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曉樂 寧繼鳴
(山東大學 國際教育學院,山東 濟南 250100)
·文化研究·
孔子學院的文化功能與社會價值
馬曉樂 寧繼鳴
(山東大學 國際教育學院,山東 濟南 250100)
經過近十年的歷程,孔子學院建立了一種既符合國際慣例又具有自身特色的語言與文化傳播方式,逐漸獲得了發展的獨立性、范疇的完整性、群體的穩定性、機制的合理性以及成效的持續性,初步建立起國際漢語教育的網絡體系,將語言推廣和推動中華文化“走出去”的國家戰略轉換成可培植的實體,搭建起在全球范圍內配置漢語言文化資源與要素的平臺。作為中外人文交流和國際教育合作的新興價值主體,孔子學院發揮出獨特的文化功能,推動了文化資源到文化資本的轉變,通過物化資本、體化資本和機構資本等方式促進了文化資本的累加。孔子學院所開創的基于自利和他利的互惠型國際教育合作方式是其基礎型社會價值的重要體現,在人文交流、公共外交、文化安全等領域所產生的發展性社會價值既是基礎價值的衍生,也是孔子學院作為綜合文化交流平臺作用的體現。
孔子學院;文化功能;社會價值
如果說10年前,孔子學院是一個新概念、新事物,那么時至今日,孔子學院已經以其“量”的變革成為客觀的社會存在。遍布世界120多個國家的457所孔子學院和707所孔子課堂,使其成為傳播漢語和中華文化的全球性史實。與英國文化委員會、法語聯盟等世界同類別的語言推廣機構相比,孔子學院用相對較短的時間在全球范圍內創建了網絡式全球布點的格局,在體量上實現了迅猛擴張,在功能上突破了類似國際機構的發展方式。作為一個堅持中外合作辦學的非營利性教育機構,孔子學院闖出了一條體現時代特征,符合國際慣例,具有中國特色的語言與文化傳播道路,初步形成了國內外共建與共謀發展的態勢,在國際社會獲得了廣泛的關注和認同。
古往今來,任何新興事物都要經歷實踐與輿論的洗禮,這是社會發展的常態。同樣,對孔子學院的認識,諸如疑慮、爭議、訴求、贊譽等等,從未停止和間斷過。10年的發展歷程凝結了國內外漸進式的認知路徑,出現了不同取向的價值判斷,呈現出不同向度的衡量標準。無論喧囂、紛擾、褒揚抑或期冀,都是發展進程中真實的表述與成長的痕跡。孔子學院作為新興事業,具有原創性、探索性和前瞻性,其建設沒有前車之鑒,缺乏實踐參考,在前進過程中遇到觀念、體制和保障體系等諸多方面的問題或障礙都是不可避免的。在不斷打破慣性思維模式的路徑依賴,不斷突破既有判斷和思想的制約,不斷適應、調整和完善海外辦學思路與實踐的過程中,孔子學院在世界范圍內初步建立起國際漢語教育的網絡體系,將語言推廣和推動中華文化“走出去”的國家戰略轉換成可培植的實體,搭建起在全球范圍內配置漢語言文化資源與要素的平臺。孔子學院已在很大程度上成為今天世界認知當代中國的一個典范性概念和集成性符號。
判斷一項事業是否逐漸走向成熟的標志大致包括幾個方面:發展的獨立性、范疇的完整性、群體的穩定性、機制的合理性以及成效的持續性。孔子學院的發展基本具備了如上特征。如今,國內外社會對孔子學院的關注依然熱切,但認識日臻清晰、價值判斷愈加理性,社會對孔子學院的審視與定位呈現出一種理性回歸的態勢。隨著政府參與力度的增加、學術研究力量的強化以及市場化路徑的探索等,孔子學院作為客觀社會存在的體量與內涵得到不同程度的延展,在社會宏觀背景與學術研究的雙重語境下,對其文化功能及其社會價值的梳理是一項社會需要與學術需求兼備的工作。茲不揣冒昧,淺論如下,以就教于大方之家。
功能,通常指事物或方法所發揮的有利作用和效能。本文對于文化功能的探討在三個層面上展開。
首先,在社會層面上。對于國際社會而言,或許大家一直在等待中國向世界開放她的文化,以匹配其幅員遼闊的地域和源遠流長的承傳,這個等待很漫長,不知道孔子學院是不是世界歷史所“等待的戈多”,但是客觀地講,孔子學院開創了以組織方式開展群體性中華文化國際傳播的先河,為實現中國語言文化傳播的系統性、持續性架設了平臺,為實現中外人文交流和全球化背景下多元文化的共享架構了基礎設施,以一種“建構主義”的姿態矗立于世,成為當下中華文化走出去的重要標識。
《人民日報》將孔子學院譽為改革開放30年的大事之一,外國主流媒體稱贊孔子學院是“迄今中國出口的一個最好最妙的產品”①王芳、傅丁根:《文化交流的“中國樣本”——探訪四國孔子學院》,《人民日報》2012年3月1日。。英國下議院議員、議會中國組主席馬克對孔子學院的高度評價具有一定的代表性。他說:“孔子學院向世界各地展示了燦爛、輝煌的中國文化,為中國打造了非常好的品牌。我們看到,世界人民對中國的語言和文化越來越認可”。美國布魯金斯學會主席約翰·桑頓也曾提出,孔子學院堅持這樣辦下去30年不動搖,世界將會大變樣。②王芳、傅丁根:《文化交流的“中國樣本”——探訪四國孔子學院》,《人民日報》2012年3月1日。如果說孔子學院的產生和發展業已生成了新的文化導向,孕育了新的文化風尚,那么這個導向很重要的內涵就是中國文化要積極參與到中外人文交流與文化共享的行列中,中華文化希望走出去,通過交流促進文化的合流、回流,促進多元文化的共生共享。
自古以來,中國對人文交流就有一種天然的民族偏好,希望以文化交流帶溝通、以文化共享促和諧,而不是以霸權欺凌其他族群,以強行引渡文化與民族心理的同化。人文交流與共享意味著選擇、吸納、同化不同系統的文化成分變成自己的結構性要素,這在中國和世界其他民族的文化中都是屢見不鮮的。文化是一個動態的、開放的、不斷變化著的系統,它的發展、壯大永遠離不開與其他文化的交流。在全球化時代,不同國家和民族之間、不同文化形態之間的交流是當下世界文明發展的客觀現實,但交流不一定一帆風順,有交鋒才可能產生更深入的交融,這也是不同文化對話中的常態和人文交流中的應有之意。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孔子學院發揮了整合的文化功能,通過開放和交流,釋放了自身文化的能量,在促進不同文化共享和交融的同時,也使自身的文化基因得到了反觀和優化,在一個更高的層面上實現了整合的文化效能。
其次,在組織或機構層面上,孔子學院的文化功能主要體現在目標和規范等方面。孔子學院作為世界語言推廣機構的成員之一,教授和傳播漢語是其主要的職能。漢語歷史悠久、特色鮮明,但是在浩如煙海的中國典籍中探賾索隱,除卻當年“儒家文化圈”范圍內的流播,很難找到漢語在世界范圍傳播的記載。是孔子學院把漢語的推廣納入到一個規模、制度、常態發展的軌道上,實現了漢語走向世界的第一次聚焦和集成。
探討孔子學院的文化功能,必然涉及該組織的目標功能。當目標確立,規約與標準必然成為不可或缺的命題。在邁向目標的征程上,需要自律更需要他律,無論怎樣強烈的自發自覺的愿望與激情,如果缺乏行為的規范和統一,將耗散諸多能量,流失不必要的資源。在10年的建設歷程中,從孔子學院的章程到合建雙方義務與職責的明確、從師資的聚攏派遣管理到學科建設和人才培養的制度化安排、從國際漢語教育標準的制定到漢語教學通用大綱的頒布;從“漢語橋”“三巡”等品牌項目的確立到“孔子新漢學計劃”的開拓,凡此種種,不一而足,這些規約、制度的日臻完善與實施均構成孔子學院文化功能得以發揮的要素,是孔子學院文化效能作用的重要表征。
最后,在個人層面上,孔子學院顯示出在文化塑造與教化方面的功能。對于國內而言,孔子學院催生了一個新生的階層,國際漢語教育階層,它是對外漢語教學行業的傳承和創新,也是孔子學院文化功能的體現。實踐證明,符合人類文明進步和社會發展需求的新興事物,以及由此帶來的國家制度體系的變化,往往都會帶動和催生社會新階層的產生,從事國際漢語教育的人才隊伍愈發壯大,逐漸形成了群體性、成建制從事漢語言文化傳播的態勢。國際化、復合型是這個階層較為凸出的標識,其中,具有漢語素養與漢語教學能力、文化素養與文化傳播能力是基本要求,在此基礎上具有一定的國際視野和復合型的知識結構,具有較強的跨文化交際能力、組織協調能力、市場開拓能力,以及中華才藝、親和力,特別是誠信、堅韌、自信、自律的品質等等,也逐漸成為該群體的能力構成要素。這種塑造和教化關乎人的目標、職責、能力與品質,也關乎人際傳播發揮重要作用的新型漢語言文化國際傳播方式的構建,這正是孔子學院文化功能作用于人的直接體現。在國外,孔子學院對人的作用主要體現在學員身上,或者更具體地說是學員語言技能的提升以及文化新知的習得。語言技能是個體人力資本的重要組成部分,一方面語言技能的資本存量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學習漢語使個體的社會文化身份得到豐富和加權;另一方面,學習一門新語言可以給個人及其生活帶來多方面的收益。
個體、組織、社會等不同層面的介入促成了孔子學院文化功能的生成與發揮,伴隨孔子學院的發展,其文化功能也必將是一個動態發展的過程,不斷得到強化、優化,當然也會發生變遷和轉化。從學理的角度出發,當功能的釋放和累加到達了一定量的積累,就會在某種程度上得到固化與定型,進而成為文化結構與社會結構中的要素,并為新的價值生成做好準備。通過十年的積淀,如果要離析孔子學院文化功能的特質及其固化轉化的方向,可以說對中華文化“文化資本”的積累是一個繞不過去的話題。“文化資本”是法國社會學家布迪厄的代表性觀點之一,他將資本劃分為三種類型,即經濟資本、社會資本和文化資本;其中文化資本又分為三個方面,即物化資本、體化資本和機構資本。籠統地講,“文化資本”指文化資源的資本化。文化資源是人們從事文化生產或文化生活所利用或可資利用的各種資源;資源要成為資本,必須進入到社會再生產的過程,在其中發揮了作用,產生效益,并獲取相應的回報。孔子學院的語言與文化傳播活動即實踐著這一從資源到資本的轉化。眾所周知,孔子學院有相對固定的場地、基礎設施、資金投入、人才隊伍等,這些是可視的物化的資本形式,而語言教學和文化活動本身就是文化生產的過程,就像大學生是高等教育的產品一樣,學生在孔子學院習得的語言技能,產生的文化理解,以及綜合素養的提升也是產品形式,該產品是附著于學員身體中的語言、技能、情趣、行為和知識系統,是一種內化的資本形式,即“體化資本”。孔子學院的教師既是物化資本的生產者,也是體化資本的體現者。其在教學過程中研發的教材、讀物等,凝聚了教學成果,得到廣泛流通,是一種可以傳遞的物化資本形式,而通過工作實踐形成的教學經驗,以及文化適應能力的提升、跨文化交際的訓練、國際視野的開拓等,都逐漸以體化資本的形式內化于軀體中。“機構資本”通常指一個組織所具有的獎勵、認定、資格和良好的社會輿論等。孔子學院陸續成為外國當地媒體報道的對象,營造了良好的輿論環境,其所具備的開展學歷教育的資質、頒發行業認證證書的資格,以及在當地所建立的融社區、學校、教會等于一體的語言志愿服務網絡等都是孔子學院機構資本累加的要素。
無論從哲學意義上還是社會發展層面,孔子學院都是一個現實存在。這個“存在”帶來了國內外的廣泛關注,也引發了學者們的價值關懷。價值論的興起引發了人們對社會存在與事象的理性思考與邏輯判斷。面對孔子學院這樣一個新興的社會價值主體,對其進行科學的價值考量與評價,明確孔子學院的價值貢獻是一項學術意義與現實意義兼備的課題。我們可以在教育、文化、經濟、政治的視角甚至幾者的交叉語境下去凝練和分析,對價值問題的探究關涉到我們認識客觀事物的工具、路徑、視野和取向。本文試從基礎性價值和發展性價值兩個層面略述管見。
所謂基礎性價值,指孔子學院社會價值中具有本質和源頭特征的部分。孔子學院本身是一個具有社會屬性的價值主體,是社會需求激發推動的產物。伴隨著中國經濟的發展和綜合國力的提升,國際社會對漢語教育的需求從無到有、從弱到強,為回應社會需求,孔子學院應運而生、順勢而為,提供以漢語言文化教學為主要內容的教育服務。價值主體的特征之一就是“被需要”,可以說,國際社會的需求是孔子學院產生發展的邏輯起點。
從孔子學院的工作本體,或者說孔子學院的主要業務領域來講,教育活動是其根本。教育本身就具有社會價值,而孔子學院教育活動的重要特色就是面向社會。孔子學院作為語言推廣機構,其教育形式是多樣化的。就課程性質來講,包括學歷教育和非學歷教育,學歷教育有的面向大學在讀學生,有的則面向包括當地漢語師資在內的社會人士;就授課對象而言,孔子學院的社會開放性體現得尤為突出,學員來自當地政府、企業、社區、教會、媒體、文教組織、醫療機構等社會的諸多層面,年齡跨度從6歲的兒童到70歲的老人,社會文化身份繁雜不一;而課程形式更是突破傳統,“文化周”“中國日”“書畫展”“文化體驗”等特色課程直接將課堂搬到了社區和城市廣場。有些孔子學院依托網絡開展遠程教育,對社會的輻射面更為廣泛。因此,孔子學院教育服務的開放性和公共性是其社會價值的重要體現。
孔子學院的具體工作之一是從事漢語言文化的教學,這也是世界語言推廣的共性。語言學習行為看起來是社會個體的選擇,但亦具有社會屬性,可以促進社會溝通和理解,一個重要的社會特質就是語言習得能夠產生將主觀經驗客觀化的作用。因此,基于語言學習需求走進孔子學院的當地民眾也是理解中國文化、認知中國、形成共識的社會力量。
而從當地整個社會來看,多語人才是一個國家的財富。漢語學習是社會個體進行語言技能投資的過程。一個人的語言技能資本存量越高,其適應工作要求的能力越強,從而失業的可能性更小,這將減少社會用于失業救濟或補貼的負擔。語言作為人類交際和獲取知識和信息的重要工具,個體的語言技能資本投資對社會產生的一個重要外部性是:它可以提高一國居民的國際化素質,使得一國能更快地適應全球化發展的需要,降低本國與其他國家進行經濟貿易往來的交易成本。鑒于此,個體進行語言技能資本投資除了自己受益外,也能給他人、社會帶來收益。因此,孔子學院的漢語課堂是社會價值生成的“源頭活水”。
從價值建設的主體——大學的視角出發,孔子學院的社會價值主要體現在其創立了一種新型國際教育合作關系,促進了中國教育國際化的進程。在目前全球已經運行的440所孔子學院中,90%是基于教育領域的合作而建立的,國內200余所高校和教育部門,國外400多所大學都參與到孔子學院的建設中來。教育的國際合作由來已久,孔子學院的創新在于構建了一種基于自利和他利的互惠合作模式。
就自利的層面來說,孔子學院將中國教育特別是高等教育置于開放和國際化發展的語境,在語言和文化傳播活動的帶動下,國內外大學突破語言、文化、藝術等領域的合作,在國際政治、經濟、社會學、哲學等人文社科領域,甚至生命科學、環境科學等領域同時開展學術交流與協作,密度之大、領域之廣,嘆為觀止,有效拓展了我國教育的發展空間。它拓寬了中國大學對外開放的途徑,提升了大學的國際影響力和積極參與國際教育資源融合與配置的程度,同時也提高了我國教育人才的國際化水平,引進了先進的辦學思想、成功的經驗和優質教育資源,優化了國內的教育環境。
如果說自利是一種本能,那么注重利他又使孔子學院的社會價值得到衍生。孔子學院建設特別突出合作,主張在應海外需求和自愿的基礎上達成契約和共識。合作意味著共同體的誕生,意味著同生共體的發展環境,意味著聯動互惠的行為準則。孔子學院實質上使契約雙方共同建構了一種集體身份,這一身份是中外大學交往理性的產物,孔子學院的物理空間和所有資源形式是這一集體身份可茲附著與培育的實體。合作實體的存在不同于意向性、框架性或者是一次性的國際合作,它是植入合建雙方肌體之中的客觀現實,納入到大學發展的制度化安排之中。大學作為人類文明進步和促進社會發展的重要成果,發揮著人才培養、科學研究、文化傳承、社會服務等多項職能,孔子學院作為大學組織結構中的要素,同樣承擔了這些職能。
不可忽視的是,孔子學院所構建的這種基于互惠的合作范式不是個別的,而是普遍的;不是雙邊的,而是多邊共同推進的。經過十年的發展,孔子學院已在全球建立了國際教育合作的網絡。教育網絡對社會資源的聚合與分配利用不是個體能望其項背的。匈牙利學者卡爾·波蘭尼曾將社會資源的配置方式分為三種類型:權力授予類型、市場交換類型和社會關系網絡,社會關系網絡類型的資源配置方式將人們之間親密的和特定的關系視為一種社會資源,借助社會關系機制,作用于不同群體成員間的資源分配。①寧繼鳴、孔梓:《社會資源的聚集與擴散——關于孔子學院社會功能的分析》,《理論學刊》2012年第12期。從這個角度來講,遍布全球100多個國家的孔子學院所形成的教育網絡本身就是一種社會資源,不僅自身具有輻射價值,而且對相關社會資源具有開發、聚合和優化配置的作用。對這種互惠合作范式的認識和價值評估,既要看到本體價值也要看到輻射價值,既要關注當前的顯性價值,更應注重潛在的隱性價值。
基于孔子學院本體和建設主體的認識,筆者認為,教育價值是孔子學院的基礎社會價值。作為一種“教育存在”是孔子學院發展的起點。經過近10年的積累,在“教育存在”健康持續發展的基礎上,孔子學院社會價值的外延不斷得到延伸,諸如“公共外交”等與國家民族形象及其內涵有關的內容等都成為新生的社會關注。在此意義上,孔子學院實現了自身價值超越與增值,成為一個復合型的“現實存在”,形成了孔子學院的發展性社會價值。
公共外交是孔子學院教育功能直接演化的結果。孔子學院的魅力在于她基于民眾、服務國際民眾。從一個個走出國門的院長、教師和志愿者等當代中國社會個體的言談舉止中,外國民眾切近了中國、走近了中華文化。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說孔子學院獲得了公共外交的意義。公共外交是一種公眾取向的雙向交流過程,其主角是廣大民眾、學術組織和文化機構,而非政府。據統計,僅2011年孔子學院總部就向123個國家選派教師3343人,向81個國家派出志愿者3472人;孔子學院注冊學員達到50萬人,舉辦了各類文化活動1.3萬場,吸引了722萬人參加;邀請美英法日等國1944名中小學校長和教育官員訪華,邀請來自70個國家的6382名青少年學術來華參加“漢語橋”國際學生夏令營、冬令營;全年各類獎學金生規模達6895名,來自118個國家。②寧繼鳴、孔梓:《社會資源的聚集與擴散——關于孔子學院社會功能的分析》,《理論學刊》2012年第12期。這些走出去請進來的使者,在教育社會服務的過程中,進行著日用而不知的跨文化交流工作,成為公共外交的實踐者。
在開放的環境下,任何國家的發展都離不開國際社會,一個良好的對本國有利的外部環境,對每個國家來講都是十分重要的。孔子學院所開創的這種基于語言與文化傳播的國家形象塑造方式,一方面表明了中國對外文化交流的積極態度,一方面也是對國家文化安全保護的一種有效準備。早在20世紀20年代,美國社會學家羅伯特·帕克就指出:“這或許可以被認為是國際關系和種族關系的一個新維度,它不是政治,也不是經濟,而是文化”。全球化程度的加深,證明了這一論斷的見微知著。對全球化有深刻洞見的學者塞繆爾·亨廷頓認為:任何文化或文明的重要因素都離不開語言。語言在世界上或在某一國的分布往往反映出權力的分配。而權力分配的變化又產生了語言使用的變化。站在國家層面來看,在國際交往中,誰占據了語言與文化傳播的制高點,誰就能夠在激烈的國際競爭中更好地掌握主動性和話語權,在多元化世界構建中獲得更廣闊的發展空間。因此,語言與文化的傳播不僅關切文化安全,可以說與國家和民族的政治利益也是息息相關的。在某種程度上,政治利益可以說是國家利益的核心。全球化背景下,國家間利益的競合起起伏伏,一種基于語言與文化訴求的政治利益博弈逐漸隆興。縱觀世界主要國家的語言與文化國際傳播實踐,都在不同層面上體現了國家的意志。
當前,世界正在加速進入大變革大調整大發展的關鍵時期,各種國際力量博弈更加復雜,國際思想文化領域交流交鋒交融呈現新特點。在各種資源,特別是文化版圖寸土相爭的國際環境下,孔子學院以一種和平溫和的方式,以多語言交流和中外人文交流為主線,贏得了更多話語權與主動權,開辟了我國公共外交、人文外交的新渠道。孔子學院作為一支新生力量,正在努力躋身于以英、西、法語等為主體的國際語言體系,加速國際話語體系的重構與秩序的重建,在世界文化版圖上使中國語言文化資源占有了更大的份額和比重,影響了全球化背景下世界話語體系和文化版圖的重構。
孔子學院的價值呈現體現了全球化背景下中國日益增長的文化上的影響力、形象上的親和力、道義上的感召力以及經濟上的競爭力。當然,也存有很多不同的聲音,例如將孔子學院“走出去”比喻為是潛入他國的“特洛伊木馬”①Confucius Institute Report.http://zsr.info/news/images/stories/usconfuciusinstitutereport.pdf.,出現了各種關于“中國威脅論”的說法。正如開始所言,古往今來,任何新興事物都要經歷實踐與輿論的洗禮,這是社會發展的常態,類似的國際機構同樣經歷了這個過程。以英語為例,據不完全統計,目前全球以英語為第一語言并能熟練運用的人已達4.5億,全球3/4的郵件用英語書寫,80%的電子信息用英語記錄。再如法語聯盟,成立于1902年,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語言文化推廣機構,在全世界有1100余所分支機構,年度運轉經費約6億美元。在此情況下,如果中國不積極參與到語言國際推廣的行列中,有可能面臨在信息社會中的“失語”狀態,更無從談起文化傳播的主動權與話語權。因此,與其說中國開展語言文化的擴張,不如說對世界語言“物種”的保存和多元文化共生表明自己的立場與姿態,擔負起相關的義務與責任。
關于“特洛伊木馬”之說,與其反駁指責,不如冷靜分析。古往今來,發展迅速的朝陽事物總是引起輿論的關注和某些不和諧的聲調,“亞洲四小龍”的經濟騰飛、跨國公司的迅猛發展等都曾引起國際社會的廣泛關注,接受輿論的洗禮。無論是社會個體還是民族國家都懼怕他者強大所帶來的潛在風險,這是人之常情,不可違逆。伴隨新興事物的發展,特別是人們對其認知的完善、本質的把握和趨勢的掌控不斷增強,關于優劣得失的判斷也會逐漸趨于理性。社會對孔子學院的認識需要一個過程,類似“特洛伊木馬”之類的話語可能在一個較長的歷史范圍內還會出現,保持冷靜的頭腦和理性的態度,依照客觀規律科學發展才是明智之舉。
其次,在發展框架方面,孔子學院的發展模式盡管有自身特色,但是也遵循了國際語言推廣機構的基本做法,體現了共性特征:即以語言教育為主線,同時開展教材編撰發行、標準化測試(HSK)、資格認證和多語言翻譯,舉辦講座、競賽等交流項目。將文化交流與教育合作納入某一國家國際化進程也是世界通行的做法,“是國際政治中一國政府為實現其外交目標而運行的一種特殊政策工具”①孫洪斌:《文化全球化研究》,四川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76、77頁。。例如美國曾負責教育文化事務的助理國務卿菲利普·庫姆斯把教育文化交流與援助稱為“對外政策的第四維”;著名的富布萊特項目,始于1948年,在約140個國家的知識分子、文化精英和學術團體受資助參與美國教育、文化等領域的國際合作項目中,被看作是“對美國國家長遠利益投資的一個典范”。②孫洪斌:《文化全球化研究》,四川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76、77頁。
再次,自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對外開放的程度與日俱增,西方社會多元化的經濟商品、文化產品和價值觀念涌入國門。阿蘭·伯努瓦曾指出:“資本主義賣的不再僅僅是商品和貨物,它還賣標識、聲音、圖像、軟件和聯系。這不僅僅將房間塞滿,而且還統治著想象領域,占據著交流空間”③王列、楊雪冬編譯:《全球化與世界》,中央編譯出版社1998年版,第17頁。。在此情境下,如果一個國家的民族語言和文化沒有牢固的根基,沒有對外開展語言交流與文化合作的平臺,必然陷入被動的局面,遭受嚴重打擊,造成世界語言“物種”的削弱甚至消失,惡化更大范圍的語言文化生態環境。漢語和中國文化源遠流長,上下五千年,按照著名史學家湯因比的觀點,在世界諸多文明形態中,中華文明是唯一沒有間斷而連續發展的線性文明形態,為世界文明進程發揮了不可或缺的作用。在多元文化共生交融的今天,中國創立并發展自我語言文化傳播機構,表明了一個大國負責任的態度。
另外,孔子學院起步晚,但是成效快,這也是引起國際社會驟然關注和機警反應的重要因素。與其他國家的語言推廣相比較,孔子學院的迅猛發展是不爭的事實,并且以較快的加速度為中國的人文交流與合作營造了變革式的態勢,大概由于在風格上沒有沿襲“溫文爾雅”的中庸式的傳統思路,所以特別引人矚目。觀瀾溯源,孔子學院的快速發展是諸多因素共同簇擁的結果,作為新興的語言國際推廣機構,其與法語聯盟、英國文化委員會等的發展具有不同的歷史維度、社會維度和行業維度,或者形象地講,孔子學院與西方國家的語言推廣機構不在同一歷史天空下。
法語、英語、西班牙語以推廣機構的方式走向世界大多始于20世紀初,比孔子學院早起步一個世紀,世界在這一百年的變化可謂滄海桑田,特別是“全球化”程度的加深成為國際社會發展最凸顯的表征之一。百年間,“全球化”逐漸由社會思潮演變為各個國家、各個行業、各個群體都不可游離的現實客觀存在。對全球化的理解和詮釋見仁見智,約翰·湯林森的界定得到了較為廣泛的認同:他認為全球化指“世界上各種社會、文化、機構及個人之間的復雜關系快速發展變化的過程。這一過程將包括某種時間與空間的壓縮,即對跨越這些客觀存在所用時間加以戲劇化壓縮而使距離縮短,好像世界變小了,在某種意義上也使人與人之間相距更近”④蘇詠鴻:《邊界的瓦解與重構——網絡語境下的經濟全球化與文化本土化》,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3頁。。在全球語境下,國際社會各元素的發展都力爭追求國際指標,在國際發展的框架下定位績效、分析原因、探求空間。世界各國民眾對非母語文化的需求與百年前已不可同日而語,不在同一數量級,缺乏可比性。而伴隨中國經濟的騰飛,基于貿易合作等剛性需要所產生的海外漢語學習需求,是激發孔子學院快速發展最為重要的動力之一。
最后,現代科技手段的介入也是不容忽視的一個方面。經過“第三次浪潮”的洗禮,信息化已經成為主導社會生活的基本“活動元”,搜索引擎“秒殺”了地理、物理障礙,瞬間促成跨文化的交流。現代傳媒技術的日新月異使語言與文化的傳播美輪美奐,親切可人。創新科技的助力、多媒體的介質、娛樂化的方式、交互式的途徑,以及交通的便捷和訊息的流通,帶來了漢語和中華文化的集約式規模傳播,為孔子學院的迅速發展奠定了較高的物質平臺。
孔子學院為漢語和中華文化走向世界開創了一種嶄新的語言文化傳播模式。開放,提升自我;創新,締造價值;共建,助推發展;平臺,鑄就規模。對孔子學院的文化功能和社會價值的考量需要建立一種歷史意識,任何事物都是歷史的,社會價值也是在歷史演進過程中變遷的,或者說孔子學院的社會價值是動態發展的。實際上,一個時代的價值并不是作為另一個時代的先導而存在的,而是具有自己的時代精神,具有自身存在的價值。一個時代的歷史就是這種精神或者價值在自身內部的展開或者發展。對孔子學院功能與價值的探究還僅僅是個開始,文章希望拋磚引玉,引發更多有識之士對孔子學院做出更廣泛更深入的研究。
(責任編輯:陸影)
H195
A
1003-4145[2015]08-0173-06
2015-04-21
馬曉樂(1977—),女,文學博士,山東大學國際教育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寧繼鳴(1957—),男,經濟學博士,山東大學國際教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