處刑罰的參酌因素,這其實就是情節較輕司法適用的最初面相和雛形所在。
據統計,40起案件中的絕大部分案件都是因為行為人系從犯而被依法減輕了刑罰;有4起是因為有立功情節;有1起是因為自首情節;有5起是因為行為人在犯罪時未滿18周歲而減輕處罰;其余的就是從犯、自首、立功、未滿18周歲等情節兩兩交織在一起的情形,各有1起,并且刑罰都降低至10年以下。簡要分析發現,在《刑法修正案(七)》頒布之前,法官能夠通過靈活地運用刑法總則中規定的法定減輕情節〔10〕此處以及后文當中的“法定減輕情節”指的是存在刑法明文規定的可以減輕處罰或者應當減輕處罰的所有情節規定。來降低量刑檔次,對社會危害性較低的綁架案件減輕處罰,以此來做到罪刑相適應。但問題在于那些不具備法定減輕情節的綁架案件如何減輕處罰:在這些綁架案件中,有的行為人主觀惡性不大,手段平和,未給被害人造成較大的人身傷害或者財產損失;甚至有的行為人在犯罪行為實施后幡然醒悟,主動放棄犯罪,將被害人放回等,這樣的案件因為不具備任何法定減輕情節,一旦既遂就是10年以上,即使法官有意減輕處罰的話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例如,2006年3月15日重慶永川市人民法院一審審理的被告人吳云高、徐昌偉、徐昌超、侯昌奎犯綁架罪一案〔11〕基本案情:2005年11月中旬,被害人吳東(又名吳亮)的女友范小華從成都回到永川其原來的男友被告人吳云高處,被告人吳云高對被害人不滿打電話叫其回永川了結此事,2005年11月26日,吳云高伙同徐昌偉、徐昌超、侯昌奎一起綁架了被害人吳東,并向其父索要2萬元贖金。被害人家屬匯去3200元給被告,隔日,公安機關偵破案件,將被告人等抓獲。2006年3月16日,重慶永川市人民法院一審以綁架罪判處被告吳云高有期徒刑10年,徐昌偉、徐昌超、侯昌奎系從犯,分別以綁架罪的共犯判處了6年、4年零6個月、4年零6個月有期刑。具體內容參見“被告人吳云高、徐昌偉、徐昌超、侯昌奎犯綁架罪一案”,http: / /www.110.com/panli/panli_95250.html,最后訪問時間: 2014年12月16日。,四名被告一開始并未共謀綁架,是從非法拘禁轉化為綁架的,且未造成嚴重后果,被告人系初犯,認罪態度較好,依法從輕處罰,最后還是判處主犯吳云偉10年有期徒刑。法院的基本意見是:首先,被告吳云高是完全刑事責任能力人。其次,在綁架活動當中起積極作用,系主犯。且被綁架人已經處于被告人的控制之下,綁架行為也已既遂。最后,被告人是被公安機關抓獲,不存在自首情節。綜上,本案當中的被告人吳云高不具備任何法定減輕情節。但是需要指出的是,即使如此,上述裁判結論依然顯得過重。應當看到四名被告一開始并未共謀綁架,是在非法拘禁的過程中轉化為綁架;即使該綁架行為未造成嚴重后果;即使被告人系初犯,認罪態度較好,但這些酌定量刑情節也不足以讓法官通過減檔法定刑來予以從輕論處。這實際上也暴露出在行為人不具備法定減輕情節時,如果沒有情節較輕的減檔法定刑規定,即使行為人存在可以寬宥的其他因素仍然無法予以從寬處罰這一弊端,而其背后的實質則是凸顯了情節較輕之情節認定與法定減輕處罰情節之評價關系,后文將做進一步分析。
(二)《刑法修正案(七)》頒布之后的實踐考察與分析

表五 屬于“情節較輕”的綁架案例統計一覽表 (單位:件)

表六 不屬于“情節較輕”的綁架案例統計一覽表 (單位:件)
《刑法修正案(七)》頒布之后,綁架罪“情節較輕”在司法實踐中得到了廣泛的適用。我們搜集的這80起已生效綁架案件裁判文書,其中40起案件被認定屬于“情節較輕”,另外40起則被認定不屬于“情節較輕”。我們將裁判文書當中的認定依據和理由一一摘錄、整理、歸納,制成了上述的兩份表格(表五、表六),目的是為了探究法官在認定“情節較輕”的過程當中究竟會考慮哪些因素,這些因素在司法實踐中的具體表現又是什么情況?雖然表五、表六里一些案件的最后定性截然相反,但是法官做出評價所選擇的參考因素和適用領域是基本一致的。例如“危害結果”方面的“財產損失”這一情節要素,在表五中,共有16起案件將“未造成被害人財產損失”作為評價“情節較輕”的依據之一;在表六中,共有10起案件將“造成了被害人一定的財產損失”作為排除“情節較輕”適用的依據之一。雖然最終的評價結論是相反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大部分情況下,法官在認定一起綁架案件是否屬于“情節較輕”時都會考慮到被害人的財產損失問題。而且,財產損失的大小在法官的心中會有一定的幅度標準:幅度以內,該事實因素會更多地被用來認定“情節較輕”;幅度以外,該事實因素會被更多地被用來排斥“情節較輕”的適用。觀察這兩個表格,我們可以發現“綁架手段”、“行為程度”以及“危害后果”這三方面情節在“情節較輕”的評價過程當中出現的頻率最高,由此可以反映出一些共性問題值得思考:
首先,“綁架手段”一般而言,就是指劫持人質的方法和手段。按照惡劣程度不同,綁架手段可以分為:威脅恐嚇、暴力劫持、毆打捆綁,嚴重的時候甚至包括使用兇器、長時間控制被害人、虐待被害人等等。顯然,綁架手段越惡劣,對情節輕重程度認定的影響也就越大。但有一點值得注意的是,綁架手段的惡劣程度存在相對性的特征。同等程度的毆打捆綁,施加在成人身上和施加在兒童身上,其惡劣程度肯定是施加在兒童身上的要更為惡劣。因此,法官在司法審判當中,一般需要根據實際的綁架對象以及案件其他情況,并結合社會一般人的觀念靈活加以判斷。在實踐當中,有時也會出現以誘騙方式控制人質的情況,例如行為人利用未成年人心智發育尚不成熟,采取欺騙、引誘的手段,將未成年人哄騙走,然后暗地聯系未成年人家屬索要贖金。從客觀上講,未成年人已經處在行為人的控制之下,行為人利用第三人對被綁架者人身安危的擔心,向其勒索錢財,毫無疑問符合綁架罪的構成要件。然而,有的時候被控制的未成年人從頭到尾并未意識到自己被綁架,也沒有產生過恐懼,更未受到人身傷害,那么對于像這樣手段比較平和、社會危害程度較小的綁架案件,評價為“情節較輕”也是無可厚非的。
其次,通說認為綁架罪屬于行為犯,即只要完成了綁架行為便構成犯罪既遂,行為人是否提出勒索財物或者其他不法要求、其犯罪目的是否得逞在所不問。但綁架既遂之后,只要人質尚未恢復人身安全,犯罪活動便一直持續并未結束。這段期間內,被告人的行為表現,或者說是被告人綁架行為的實施程度,對案情的輕重也有著直接的影響。實踐當中,有的行為人綁架人質后又幡然悔悟主動釋放了被害人,有的行為人得知公安機關在追查后因害怕而釋放人質,有的行為人尚未提出勒贖要求即被公安機關抓獲,有的行為人提出了勒索要求并得逞后而釋放人質。顯然,上述及類似案件中行為人綁架他人后是否進一步提出勒索財物等非法要求,是否主動釋放被害人等不同的行為程度體現出行為人不同的主觀惡性,應當給予不同的評價,從而真正在社會危害性和人身危險性兩方面做到罪責刑相適應。特別是綁架人質后幡然醒悟而主動放棄犯罪而釋放人質的,其效果相當于犯罪中止,體現了行為人較小的主觀惡性和人身危險性,并在很大程度上減輕了行為的危害面,適用減輕處罰的情節較輕也較為妥當。
最后,綁架犯罪具有雙重的法益侵害性,即同時侵犯了被綁架人的人身權以及第三人〔12〕這里的“第三人”做廣義上的理解,包括實際被綁架者本人、被綁架者的家屬,以及因擔心被綁架者的人生安危而被勒索的任意第三人。的財產權,法益受侵害程度的不同也需要不同層次上的量刑評價,防止違背罪行均衡。對人身的侵害程度在實踐中主要表現為綁架所導致被綁架者的人身傷害,包括未造成被害人明顯傷害、造成被害人輕微傷、輕傷、重傷甚至死亡等;對財產的侵犯程度在實踐中主要表現為綁架所造成的被害人或被害人家屬的財產損失,包括未勒索到錢財、數額損失較大、數額損失巨大甚至特別巨大等。另外,“危害后果”雖然作為評價“情節較輕”的參考因素而單獨存在,但它和“綁架手段”、“行為程度”存在一定的因果關聯性。一般情況下,“綁架手段”和“行為程度”越惡劣,綁架造成的“危害后果”也就越嚴重。由此,“危害結果”往往也是法官對整個案情的輕重做出初判較為直接的評價因素。
結合以上分析,我們隨機抽選以下幾個案例用來說明在實踐司法當中,“綁架手段”、“行為程度”、以及“危害后果”在認定“情節較輕”過程當中的作用和在認定情節較輕方面的共性特征與樣態。

表七
上述案例表明綁架手段一般、行為程度所體現出行為人的主觀惡性不大以及未造成嚴重的危害后果,這三個方面的情節事實一旦確定下來,那么整個綁架罪的罪質輕重程度也基本可以做出定論了。所以上述案件中,法官的做法有其合理性,這也間接說明這三方面的事實因素是法官在評價“情節較輕”過程中的主要參考因素。
除了這三方面情節,犯罪構成的主觀方面也是認定“情節較輕”過程中出現頻率相對較高的參酌因素,但實際上也可以為前三個考量因素所涵蓋。“情節較輕”適用的前提是成立綁架罪,這也就必須要求行為人主觀上滿足故意要件的要求,雖然都是“故意”,但故意的嚴重程度不同,反映出的社會危害性也不相同。例如,蓄謀已久、詳細計劃、周密安排的綁架行為肯定比臨時起意的綁架行為的社會危害性要大。綁架動機和綁架目的雖不屬于綁架罪構成要件的內容,但對情節輕重的認定也存在一定影響。引發綁架行為的動機多種多樣,從實踐中來看,有的出于滿足個人私欲、有的迫于生活壓力、有的引發于親朋好友之間的矛盾糾紛、有的甚至是基于被害人有過錯在先(為索要真實債務而綁架他人最終索要過多財物)等。至于綁架的目的在實踐中無非有兩種,一個是索財,一個是提出不法要求。對于索財型綁架,一般是根據行為人索要財物的數額來考量:索要數額越大,就可推定被告的主觀惡性越大。對于人質型綁架,行為人提出的不法要求越不合理、不合法,也可以推定被告的主觀惡性越大,相應地犯罪情節也就更重。
另外,一些體現行為人人身危險程度的情節,例如“認罪態度”、“是否取得被害人諒解”以及“初犯”等作為獨立評價的參酌因素出現的頻率較低,本質上也屬于前三個考量因素的范圍內。這些情節一般發生在綁架活動結束之后,是犯罪行為人事后的一種悔罪等客觀表現,其對情節輕重程度的影響相對較小。因此,它并不像“綁架手段”、“危害后果”、“行為程度”那樣在案件當中占據主導地位。還需要指出的是法定量刑情節特別是其中存在的法定減輕處罰情節,我們在所查閱的案件當中只發現了“主從犯”這一種最為典型的法定量刑情節,但出現的頻率不高。例如,表五、表六當中各自只有1起案件在“情節較輕”的評價過程中考慮到了“主從犯”情節。由此可見,在很大程度上,對于法定減輕處罰情節的判斷和衡量是獨立于情節較輕中的情節的,即相當數量的司法機關在裁判時所做的認定,實際上表明了其認為二者存在互斥關系,前者不應包含在后者的評價之中,這也為我們明確情節較輕的內涵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角度和有力的司法實證數據佐證。
(一)“情節較輕”的立法沿革以及學界爭議
“情節較輕的,處5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這種法定刑減檔規定在刑法理論中當中被稱作“情節減輕犯”。所謂情節減輕犯,是指“刑法分則對某一種罪的處罰規定中,在以某種標準確定基本犯及其刑罰基本刑的基礎上,規定對犯同一種罪而情節較輕的,處以相對基本刑減輕的刑罰”?!?3〕王云:“刑法中的減輕處罰情節”,載《法學研究》1991年第5期,第95頁。從當前刑事立法來看,情節減輕犯的基本犯原本都屬于較重的犯罪,后來在司法實踐中發現如果以較重的刑罰一概而論時,往往會導致量刑畸重的后果,所以立法者便根據司法實踐反饋情況增加減輕處罰的規定,綁架罪的“情節較輕”正是適例。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綁架罪傳統的重罪屬性特征且往往由一些窮兇極惡犯罪分子實施的負面印象逐漸在司法實踐中呈現出多樣化的變化趨向,特別是出現了一些“非典型性”的綁架行為:其一,綁架手段和對待人質的非暴力性。綁架從過去的暴力、脅迫,轉向引誘、欺騙;在對待人質的態度上,由過去的折磨、毆打人質,轉向了對待人質的相對平和性。其二,犯罪主體與被害人之間具有親屬關系,比如挾持自己的親屬向父母勒索錢財。〔14〕參見葛磊:《〈刑法修正案(七)〉深度解讀與實務》,中國法制出版社2009年版,第117~118頁。其三,被害人有過錯。有些綁架行為往往是由于被綁架人有過錯在先,被告人情緒一時激動而引發的“激情犯罪”。這些綁架案件的社會危害程度和人身危險性程度往往較低,如果按照刑法的規定,一律處以10年以上有期徒刑,則顯得罪刑不匹配、不均衡;如果根據刑法第13條的但書規定,以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不認為是犯罪來論處,也不妥當。此時,唯一的救濟途徑就是適用刑法總則第63條的規定,通過報請最高院核準在最低法定刑以下判處刑罰。但是,特別減輕處罰終究是一個非常態的緊急救濟渠道,并且適用程序復雜,并非最佳解決辦法,難以對類似案件起到“標本兼治”的效果。因此,綁架罪情節減輕犯的修正規定出臺具有一定的必然性。其實,在《刑法修正案(七)》頒布之前,某些綁架案件的裁判文書當中已經出現了“情節較輕”的字眼。例如2008年1月8日,湖北省宜昌市中級人民法院二審審理袁民、斯上海綁架一案〔15〕基本案情:2007年4月3日,被告人袁民、斯上海來到宜昌市伺機作案,次日兩被告人見有學生上學,便起意綁架學生,后將被害人石峻楊挾持至松滋市新江口鎮“毛子餐館”,袁民逼迫石峻楊給其父石國旗打電話準備60萬元現金贖回兒子。此后,斯上海留在房間看守石峻楊,袁民到沙市與石國旗聯系拿錢贖人事宜。5日9時許,趁斯上海熟睡之機,石峻楊逃走并報警。宜昌市人民法院一審以綁架罪分別判處斯上海11年有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2年,并處罰金1萬元。后被告上訴,湖北高院二審認為,鑒于斯上海在看管被害人的過程中犯罪情節較輕,尚未造成嚴重后果,按照罪刑相適應的原則,改判斯上海8年有期徒刑。具體內容參見“袁民、斯上海綁架案”,http: / /www.110.com/panli/panli_92880.html,最后訪問時間:2014年11月8日。的裁定書中寫道:“斯上海在看管被害人的過程中犯罪‘情節較輕’,尚未造成嚴重后果,按照罪刑相適應的原則,本院在量刑時應予考慮?!笨梢娨恍┑胤降乃痉C關和司法工作人員在處理情節并不非常嚴重的綁架案件時,似乎也尋覓到了罪刑不相適應的問題,因此其裁判文書的字里行間或多或少會體現出量刑上的從輕考量,而當這些考量因素在潛移默化中形成了一定或者約定俗成的共識并反饋給了立法者時,相應的修改也是順理成章、水到渠成的自然結果。
質言之,綁架罪“情節較輕”是一種價值評判,這種價值評判并不是隨意的、無限制的,而是建立在一定的事實基礎之上的。那么這些事實基礎究竟包含哪些內容?是僅指構成綁架犯罪主客觀要件的基本事實,還是僅指基本事實以外能夠影響綁架行為危害程度的犯罪事實,還是兩者兼而有之?“情節較輕”在實踐中的適用標準與范圍應當如何把握和衡量?什么情形下應當排除“情節較輕”的適用?這些都引發了學界較多的關注、思考和不小的爭議。有觀點認為“情節較輕”中的“情節”是指綁架罪成立的主客觀要件基本事實以外的,影響罪刑危害性大小的那些主客觀事實,包括行為人實施綁架行為所采取的暴力程度、綁架的手段、綁架的故意、目的與動機、綁架的對象、行為的程度以及綁架所造成的后果等情節?!?6〕參見吳情樹:“綁架罪中‘情節較輕’的辯證分析——基于對《刑法修正案(七)》第六條的思考”,載《政治與法律》2010年第3期,第93頁。有學者則認為這里的“情節”應當是兩者皆有,而且是以基本事實為主。除此以外,該觀點對“情節”含義作了補充,即“情節”是案件本身的事實和反映人身危險程度事實的統一?!?7〕參見張朱博:“論綁架罪的‘情節較輕’”,載《法制日報》2010年4月7日。還有觀點認為:
根據我國刑法理論,犯罪的本質特征是社會危害性,罪質之有無和大小莫不決定于社會危害性程度。因此,一切能夠反映和體現綁架罪社會危害性程度的主觀和客觀事實因素,都屬于“情節較輕”的判斷基礎。從另一個側面講,如果某一事實因素不能夠反映綁架罪社會危害性程度,也自然不能成為“情節較輕”的判斷基礎,如一些純粹反映行為人人身危險性程度的事實因素就不能成為判斷是否屬于“情節較輕”的基礎。這些事實因素主要包括:行為人的一貫表現,是否屬于初犯、偶犯以及前科情況,犯罪后的認罪悔罪態度,是否具有自首、立功等情節等等。這些事實因素雖然最后會影響到行為人的刑罰裁量,但它們都不能反映和體現綁架罪社會危害性程度,對綁架罪罪質輕重沒有影響,因此不能成為“情節較輕”的判斷基礎。此外,一些事實因素雖然能夠反映和體現綁架罪社會危害性程度的大小,但基于刑法立法模式以及禁止重復評價的原則,也不能成為“情節較輕”的判斷基礎,這些主要是對刑法分則規定的構成要件加以修正一些事實因素,即犯罪預備、未遂、中止等犯罪停止形態。犯罪是否著手、是否造成損害后果等,對犯罪的社會危害性程度當然會產生很大影響,但是這些并不能成為影響罪質輕重的因素?!?8〕楊志國:“認定綁架罪‘情節較輕’的幾個理論問題”,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09年第6期,第36頁。
還有學者嘗試概括綁架罪“情節較輕”的具體適用情形:
( 1)綁架后主動釋放被綁架人的; ( 2)綁架之后實際控制被綁架人時間較短就被查獲的; ( 3)綁架之后沒有對被綁架人進行嚴重的毆打、虐待,甚至對被綁架人較為優待的; ( 4)綁架之后勒索的財物數額不大的; ( 5)其他的表明行為人人身危險性不大、對于被害人的人身安全的侵害也不嚴重的情節?!?9〕付立慶:“論綁架最的修正構成的解釋與運用”,載《法學家》2009年第3期,第71頁。
還有學者本著善意解釋刑法的理念,在參照外國裁判實例并結合我國司法實踐經驗的基礎之上,提出了“情節較輕”的兩種標準:
( 1)擄人未取贖而主動、安全釋放人質的,或者取贖后主動、安全釋放人質而取贖數額不大,且沒有其他嚴重情節的; ( 2)“事出有因”(即“情有可原”)的綁架行為,且該行為與非法拘禁、敲詐勒索等行為相互交織,又沒有對人質進行人身損害?!?0〕鄭金火:“評析修正后的綁架罪”,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09年第6期,第34、36頁。
毫無疑問,上述理論研究成果為綁架罪“情節較輕”的理解指明了方向,也為司法實踐科學準確地認定提供了一些思路。但也應看到,這些理論分析仍然存在一些問題需要加以厘清,以使得對于情節較輕之情節的理解正本清源;上述一些司法適用情形的概括與總結還難以應對現實生活中復雜多樣的綁架罪行為類型,必須結合司法實證數據進行類型化的法理分析,才能得到令人信服的結論。
(二)“情節”含義的理解和把握
我們認為,破解上述疑惑的一個前提性問題需要加以厘清,即“情節較輕”中的“情節”,究竟應當如何理解?!扒楣潯币辉~在我國刑事立法中廣泛存在,并不鮮見。但某種意義上,正是因為其使用過于廣泛、過于頻繁,反而使得我們對“情節”的本旨含義變得模棱兩可。我們在研究時,一方面由于對它的熟悉性,容易按照人們所接受的習慣用法來使用這個詞,如果不特別加以解釋說明,就很可能陷入混亂當中?!?1〕參見李翔:《情節犯研究》,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1頁?!扒楣潯币辉~,在漢語中是一個含義十分廣泛的概念。情,是指事物存在的空間位置;節,是指事物的時間發展環節,“情”與“節”組合起來的“情節”古意作兩種意義上的解釋,一是指節操。文選晉殷仲文解尚書表:“名義以之俱淪,情節自茲兼擾?!倍侵甘虑榈膬热菸?。明戚繼光練兵實紀雜集三:“凡有大事,申報上司,于文書之外,仍附以揭帖,備言其事之始末情節,厲害緣由?!倍冬F代漢語詞典》則把“情節”一詞解釋為“事情的變化和經過”。因此,在通常意義上可以認為“情節”是指事物存在、發展和變化等方面的情狀和環節。當情節一詞被引到刑法當中來使用時,它被賦予了新的含義,因為其與犯罪一詞緊密相關聯。因此,對于我國刑法中的情節的表述,一般都稱之為犯罪情節。而對于什么是犯罪情節,我國刑法學界則眾說紛紜、表述不一。簡單歸納起來,代表性的觀點有以下幾種: ( 1)是指“依據刑法規定,體現行為社會危害性和行為人主觀危險性,足以影響罪刑關系的各種事實”?!?2〕王宗富:“略論我國刑法中的情節”,載中國法學會刑法學研究會編:《全國刑法碩士論文薈萃》,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9年版,第84頁。( 2)是指“犯罪構成共同要件以外的,與犯罪人或者其侵害行為密切相關的,影響行為社會危害性和行為人人身危險性程度,并進而影響定罪量刑的各種具體事實情況”?!?3〕王晨:“定罪情節探析”,載《中國法學》1992年第1期,第67頁。( 3)是指“犯罪構成的確定性要件以外的,表明行為是否具有社會危害性和行為人是否具有人身危險性,以及社會危害性和人身危險性程度輕重的主客觀事實情況”?!?4〕胡學相:《量刑的基本理論研究》,武漢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24頁。( 4)是指“用以評價行為人或者其侵害行為,體現行為的社會危害性和行為人的人身危險性,并影響定罪、量刑、行刑的事實情況”。〔25〕王梓臣:“刑法中的情節問題研究”,西南政法大學2004年碩士學位論文,第5頁。( 5)是指“刑法規定的或者基于刑事政策的考慮對定罪、量刑或者行刑產生影響并反映行為的社會危害性和行為人的人身危險性及其程度的各種主客觀事實”?!?6〕李翔:《情節犯研究》,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9頁。
通過比較我們不難發現,雖然學者們對“情節”的含義各執一詞,但本旨方面還是達成了一定的共識。綜合比較并吸收其合理成分,我們認為刑法中的“情節”應當是指犯罪構成共同要件以外的,所有能夠體現行為的社會危害程度以及行為人人身危險程度的主客觀事實之統一。需要指出的是:
基于整體與部分、全局與局部的關系和體系解釋的刑法解釋方法,對于“情節較輕”中的“情節”理解必須依據刑法規定中的“犯罪情節”之涵義方能妥當得出。對于“情節”的理解既不能太狹隘,以防止對其不準確的縮小解釋阻礙了其應有功能的發揮;也不能對其作過于寬泛解釋,以防止其承載過多甚至是不必要的多余功能。〔27〕聞志強:“我國刑法第13條‘但書’的理解和適用研究”,華東政法大學2014年碩士學位論文,第21~23頁。
據此,我們認為對綁架罪情節較輕中的“情節”應當做如下理解,具體而言:
1.“情節較輕”中的“情節”指的是量刑情節
“情節較輕”中的“情節”,并非寬泛無邊,也并非什么考量因素都可以包容進去。既然是綁架罪的“情節較輕”,前提是綁架犯罪成立,只不過在量刑上出現了輕重有別的立法規定。故而是在已經跨過入罪門檻的基礎上,所應當承受的刑事處罰程度上的差別。所以,此時考慮的“情節”只能是量刑情節,即指綁架罪成立共同要件基本事實以外的,影響罪刑評價的那些事實,包括行為人實施綁架行為所采取的暴力程度、綁架的手段、綁架的目的與動機、綁架的對象、行為的程度以及綁架所造成的后果等情節。
2.“情節較輕”中的“情節”是主客觀事實的統一
情節認定的考量因素不僅包括行為人客觀外在表現的行為事實,還包括體現行為人自身主觀惡性的主觀要素,如犯罪動機、犯罪目的、主觀心理態度等。此外,有些要素兼具主客觀兩方面的特征和屬性。主、客觀情節共同搭建了整個犯罪活動的內容框架,它們對情節輕重的影響重大,而且有些時候交織在一起呈現互相映證之面相,必須統籌考慮,缺一不可,方能得到恰當的綜合性評價。
3.“情節較輕”中的“情節”應當是反映行為社會危害性和行為人人身危險性大小的統一體
社會危害性是犯罪的本質屬性,而人身危險性主要指的是行為人的再犯可能性,它是通過行為人犯罪前后的表現體現出來的。既然犯罪情節是能夠體現行為的社會危害性以及行為人人身危險性的主客觀事實,那么社會危害性以及人身危險性的大小也就共同決定了情節的輕重程度。社會危害性以及人身危險性越小,說明情節越輕;反之,則說明情節越重。因此,只有全面掌握了反映社會危害性和人身危險性的各種事實情節,才可以最終確定罪刑的輕重程度,進而去判處相適應的刑罰。
(一)傳統理路的解構——正向歸納的反思
1.“情節較輕”和法定減輕情節之間的關系
認真觀察表五、表六,我們可以發現在司法實踐當中認定某一綁架案是否屬于“情節較輕”時,大部分的參考因素都是以酌定情節的形式出現,法定情節不僅出現的種類少,而且出現的頻率也相當低。例如,表五、表六當中各自有且只有1起案件提到了“主從犯”這一法定情節,這種低頻出現率表明法官在認定“情節較輕”的過程中基本不去考慮法定情節。我們認為這并非偶然,而是有內在規律的共性認識下的統一做法,質言之,這實際上集中反映了以下態度和立場:“情節較輕”的設立是為不具備任何法定減輕情節的綁架案件提供減檔法定刑的依據。也就是說,“情節較輕”的標準應該是從不具備任何法定減輕情節的綁架案件中總結出來的。因此,這個標準當中不應當包含法定減輕情節。
需要指出的是,法定減輕情節是刑法總則規定的,是適用于刑法分則所有罪名的,如果案件當中存在,就必須要適用。雖然“情節較輕”不包含法定減輕情節,但并不意味著這兩者不能在同一綁架案件當中共存。例如前文提到的張國強、畢春國綁架案〔28〕參見“被告人張國強、畢春國犯綁架罪一案”,http: / /www.110.com/panli/panli_38496389.html,最后訪問時間:2015年2月8日。,兩名被告人的犯罪情節較輕,且都系從犯。法官在量刑時,是將這兩者分別單獨予以評價,最后將產生的效果相互疊加。也就是在綁架罪的前提下,先認定案件屬于“情節較輕”,將法定刑減檔到5至10年,再根據從犯情節,在5至10年的基礎上再次減輕處罰,最后,本案當中兩名被告人均被判處了5年以下的有期徒刑。倘若將法定減輕情節納入到“情節較輕”的認定過程中來,那么依據案件原本的犯罪手段、犯罪結果以及行為程度所反映出行為人的主觀惡性,足以認定案件屬于“情節較輕”,現在又將法定減輕情節考慮在內,因為依照禁止重復評價原則,法定減輕情節在認定“情節較輕”的過程中已經被評價一次了,所以不可再次用來減輕處罰了。那么最后,本案還是只能在5至10年的幅度范圍內來判處刑罰。同等的情況下,適用的方法不同,得到的結果也截然不同。結合司法實踐,根據有利于被告人原則,應當將法定減輕情節排除在“情節較輕”的范圍之外,也是可以獲得佐證的。
2.排除法定減輕處罰情節后的“情節較輕”的適用標準
既然綁架罪“情節較輕”中的“情節”不包括法定減輕情節,那么“情節較輕”的適用標準應當限縮到酌定量刑情節中去提煉和概括。一些學者提出的將“被害人與被告人系親屬關系”、“被害人和被告人之間存在債權債務關系”、“被害人有過錯”等作為“情節較輕”的具體界定標準,在我們看來是不夠準確的,類型化不足,涵蓋性也不夠,因為這些情形只能說明行為人的犯罪動機不是很惡劣,除非結合其他客觀實害情況,否則不足以影響罪質的輕重。我們認為從正面角度出發,應當從危害后果的嚴重程度、綁架手段的惡劣程度和行為程度自身所體現出行為人的主觀惡性程度三個方面作為主要參酌因素建立考量標準?;诒砦濉⒈砹痉▽嵶C數據統計,我們認為以下兩種情形是司法實踐中具有典型性和普遍性的認定“情節較輕”的標準:
( 1)未勒索到錢財且未造成被綁架人輕傷以上的人身傷害
一者,被告人未勒索到財物;二者,綁架行為也沒有造成被害人較大的人身傷害。那么無論是行為人幡然悔過主動釋放人質,還是行為人害怕被害人家屬報警而釋放人質,或者是人質自己逃跑掉這些都可以被評價為“情節較輕”。實際上,綁架罪的“情節較輕”設置是給行為人架設一座“后退的金橋”。因為根據現行綁架既遂理論,控制人質即告既遂。因此,當行為人以綁架為目的,一旦控制住了被害人,即使尚未發出勒索通知,綁架行為已經既遂。而實踐當中,一些人身危險性較小,主觀惡性不大的犯罪分子利用較為平和的手段將被害人控制,后來因為懼怕受到制裁亦或幡然醒悟,自動終止并放棄犯罪,我們認為對這種懸崖勒馬、及時悔改的行為應當堅持肯定和鼓勵的態度。然而控制人質就已既遂,就算之后主動放棄犯罪行為也不可能再構成犯罪中止了,那么,這似乎是在給公眾尤其是犯罪分子釋放這樣一個信號:“只要你將人質控制住,就算之后主動放棄犯罪行為,綁架還是算作既遂。還不如一不做二不休,鋌而走險,要干就干票大的!”反向考慮之,將“未勒索到錢財且未造成被綁架人輕傷以上的人身傷害型綁架”納入到“情節較輕”中,這是在維持當前刑法基礎理論共識的前提下踐行罪刑相適應原則的較優方法,也給犯罪分子提供了一條比較人性化的退路。
( 2)取贖后主動釋放人質且數額未達到巨大標準、人質沒有受到明顯傷害
首先,“取贖后釋放人質”,被告人完成了普通綁架犯罪一整套的行為活動,也即犯罪已得逞,犯罪目的已經達到。但是綁架罪畢竟是《刑法》分則第四章侵害人身權利的犯罪,其側重的應該是被害人人身權益所受到的侵害,如果人質未受到明顯傷害且被告勒索到的數額沒有達到數額巨大標準,是可以認定為“情節較輕”的。這一點立法者在《刑法修正案(七)》的草案修改說明中也提到:對于綁架后又主動放人的,應當從輕處罰。由此可見,將取贖后主動釋放人質且數額未達到巨大、人質沒有受到明顯傷害的情形納入情節較輕也符合立法意圖。
其次,這里的“主動釋放人質”表示主動徹底地放棄科能實施的進一步犯罪。無論基于什么樣的原因,既然能夠徹底放棄綁架行為,說明行為人的主觀惡性較小,而且能夠避免更為嚴重后果的發生,其效果并不亞于犯罪中止。但這里需要注意的是:第一,“主動”——必須是基于被告人的自由意志而作出的決定,如果行為人已經被警察包圍在無路可逃的境地下投降放人,這并不能認定為“主動釋放人質”;其二,“釋放人質”——放人的本質目的是讓人質重新處于安全狀態之下,而不能僅僅理解為“脫離被告人的控制”。這一點在以兒童作為綁架對象的案件當中,表現最為突出。湖南的曹嫣嫣綁架案〔29〕基本案情:2008年12月19日,被告人曹嫣嫣乘園長不備,將該幼兒園4歲學生吳某以買飲料為名騙出,向園長索要1萬元。取款后,被告將吳某帶到漢壽縣,丟棄在一餐館后租乘一輛摩托車逃離。在路過加油站時被兩村民攔住,其企圖以金錢賄賂攔截人員未果,最后被公安抓獲。漢壽縣人民法院一審認定曹嫣嫣犯綁架罪,判處有期徒刑10年。曹嫣嫣不服,以“原判事實不清,上訴人有自首情節;量刑不當,應以‘情節較輕’量刑”為由,提出上訴。常德市中院二審認為,曹嫣嫣企圖用金錢賄賂攔截人員,不屬于自首,且曹嫣嫣作案前有預謀,冒名潛入幼兒園,綁架對象年僅4歲,勒索財物得手后,對被綁架人丟棄不顧,仍使被害人處于無人管理的危險狀態;另勒索錢財金額達1萬元,綜合全案案情,原審被告人曹嫣嫣犯綁架罪的情節不屬于“情節較輕”,特此駁回上訴,維持原判。參見“( 2009)常刑一終字第44號——曹嫣嫣犯綁架罪刑事裁定書”,http: / /www.110.com/panli/panli_170772.html,最后訪問時間: 2014年12月18日。就很好地體現了這一點,被告人在途中將兒童隨意丟棄,使得被綁架兒童雖然脫離犯罪人的控制,但仍然處于無人監管的危險狀態之中,這種放人雖然是基于犯罪嫌疑人自由意志的決定,但是,由于犯罪分子不負責任隨意地丟棄被綁架兒童,置其人身安全于不顧,因此不符合此處的“主動釋放人質”,不能適用情節較輕的規定。
3.正向概括“情節較輕”界定標準的反思
僅僅依憑司法實證統計得出的數據所反映的共性認識,從正面概括情節較輕的適用標準雖然具有類型化的優點和較大的共性認識,但往往難以應對司法實踐中紛繁復雜的具體情況,且這種概括本身就具有天然的不周延性,因此亟需予以思維的轉型和突破。首先,當下研究綁架罪“情節較輕”學者們的思維和思路,都是試圖從正向直接歸納出“情節較輕”的具體情形,然而,實踐當中的眾多情節交織摻雜在一起,使得這項工作的難度大大增加,即使我們將每個情節單獨出來剖析的話,也很難得到有普遍適用價值的結論,更不要說多情節交織的復雜情形了。例如《刑法修正案(七)》的草案當中提到的“對綁架他人后主動放人的,應當從輕處罰”這一情節,那么難道只要是“主動放人”的,都屬于綁架罪的“情節較輕”嗎?或者說所有被判處10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乃至死刑的綁架案件當中一律不存在被告“主動放人”的情節嗎?再例如綁架造成的“人身傷害”這一情節要素,即使綁架沒有造成被綁架人任何的人身傷害,也不能僅憑此斷定該案屬于“情節較輕”,因為如果被告是實施了多次綁架行為,又或者造成了被害人數額巨大的財產損失的話,是不能認定為“情節較輕”的;相反,如果綁架已經造成了被綁架者重傷,那么就算被告是初犯并且未勒索到任何財物,整個案件也不能認定為“情節較輕”。這表明著眼于案件中的單個情節,無論該情節有多么輕微,我們都不可以僅憑此來斷定整個案件情節輕微;但是案件中的單個情節如果嚴重到一定程度,我們卻可以僅憑此來斷定整個案件情節嚴重。
其次,綁架罪“情節較輕”的參考因素都是以酌定情節的形式出現的,“情節較輕”的具體標準乃是由酌定情節組合建構成的,而這種酌定情節的組合建構帶有很大的隨意性和評判的不確定性、多樣性。“情節較輕”作為法定刑減檔的法律明文依據,適用時一定要嚴格謹慎,而其較大的任意性和主觀價值判斷則會使得裁判結果的隨意性增加,由此引發的裁判不統一、不一致、不公平、不合理等風險也是難以避免的,這也暴露了正向概括思維和思路的缺陷與不可取之處。
(二)新思維下的思路轉換——反向除斥標準的建立與正反標準的結合
1.反向界定“情節較輕”的可行性
既然正向概括帶有不可避免的缺陷,我們不妨嘗試從反向思維來加以思考。我國《刑法》通行的立法模式,一般是先將最低法定刑作為基準刑,然后列舉加重情節,最后則是最嚴重情節。例如《刑法》第263條搶劫罪規定:以暴力、脅迫或者其他方法搶劫公私財物的,處3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處10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者死刑,并處罰金或者沒收財產: ( 1)入戶搶劫的; ( 2)在公共交通工具上搶劫的……( 8)搶劫軍用物資或者搶險、救災、救濟物資的。在實際操作時,如果搶劫事實當中并不存在法條所列舉的8種加重情形的話,那么我們就可以很明確地將加重情節排除掉,只需以基準刑3年有期刑作為量刑的起點即就可以。這種通過排除來反向界定的方法不管從可操作性上還是準確度上來講,都較為合理和明確。對于綁架罪來說,其遵循的是較重——較輕——最重的立法模式,呈現出不同于通常立法模式的混亂,但同樣可以適用該方法來界定案情輕重,即將最低法定刑5年有期徒刑視為綁架的基準刑,將10年以上有期徒刑視為加重刑,再試圖列舉出加重情節的各種情形。在實踐操作時,如果案件事實當中存在這些加重情節的話,那么就應當以10年有期刑作為量刑的起點,該案件也自然不屬于“情節較輕”的范疇。其實,實踐當中也不乏采用排除法反向界定“情節較輕”的實例,從而給予了這一反向思維以佐證。例如河南的崔杰、崔磊綁架案件〔30〕基本案情:2008年11月底,被告人崔杰、崔磊合謀綁架十歲左右兒童以索要錢財。2008年12月9日,兩人將郭榮付騙至出租房控制住,向其親屬索要5000元未果后逃走,被害人自己掙脫后逃回。2008年12月12日,二人在林州市綁架被害人楊超( 10歲左右),向其家屬索要20000元也未得逞,而后楊超掙脫后回到家中。林州市中院一審判處兩被告每人有期徒刑10年。兩被告不服,以犯罪“情節較輕”為由提出上訴。河南省高院二審認為兩被告連續兩次綁架他人,顯然不屬于“情節較輕”,原判定性準確,量刑適當,程序合法,最終駁回上訴維持原判。具體參見“被告人崔杰、崔磊綁架罪刑事裁定書”,http: / /www.110.com/panli/panli_164083.html,最后訪問時間:2014年12月8日。,被告人的綁架行為雖然未造成嚴重的后果,但是法院認為兩名被告連續兩次綁架他人顯然不屬于“情節較輕”,最后判處被告10年有期徒刑。還有河南的仝建衛綁架案件〔31〕基本案情:2010年2月7日晚,被告人仝建衛伙同其他二人經預謀后,攜帶折疊刀,駕駛一輛豫CP1168牌照銀灰色面包車,在偃師市太學路上將家住麗景花園的被害人馬某某(時年11歲)強行抱上汽車,蒙住頭拉走,之后向被害人的母親打電話索要現金5萬元,在索要贖金的過程中,仝建衛被偃師市公安局追蹤抓獲。一審當中,被告人的辯護人提出本案屬于情節較輕的辯護理由,偃師市人民法院認為,本案系有預謀的綁架犯罪,綁架對象是未成年人,且索要的贖金數額巨大,不宜認定為情節較輕。最終判處被告人有期徒刑10年,并處罰金1萬元。具體參見“偃師市人民檢察院以偃檢刑訴( 2010) 155號起訴書指控被告人仝建衛犯綁架罪”,http: / /www.110.com/panli/panli_15994184.html,最后訪問時間:2014年12月8日。,被告人未勒索到錢財,且沒有造成被害人嚴重的人身傷害,但是偃師市人民法院最后還是認為被告系有預謀的綁架未成年人,且索要的數額巨大,不宜認定為“情節較輕”。
2.“情節較輕”的除斥標準界定
結合前述司法實證統計數據反映的情況,在現行刑法的框架體系下,我們擬從危害結果、綁架手段和行為程度這三方面入手,列舉出“情節較輕”的除斥標準。這些除斥標準其中的任意一條在某綁架個案當中出現的話,那么該案件都不能認定為“情節較輕”。
( 1)危害結果方面
危害結果無外乎兩方面內容,一個是人,一個是財。我們認為,若綁架造成被害人輕傷以上的人身傷害或者造成被害人、第三人數額巨大的財產損失,那么該案可以排除適用“情節較輕”。
綁架罪是《刑法》第四章里的一項重罪,其設立的初衷主要還是側重于對公民人身權利的保護。倘若綁架造成了被害人甚或第三人人身損害的話,無疑會使罪行的情節大大加重?!缎谭ā返?39條規定:綁架致人死亡或者殺害被綁架人的,處死刑。這是刑法以明文規定的形式,對“綁架致人死亡”直接施以剝奪生命的刑罰,而且不管行為人主觀上是故意還是過失,只要造成了死亡的結果,一律處以極刑,可見綁架罪對于公民人身權利的保護力度之重。同樣,綁架致人重傷,應當是綁架行為的結果加重犯,雖然《刑法》沒有明文規定,但根據舉輕以明重的類比推理,肯定要高于綁架罪基準刑一個檔次,也即相比于10年以上有期徒刑的再上一個檔次。因此,若是作為“情節較輕”和普通法定刑之間的界限的話,那么應當以綁架致人輕傷作為臨界點。也就是說,綁架致人輕傷以及輕傷以上人身傷害的案件都不應當認定為“情節較輕”。
至于財產方面,如果要認定某綁架個案屬于“情節較輕”,則造成的財產損失數額不能達到巨大。這里有兩個與“財產損失”有聯系的概念,一個叫“索要數額”,還有一個叫“實際獲得的金額”?!八饕獢殿~”發生在勒贖型綁架案件當中,它是被告人主觀惡性的一種體現。根據通說,索要的財物數額越大,那么可以推定被告人的主觀惡性越大;索要的數額越小,那么可以推定其的主觀惡性越小。但這里的“大”、“小”還是存在相對性的問題。因為我們認為索要金額對被告人主觀惡性大小的體現,應當結合被告人對被勒索人的基本情況了解和其提出的具體數額去綜合認定。“實際獲得的金額”指的是被告人勒索到手的贖金數額,是發生在整個犯罪過程當中的行為事實。在某些情況下,它和“財產損失”是相一致的,但是“財產損失”更具有終局性的特征。在實踐當中,有的被害人由于報案及時,被告人勒索到的錢財尚未花出或者僅僅花費了部分即被公安機關抓獲,而后贓款被悉數繳回并返還給被害人;〔32〕基本案情:被告人胡志友因與其前女友何美玲及被害人譚科華(何美玲男友)之間發生過磨擦,對被害人譚科華一直懷恨在心。2008年11月13日被告人胡志友在郴州市魯塘鎮中學門口游玩時偶遇譚科華以及何美玲等人,于是胡志友便糾集被告人龔清武等人打了譚科華一頓,爾后將被害人譚科華挾持至別處,并打電話向其家屬勒索10700元。次日凌晨,被害人譚科華的家人交付10600元贖金后譚科華被放回。湖南省郴州市北湖區人民法院一審認為,被告人胡志友因感情糾紛遷怒于被害人譚科華,進而糾集被告人龔清武等人教訓被害人。綁架被害人為人質勒索財物系臨時起意,綁架過程中沒有對被害人人身造成傷害,所勒索的贖金也亦退還給被害人,應屬情節較輕的情形。具體參見“胡志友、龔清武、胡勇剛綁架罪刑事判決書”,http: / /www.110.com/panli/panli_240516.html,最后訪問時間: 2014年12月8日。還有的被告人在被抓獲之后能夠積極賠償被害人的損失,〔33〕基本案情:2009年10月6日中午,被告人杜黑九、王云濤、史長林經預謀后,租借一輛黑色桑塔納轎車并用紙貼遮擋車牌,由被告人史長林駕駛,竄至盧氏縣五里川鎮古墓窯村,將放學回家途中的被害人綁架。與此同時,被告人等打電話向被害人父親索要現金12萬元。后在得知公安局介入情況下,于當晚將被害人丟棄在欒川縣三川街,三被告人在返回途中被抓獲。案發后,經調解,被告人杜黑九、王云濤共同賠償被害人經濟損失人民幣4000元。河南省盧氏縣人民法院一審認為,被告人杜黑九、王云濤等以勒索錢財為目的,綁架他人,其行為構成綁架罪。但被告人杜黑九、王云濤在犯罪后能主動釋放被害人,未對被害人實施傷害,案發后能積極賠償被害人損失,犯罪情節較輕。具體參見“杜黑九、王云濤、史長林綁架一案”,http: / /www.110.com/panli/panli_287216.html,最后訪問時間: 2014年12月8日。這些都能為被告人所犯的罪行起到彌補作用。綜上,“索要數額”帶有更多的主觀認識性,“實際勒索到的金額”并不能代表最終的后果。因此,我們認為以“財產損失”作為確定情節輕重的參考因素較為妥當。
雖然刑法對綁架造成財損的數額沒有明文規定,但實踐中一般參照敲詐勒索罪的相關規定〔34〕《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敲詐勒索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 2013年4月15日最高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第1575次會議、2013年4月1日最高人民檢察院第十二屆檢察委員會第2次會議通過) 第1條。來處理,即2000元至5000元以上、3萬元至10萬元以上、30萬元至50萬元以上的,應當分別作為綁架罪的“數額較大”、“數額巨大”、“數額特別巨大”的參考。而搶劫罪的財物數額是參照盜竊罪的相關規定〔35〕《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盜竊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 2013年3月8日由最高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第1571次會議、2013年3月18日由最高人民檢察院第十二屆檢察委員會第1次會議通過)第1條。來處理的,即盜竊公私財物1000元至3000元以上、3萬元至10萬元以上、30萬元至50萬元以上,應當分別認定“數額較大”、“數額巨大”、“數額特別巨大”。比較可知,盜竊罪和敲詐勒索罪關于“數額巨大”的參考標準是一樣的(都是3萬元至10萬元以上),因此綁架罪和搶劫罪關于數額巨大的標準也應當是一致的。既然搶劫罪的加重情形規定了搶劫數額巨大的,處10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者死刑,而無論是從最低法定刑的高低來看還是從犯罪構成方面來看,綁架罪都要比搶劫罪的危害更大,量刑也更重,那么根據舉輕以明重原則,綁架造成的財產損失數額達到巨大,更應該判處10年以上有期徒刑。那么,如果財產損失數額僅僅達到較大,是否也可以排除“情節較輕”的適用呢?前文也提到,現實當中“取贖后主動釋放人質且數額未達到巨大、人質沒有受到明顯傷害”是“情節較輕”的一種典型表現情形,所以僅僅是造成了“數額較大”的損失,還不足以排除“情節較輕”的適用。因此,如果被害人遭受數額巨大的財產損失,可以作為“情節較輕”的除斥標準而存在。
( 2)綁架手段方面
如果說危害后果方面體現的是一種實害結果,那么綁架手段體現的就是一種“抽象危險”。我們認為當綁架手段達到一定惡劣程度時,即使未造成嚴重的危害后果,整個綁架行為也不能認定為“情節較輕”。主要有以下兩種情況:
第一種是“絕對惡劣”(或稱“天然惡劣”)的綁架手段。絕對惡劣指的是危及被綁架人生命安全的綁架手段,在這種情形下,不應認定為“情節較輕”。在現實中主要以持槍綁架為代表。持槍綁架是持兇器綁架的一種,在現實當中也不乏持兇器綁架的案件,所持的兇器包括木棍、鋼管、匕首、尖刀,嚴重時甚至仿真槍、獵槍和氣槍等真槍。但這些兇器當中,槍支為國家明令禁止持有的特殊物品,任何非法持有槍支的行為本身都具有造成巨大或嚴重社會危害性的潛在危險,而且可實現程度非常直接和現實。槍支巨大的殺傷力和破壞力,不但極容易造成被害人嚴重的人身傷害,還可能會影響到公共安全,造成社會恐慌。在我國刑法罪刑體系當中,持槍犯罪一般都會引起法定刑的加重或是普通的犯罪轉化為更嚴重類型的犯罪。例如我國刑法在搶劫罪當中規定了持槍搶劫處10年以上的加重處罰的情形,可見對持槍綁架加重處罰并不是“鶴立雞群”、獨樹一幟的做法。因此,這也是為什么我們在此只將“持槍綁架”單獨出來作為“情節較輕”的除斥標準之一,而非籠統地以“持兇器綁架”來作為界定“情節較輕”的標準。
第二種是“相對惡劣”綁架手段。前面也提到綁架手段具有相對性的特征,同等程度的暴力施加在未成年人和成年人身上,肯定是施加在未成年人身上更為惡劣。綁架對象不同,綁架手段的惡劣程度也會不同。以18周歲作為標準,綁架對象可以劃分為未成年人和成年人,再細分的話,未成年人可以分為兒童、少年,成年人可以分為青年、中年和老年;按照性別劃分可分為男人、女人。一般在綁架過程中毆打未成年人或者老年人,以及在綁架過程中對婦女進行人格侮辱,這兩種情況是綁架手段相對惡劣的代表。因為生理上的原因,未成年人和老年人對犯罪的防御能力較弱,容易受到外界侵害。一旦被綁架,首先自救的可能性不大,而且極容易造成較大的傷害。特別是未成年人,結合前述司法實證調研數據分析,很多綁架過程中毆打綁架未成年人的案件,即使最終沒有造成被綁架人明顯的人身傷害,但法院依舊認定其不屬于“情節較輕”。原因就在于這樣的綁架行為嚴重侵犯了被未成年人的身心健康,容易對家屬以及被綁架人本人造成巨大的精神負擔,嚴重時甚至會造成極為惡劣的社會影響,因此不可以認定為“情節較輕”。另外,對于綁架對象為婦女的案件來說,也不排除行為人在綁架的過程中對其進行人格侮辱。例如,扒光被綁架婦女的衣服作為軟禁手段,通過拍裸照來勒索錢財等,這些行為其實已經超出了綁架罪基本構成要件事實,甚至觸犯到了強制猥褻、侮辱婦女罪等其他罪名,需要實行數罪并罰。然而,由于普通綁架罪的法定刑已經非常嚴厲,即使不實行數罪并罰,也能夠吸收這些犯罪行為,能夠實現罪責刑相適應和保證刑罰的公正。因此,如果行為人實施了上述的行為,即使事后主動釋放了人質,也不宜認定為“情節較輕”,而是要認定為普通的綁架罪。
( 3)行為程度方面
行為程度雖然是一種客觀表現,但卻是被告人主觀惡性的集中體現。對于行為程度所體現出被告人的主觀惡性達到惡劣程度的話,也不應認定為“情節較輕”,在實踐當中主要是以“多次綁架”以及“取贖后仍不釋放人質”為代表。
“多次綁架”體現出行為人人身危險性和主觀惡性較大。根據一般的刑法理論,人身危險性主要是通過行為人的再犯可能性體現出來,若行為人不止一次地蓄謀已久、有意地去從事某犯罪活動的話,說明行為人不知悔改,再實施犯罪的可能性大。為了起到懲罰和預防犯罪的效果,對“多次綁架”會施以相對于“初犯”更加嚴厲的刑罰。就前面所提到的崔杰、崔磊綁架一案〔36〕參見“偃師市人民檢察院以偃檢刑訴( 2010) 155號起訴書指控被告人仝建衛犯綁架罪”,http: / /www.110.com/panli/panli_15994184.html,最后訪問時間:2014年12月8日。,雖然被告人綁架未勒索到錢財,也未造成被害人明顯的傷害,但法院以“被告連續兩次綁架他人,顯然不屬于情節較輕”的理由斷然排除了“情節較輕”的適用。
既然是“多次綁架”,這里的“多次”應該如何認定?我們可以參考2005年6月8日最高法頒布的《關于審理搶劫、搶奪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對于多次搶劫的認定,其中指出:多次搶劫是指搶劫3次以上。對于“多次”的認定,應以行為人實施的每一次搶劫行為均已構成犯罪為前提,綜合考慮犯罪故意的產生,犯罪行為實施的時間、地點等因素,客觀分析、認定。對行為人基于一個犯意實施犯罪的,如在同一地點對在場的多人實施搶劫;或基于同一犯意在同一地點連續搶劫犯罪的,如在同一地點連續地對途經此地的多人進行搶劫的;或在一次犯罪中對一棟居民樓房中的幾戶居民連續實施入戶搶劫的,一般應認定為一次犯罪。綁架畢竟不同于搶劫,搶劫的過程一般比較短促,搶劫到的金額也有限,因此現實中的搶劫往往帶有連續性的特征,例如司法解釋當中提到的基于同一犯意在同一地點連續搶劫的或者在同一地點連續地對途徑此地的多人進行搶劫的,應認定為一次犯罪。而綁架不同,一般每實施一次綁架事先都要經過詳細地準備和謀劃,例如確認好綁架對象、控制人質的地點,逃跑的交通工具,以及綁架和勒索的分工等等,而且綁架得到的數額一般較大。因此,一次綁架所包含的內容要比一次搶劫要充分得多,綁架2次以上足以認定為“多次綁架”。
另外,我們認為每一次綁架應當以犯罪是否著手作為起算的時間節點,也就是說,只要綁架行為開始著手、被綁架人的法益遭受到實際侵害時起,一直到被綁架人恢復人身安全止,認定為一次。它與綁架是否成功并無關聯,也就是說除了綁架既遂以外,綁架中止、綁架未遂也都要算作一次,惟獨不包含綁架預備,因為綁架預備時犯罪尚未開始著手,被綁架人未受到實際的法益侵害,這也是為了防止過分限定情節較輕適用范圍從而有利于被告人。若綁架對象是多人的話,只有在同一地點對在場的多人同時實施綁架,才可以算作一次,否則,時間不同、地點、對象不同,都應認定為“多次綁架”。
至于“取贖后仍不釋放人質”的行為,現實當中也存在這樣的情形?!?7〕例如,2009年5月8日,被告人胡濤、謝恩等在聚眾斗毆之后,將被害人胡鋒綁架,向其家屬索要2萬元。在挾持人質的過程中,被告人用膠布捆住被綁架人手腳,對其實施了毆打,并連續多次脅迫胡鋒家屬。5月9日17時許,胡鋒家屬分兩次被迫打了1000元和19000元至戶名彭紅兵的卡上。到晚上19時許,被告人胡濤等押著胡鋒,威逼胡鋒去銀行ATM機將錢取走。當晚21時,被告人等被公安機關抓獲,胡鋒被解救。經鑒定,胡鋒的傷情為輕微傷。湖南雙峰縣人民法院一審認為:在本案當中被告人胡濤、謝恩等人在聚眾斗毆后又以勒索財物為目的,綁架胡鋒近20個小時,期間對其實施毆打、捆綁等暴力行為,且勒索贖金數額巨大,情節嚴重,勒索到財物后繼續綁架被告人胡鋒,不屬于綁架情節較輕。具體參見“雙峰縣人民檢察院指控被告人胡濤、謝恩犯綁架罪”,http: / /cpws.flssw.com/info/ 6522486/,最后訪問時間:2015年2月6日。按理說,一般的綁架行為(即勒贖型綁架)都是以勒索財物為目的的,既然已經拿到贖金、犯罪目的也已經達到,就應當釋放人質并終止犯罪。然而,拒不釋放人質說明被告人主觀惡性極大。一種可能是被告人貪得無厭、不知悔改,在勒索到錢財之后又得寸進尺;另一種可能索財只是其實行綁架行為的目的之一,更主要的還是控制被綁架人的人身自由,侵犯被綁架人的人身權利以達到其他不法目的或要求。因此,對于此類情形絕不能適用情節較輕之規定。
確立標準的初衷在于有效應對紛繁復雜的現狀和雜亂無章的司法實踐,目的在于尋求司法的公正、統一和立法的規范化、標準化理解,并厘清理論誤區,化解不必要的紛爭。我們以堅持和踐行罪刑相適應、捍衛罪刑法定原則為價值目標,借助司法一線數據的搜集和分析,通過規范化的梳理和類型化的分析,圍繞綁架行為的社會危害性以及行為人的人身危險性進行展開,正向概括了實踐當中“情節較輕”的兩種典型情形,反向探究了“情節較輕”的除斥標準。將正向標準和除斥標準結合起來,相信能夠在實踐中為解決大部分綁架案件中的情節較輕之認定提供有益參考和借鑒,從而更好地踐行罪刑相適應原則并內在地彰顯罪刑法定原則的精神實質。
(實習編輯:侯文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