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舉+李峰
摘 要:我國7個試點碳市場已全部啟動交易,建立全國統一碳市場開始進入關鍵期。但幅員遼闊且區域差異巨大的國情使得公平分配省際間碳排放權配額成為全國統一碳市場順利啟動的必要前提。通過深入分析6種主要的全球碳排放權配額分配方案及其公平原則,為全國統一碳市場中的省際間初始配額分配提供了6種可選擇的量化方案,并結合我國的國情對省際間初始配額分配調整情況進行了研究,最后對我國統一碳市場中的省際配額分配方案選擇提供了建議。
關鍵詞:統一碳市場;省際間;配額分配
作者簡介:王文舉,男,首都經濟貿易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從事博弈論與計量經濟學研究;李峰,男,首都經濟貿易大學經濟學院博士研究生,從事博弈論與計量經濟學研究。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中國碳市場成熟度、市場機制完善及環境監管政策研究”,項目編號:14ZDA072;北京市屬高等學校高層次人才引進與培養“長城學者”計劃資助項目“碳排放與博弈計量研究”,項目編號:CIT&CD20140321
中圖分類號:F062.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7504(2015)02-0044-08
引 言
我國作為全球碳排放大國和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簽約國,為實現2020年單位國內生產總值二氧化碳排放下降目標,“十二五”規劃綱要中明確提出要逐步建立碳市場。2011年10月底,國家發改委下發了《關于開展碳排放交易試點工作的通知》,正式批準在北京、上海、深圳、天津、重慶、廣東、湖北等7個省市開展碳市場交易試點工作。經過近2年的籌備,2013年6月18日深圳市碳市場正式開市,開啟了我國區域性碳市場交易試點運行的先河。此后,上海、北京、廣東、天津和湖北等地的碳市場也陸續開市。至2014年6月19日,重慶碳市場開市,標志著國家確定的7個試點碳市場已全部啟動。根據規劃,2016—2020年我國還將在現有試點區域性碳市場基礎上建立全國統一的碳市場,屆時我國將成為全球最大的碳市場。配額分配是碳市場機制設計的核心,也是市場主體參與交易的基礎。我國幅員遼闊,區域差異巨大,已啟動的區域性碳市場并不涉及區域間的配額分配問題。這使得如何建立一套兼顧公平和效率的省際間碳排放權配額分配方案,正在成為各方關注的焦點。
從地區差異明顯和行政化分級管理等特點來看,全國視角下的省際間配額分配和全球視角下的國家間配額分配有一定的相似之處。自1990年12月聯合國批準氣候變化公約的談判以來,國際上對國家間碳排放權分配提出了許多方案。例如,2001年美國退出《京都議定書》后提出的《晴朗天空與全球氣候變化行動》、2002年巴西向聯合國氣候大會提交的《巴西案文》、2004年英國全球公共資源研究所提出的“緊縮趨同”方案、2007年中國向聯合國氣候大會提交的“碳預算”方案等。但除了段茂盛等(2014)對我國統一碳排放權交易體系中的配額分配方式進行過探討外[1],目前尚未見有專門針對我國統一碳市場中的省際間配額分配問題進行的研究。正如鄭艷等(2011)所述,國家間配額分配方案能否為各國決策者和公眾所接受,主要取決于是否基于某種堅實的公平原則。[2]基于此,本文通過深入分析幾個主要的國際碳排放權配額分配方案及其所依據的公平原則,對我國省際間碳排放權配額分配進行多方案量化比較分析,并結合我國國情對省際間碳排放權配額分配的調整情況進行了研究,從而為我國統一碳市場配額分配機制設計提供建議和參考。
一、全球配額分配方案中的公平原則分析
全球碳排放權配額分配方案和其他任何權利分配方案相類似,不同的分配標準設定會直接帶來不同的分配結果。因此,分配標準的設定是否“公平”成為全球碳排放權配額分配談判爭論的焦點。各國出于各自不同的立場,都會采用各種利己的方式來解釋和應用不同的公平原則,并提出相應的全球碳排放權配額分配方案。表1為自《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簽署以來的幾種主要的全球碳排放權配額分配及其公平原則。
從表1可以看出,《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1992)及其《京都議定書》(1997)是根據各國現狀、碳排放水平及占全球比重來分擔碳減排責任和分配碳排放權配額,其參照的依據是1990 年全球各國溫室氣體排放量。可見,1992年《聯合國氣候變化公約》確定的“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原則,雖然在一定程度上考慮了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所處不同發展階段的碳減排能力差異,但實際上依然是以“當期責任”作為碳排放權配額分配的公平評價原則,顯然“忽略了個體上的公平性,忽略了發展中國家的發展權益”。[3](P8)其后,2001年美國在宣布退出《京都議定書》后,提出《晴朗天空與全球氣候變化行動》以期望能夠替代《京都議定書》,其核心思想是在不損傷經濟增長能力的情況下,降低單位GDP溫室氣體排放強度[4](P697),從而將碳排放權配額分配和經濟發展相結合。可見,雖然美國方案是在為自己最大限度開脫其碳減排責任,但以“經濟發展”作為碳排放權配額分配的公平評價原則,對發展中國家實施大幅度碳減排行動具有積極意義,我國2009年首次對外公開的量化減排目標也選擇了以單位GDP碳排放量作為度量指標。2002年巴西向聯合國氣候大會提交的《巴西案文》,提出溫室氣體在大氣中有一定的壽命期,今天的全球氣候變化主要由于發達國家自工業革命以來200多年間溫室氣體排放的累積效應所造成的,因此,在考慮當前碳排放責任的同時,還需要追溯歷史碳排放責任,才能更好地體現碳排放權配額分配的公平性。[3](P9)可見,《巴西案文》充分體現了有利于發展中國家的“歷史責任”原則,但其過于強調過去的責任追溯,沒有考慮不同發展階段中各國當前及未來的發展需求,因此,依然有失偏頗。2004年英國全球公共資源研究所提出的“緊縮趨同”方案和2008年前世界銀行首席經濟學家尼古拉斯·斯特恩撰寫的《打破氣候變化僵局:低碳未來的全球協議》都提出以人均碳排放量作為度量指標,通過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共同努力,最終在未來某個時點實現全球人均碳排放量相等。[5](P85)這兩種方案雖然隱含著以“人際平等”為基礎的碳排放權配額分配原則,但同樣也默認了歷史、現實以及未來相當長時期內實現終點趨同過程中的不公平,忽略了發達國家的歷史責任,也限制了發展中國家未來的發展空間。[6](P81)
上述方案均以單一公平原則為基礎,無法全面反映各國碳排放存在的多方面差異。2007年由中國社會科學院潘家華和陳迎向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第14次締約方會議提交的“碳預算”方案,開始綜合考慮人際平等和歷史責任等多種公平原則,其以人均累積碳排放作為碳排放權配額分配的度量指標,一方面延續了《巴西案文》對發達國家歷史排放責任的追溯,另一方面從人與人之間的“人際公平”出發與人際平等原則的基本出發點也一致,從而更好地體現出不同國家和群體在碳減排責任、能力與發展需求方面的差異性。[6](P81)2008年瑞典斯德哥爾摩環境研究所在其所提出的《溫室氣體發展權方案》中,也兼顧了人口規模、經濟能力和歷史責任等多種公平原則,其主張只有富人才有責任和能力進行碳減排,并賦予富人和窮人以不同的碳排放權配額具有積極意義,其設計的以歷史累積碳排放量和國內生產總值為核心指標對全球碳減排量進行碳減排責任分攤也充分考慮多維的公平原則。[5](P85)也正是由于能夠兼顧多種公平性原則,同時將碳減排和可持續發展的多重目標連接起來,碳預算方案和瑞典方案在國際社會取得了較大的反響。全國統一碳市場中的省際間碳排放權配額分配方案的確定同樣需要借鑒上述各方案的優點并兼顧多種公平原則。
此外,2007年英國廷德爾氣候變化研究中心發布的《誰應對中國的碳排放負責》報告,指出中國在2004年凈出口的產品在生產過程中直接排放的溫室氣體總量占中國當年排放總量的23%,這相當于同年日本的排放量或英國排放量的2倍。[4](P698)樊綱等(2010)的研究也指出1950—2005年中國約有超過20%的國內實際排放是由他國消費所致,而大部分發達國家如英國、法國和意大利則相反。[7]這促使人們對國際貿易中隱含碳排放進行核算的探索,并用以對上述核算標準下各國碳排放進行修正,從而更好地體現《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1992)第四條所明確的“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原則。因此,全國統一碳市場中的省際間配額分配還需要充分借鑒立足于配額分配公平原則的最新進展,盡可能全面地考慮各種公平性要素,并對基于主要公平原則的碳排放權配額分配方案做出及時調整。
二、基于不同公平原則的省際間配額分配情況分析
公平原則是碳排放權配額分配方案制定的基礎,碳排放測度指標選擇則是公平原則得以體現的關鍵,不同的公平原則往往對應著不同的碳排放測度指標,不同碳排放測度指標的測度結果反過來又會導致人們對碳排放權配額分配的公平性有著不同的評判與解釋。[8](P60)如表1所示,當期責任原則對應的是當年碳排放量,經濟發展原則對應的是單位GDP碳排放量,歷史責任原則對應的是累積碳排放量,人際平等原則對應的是人均碳排放量,綜合考慮人際平等原則和歷史責任原則對應的是人均累積碳排放量,而綜合考慮經濟發展原則和歷史責任原則對應的是單位GDP累積碳排放量。基于不同公平原則和碳排放測度指標往往會制定出不同的省際間配額分配方案,如下為不同公平原則和碳排放測度指標下以單一地區為例的省際間配額分配情況的量化分析:
1. 基于當期責任原則的情況
假設有i=1,2,···,n個地區,t=1,2,···,m個時期,1為起始時期,j為參考時期,m為終止時期,k為j至m之間的任一目標時期。根據當期責任原則,在第j時期分配第i地區第m時期的配額額度時應該充分考慮其在第j時期的實際碳排放量和第m時期的目標碳排放量。通常在考慮第j時期的實際碳排放量和第m時期的目標碳排放量之間的數量關系時,會將第m時期的目標碳排放量設定為第j時期實際碳排放量的某個特定百分比,并將目標碳排放量作為其配額分配額度。在此原則下,假設第i地區第j時期的目標碳排放量為其第j時期實際碳排放量的線性函數,則第i地區第k時期的配額分配額度為:
(1)
其中, 為第i地區第k時期目標碳排放量與其第j時期實際碳排放量之間的線性函數關系系數。根據當期責任原則,相比于其他地區,第i地區第j時期的實際碳排放量Eij越大,其 應該越小。根據趨同原則,終止時期的理想狀態應該是各地區的碳排放量相等,即:E1m=E2m=···=Enm。
2. 基于歷史責任原則的情況
根據歷史責任原則,在第j時期分配第i地區第m時期的配額額度時應該充分考慮其在第1至j時期的實際累積碳排放量和第j至m時期的目標累積碳排放量。在此原則下,假設第i地區第k時期的目標碳排放量為其第1至k時期的預期累積碳排放量的線性函數,則第i地區第k時期的配額分配額度為:
(2)
其中, 為第i地區第k時期目標碳排放量與其第1至k時期預期累積碳排放量之間的線性函數關系系數。根據歷史責任原則,第i地區至第j時期的實際累積碳排放量 越大,則其 應該越小。根據趨同原則,終止時期的理想狀態應該是各地區的累積碳排放量相等,即:
3. 基于人際平等原則的情況
根據人際平等原則,在第j時期分配第i地區第m時期的配額額度時應該充分考慮其第j時期的實際人均碳排放量和第m時期的目標人均碳排放量。此原則下,假設第i地區在第k時期的目標人均碳排放量為其第j時期的實際人均碳排放量的線性函數,則第i地區第k時期的配額分配額度為:
(3)
其中,Pij為第i地區在第j時期的人口規模,Pik為第i地區在第k時期的預期人口規模, 為第i地區第k時期目標人均碳排放量與其第j時期實際人均碳排放量之間的線性函數關系系數。根據人際平等原則,相比于其他地區,第i地區第j時期的實際人均碳排放量Eij/Pij越大,其 應該越小。根據趨同原則,終止時期的理想狀態應該是各地區的人均碳排放量相等,即:
4. 基于人際平等原則和歷史責任原則的情況
根據人際平等原則和歷史責任原則,在第j時期分配第i地區第m時期的配額額度時應該充分考慮第j時期的實際人均累積碳排放量和第m時期的目標人均累積碳排放量。此原則下,假設第i地區在第k時期的目標人均累積碳排放量為其在第j時期的實際人均累積碳排放量的線性函數,則第i地區第k時期的配額分配額度為:
(4)
其中, 為第1至j時期的實際累積碳排放量, 為第i地區第k時期目標人均累積碳排放量與其第j時期實際人均累積碳排放量之間的線性函數關系系數。根據人際平等原則和歷史責任原則,相比于其他地區,第i地區第j時期的實際人均累積碳排放量 越大,則其 應該越小。根據趨同原則,終止時期的理想狀態應該是各地區的人均累積碳排放量相等,即:
5. 基于經濟發展原則的情況
根據經濟發展原則,在第j時期分配第i地區第m時期的配額額度應該充分考慮其第j時期的實際單位GDP碳排放量和第m時期的目標單位GDP碳排放量。此原則下,假設第i地區第k時期的目標單位GDP碳排放量為其第j時期的實際單位GDP碳排放量的線性函數,則第i地區第k時期的配額分配額度為:
(5)
其中,GDPik為第i地區第k時期預期經濟規模,GDPij為第i地區第j時期經濟規模, 為第i地區第k時期目標單位GDP碳排放量與其第j時期實際單位GDP碳排放量之間的線性函數關系系數。根據經濟發展原則,相比于其他地區,第i地區第j時期的實際單位GDP碳排放量Eij/GDPij 越大,則其 應該越小。根據趨同原則,終止時期的理想狀態應該是各地區的單位GDP碳排放量相等,即:E1j/GDP1j =E2j/GDP2j =···=Enj/GDPnj 。
6. 基于經濟發展原則和歷史責任原則的情況
根據經濟發展原則和歷史責任原則,在第j時期分配第i地區第m時期的配額額度應該充分考慮其第j時期的實際單位GDP累積碳排放量和第m時期的目標單位GDP累積碳排放量。此原則下,假設第i地區第k時期的目標單位GDP累積碳排放量為其第j時期的實際單位GDP累積碳排放量的線性函數,則第i地區第k時期的配額分配額度為:
(6)
其中, 為第i地區第k時期實際單位GDP累積碳排放量與其第j時期目標單位GDP累積碳排放量之間的線性函數關系系數。根據經濟發展原則和歷史責任原則,相比于其他地區,第i地區第j時期的實際單位GDP累積碳排放量 越大,則其 應該越小。根據趨同原則,終止時期的理想狀態應該是各地區的單位GDP累積碳排放量相等,即:。
7. 不同配額額度分配方案的綜合比較分析
從上述分析可以發現,不同碳排放權配額分配方案依據的公平原則不同,其結果也各異。從各方案對公平原則的兼顧性來看,基于歷史責任原則的方案不僅考慮了當期責任分攤,還考慮了對歷史責任的追溯,因而優于基于當期責任原則的方案;基于人際平等原則和歷史責任原則的方案兼顧了人際平等、歷史責任和現實發展等多方面公平原則,因而不僅優于基于人際平等原則的方案,也優于基于歷史責任原則的方案;基于經濟發展和歷史責任原則的方案作為基于歷史責任原則和基于經濟發展原則兩個方案的結合和延伸,自然優于兩個原則各自獨立的方案。可見,基于人際平等原則和歷史責任原則的方案與基于經濟發展和歷史責任原則的方案可以全面地反映前述6種基于不同公平原則的方案的核心主旨,前者側重于反映人類生存基本需求的公平,后者側重反映社會經濟發展的公平,兩個方案在公平內涵上重疊性較小,在全國統一碳市場中的省際間配額分配方案中可同時借鑒和綜合應用。
從上述分析還可以發現,除了碳排放測度指標選擇和指標之間線性函數關系系數確定外,起始時點、參考時點和終止時點選擇對配額分配額度結果的計算也會產生重大影響。根據王文軍(2012)的研究,2008年以來,中國、德國、印度三國學者相繼提出了不同的國家間碳排放權配額分配方案,雖然三個方案均采用“碳預算”方法,并均以“人際公平”作為碳排放權分配的依據,但中國方案的起始時點為1900年,參考時點為2005年,終止時點為2050年,整個碳預算期為150年,歷史責任期是105年,未來預算期為45 年,具有明顯的歷史追溯情結;德國方案的起始時點為1990年,參考時點為2010年,終止時點為2050年,整個碳預算期為60年,歷史責任期為20年,未來預算期為40年,具有顯著的未來發展情結;印度方案介于其間。[6]中國方案和德國方案的差異反映出,發展中國家面臨著實現工業化和經濟增長的任務,要求更多地考慮歷史責任因素,而發達國家正逐漸走上經濟脫碳化道路,要求更多地按照當期人均碳排放標準進行碳排放權配額分配。可見,不同起始時點、參考時點和終止時點的選擇所得出的結論會分別有利于各國不同發展階段的利益需求。我國統一碳市場中的省際間配額分配,同樣面臨歷史責任核算的起始時點、參考時點和終止時點選擇問題,建議要全面考慮我國改革開放和工業化發展歷程,并在歷史補償期和未來預算期的時間長度上進行綜合平衡。
此外,上述分析中,根據趨同原則所得出的終止時期的理想狀態往往很難實現,現實的情況應該是終止時期根據不同碳排放測度指標所得出的各地區碳排放差異度應該小于參照時期的各地區碳排放差異度。關于各地區碳排放差異度的測度可簡單地采用變異系數或基尼系數,也可采用王文舉等(2013)所提出的更具完備性的相對剝奪系數。[8]
三、省際間配額調整與轉移支付分析
我國地域遼闊,各地區自然條件和經濟發展水平都存在較大差異。上述省際間配額額度分配方案僅考慮了人際消費碳排放需求和經濟發展碳排放需求,并未考慮各地區自然條件方面存在的差異。此外,前述分析也提到國際貿易會導致碳排放責任在國別間出現轉移,而地區間產品流動同樣會帶來碳排放責任在省際間發生轉移。這些問題決定在按照公平原則進行省際間碳排放權初始配額分配后,還需要結合其自然條件和省際間產品流動情況對省際間的碳排放權初始配額分配額度進行相應的調整。
1. 基于自然條件的配額調整
自然條件涉及氣候、能源資源稟賦和森林資源稟賦等諸多方面的內容,對碳排放產生重要影響的因素主要包括:(1)氣候因素。氣候因素會對社會生產和生活產生普遍影響,尤其是會對各地區建筑物能耗產生重要影響。根據潘家華等(2009)研究,建筑物能耗大約占終端能源消費的1/3,其中受氣候因素影響而用于供熱和制冷的能耗約占建筑物能耗的1/2。因此,可以將采暖度日數和制冷度日數作為氣候因素測度指標對各地區碳排放權初始配額分配額度進行相應調整。[5](2)能源資源稟賦。能源的高消費并不必然帶來高碳排放,碳排放水平的高低在一定程度上還取決于能源消費的結構,不同的能源資源稟賦在很大程度上決定著地區能源消費結構,從而決定著能源消費碳排放強度。以煤炭為主要能源的地區,其能源消費碳排放強度自然較高,單位GDP產出需要更高的碳排放。因此,可以將各地區煤炭消費占比或能源消費碳排放強度作為能源資源稟賦測度指標對各地區碳排放權初始配額額度進行相應調整。(3)森林資源稟賦。森林植被儲有地球陸地生態系統最大的碳量,其對減緩大氣二氧化碳體積分數升高和全球氣候變化起著重要的作用。我國幅員遼闊,氣候復雜,生態條件多樣,各地區立地條件、植被類型不同,其森林植被碳儲量也存在不同,且各地區的森林覆蓋率也存在很大差異。因此,可以將森林覆蓋率和森林蓄積量作為森林資源稟賦測度指標對各地區碳排放權初始配額額度進行相應調整。此外,潘家華等(2009)也將地理因素作為碳排放的重要因素加以闡述,并得出結論認為,氣候因素的可調整配額額度可以達到全部配額的1/6,地理因素的可調整配額額度可達到全部配額的1/3,資源稟賦因素的可調整配額額度可達到全部配額的1/2。[5]因為上述影響因素對碳排放的影響程度很難進行精確的定量化分析,對各地區碳排放權配額額度調整上存在較大的人為主動性,應該適當調低省際間配額分配額度調整幅度,以盡量降低人為因素的影響。同時,上述因素對各地區碳排放的影響在一定程度上存在彼此抵消的作用,可將各地區的碳排放權配額分配額度調整幅度整體控制在-50~50%之間。
2. 基于碳轉移的配額調整
根據《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所提出的碳排放核算方法,國際間碳排放核算往往并不將出口和調出產品在生產過程中的碳排放包括在內,也不將進口和調入產品在生產過程中的碳排放包括在內。但自20世紀后期,國際貿易中的隱含碳排放及其責任分攤開始受到越來越多的學者的關注。根據王文舉等(2011)的研究,不僅僅是中國,整個發展中國家為發達國家的消費承擔了數量巨大的碳排放。[9]因此,與傳統的以“生產原則”為主導的碳排放責任界定原則不同,以“消費原則”為主導的碳排放責任界定原則開始主張基于最終消費對國際貿易中的隱含碳排放責任進行核算和分攤。我國各地區在地理分布、資源格局、產業結構等方面存在較大差異,使得地區之間存在著大量的產品和服務流動,從而也使得隱含在商品流中的碳排放在各地區之間進行復雜的轉移。姚亮等(2010)利用我國1997年區域間投入產出表數據對八大區域間產品流動的隱含碳排放轉移進行了核算,發現北部沿海區域和中部區域碳排放轉入量大于轉出量,承接了其他區域的高碳負荷產業轉移。[10]肖雁飛等(2014)進一步利用我國2002年、2007年區域間投入產出表數據同樣對中國八大區域間產業轉移所帶來的“碳轉移”和“碳泄漏”進行核算,發現西北和東北等地區成為碳排放轉入和碳泄漏重災區,京津和北部沿海等地區則表現出產業轉移碳減排效應。[11]根據上述研究,基于“消費原則”,通過核算省際間產品流動所帶來的碳轉移并進行責任分攤,應該成為省際間碳排放權配額調整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但完全依賴“消費原則”也同樣有失偏頗,因為生產和消費密切關聯,產品的出口和調出往往存在較大的獲利動機,同時也會拉動本地經濟發展和就業。因此,同樣需要承擔部分減排責任。基于此,趙定濤等(2013)提出“共同責任”原則,對生產原則和消費原則進行折中。[12]因此,考慮省際間產品流動所引致的隱含碳排放轉移,同樣需要在省際間進行共同分攤和調整,基于“共同責任”原則,可以按照50%-50%的原則對碳轉移量在生產者和消費者之間進行分攤和碳排放權初始配額分配額度調整。
四、結論與建議
本文通過深入分析6種主要的全球碳排放權配額分配方案及其公平原則,為全國統一碳市場中的省際間碳排放權配額分配提供了6種可選擇的量化方案,并結合我國的國情對省際間碳排放權初始配額分配調整情況進行了分析。研究認為可以綜合基于人際平等及歷史責任原則的情況和基于經濟發展及歷史責任原則的情況兩個方案對全國統一碳市場中的省際間碳排放權配額額度進行初始分配,并結合各地區自然條件和碳轉移情況對省際間碳排放權初始配額分配額度進行相應的調整。正如鄭艷等(2011)所言,國際碳排放權配額分配方案能否成為現實方案,除了取決于是否基于某種堅實的公平原則外,還基于是否具有較強的可操作性和可行性。[2](P71)為提高全國統一碳市場中省際間碳排放權配額分配方案的可操作性,可將各地區階段性(年度)碳排放權配額總量劃分為初始配額量和配額調整量兩部分,具體公式為:
(7)
其中, 為根據不同公平原則確定的第i地區初始配額分配額度, 為根據前述存在的碳排放權配額調整情況而確定的第i地區配額調整量。關于初始配額 的確定,可借鑒Mattoo等(2012)的研究,首先通過前述量化公式分別計算基于人際平等及歷史責任原則方案和基于經濟發展及歷史責任原則方案的初始配額量,然后按照線性組合的方式計算整體初始配額量,以解釋兩種方案在整體初始配額分配中的差別和聯系。[13]具體計算公式為:
(8)
其中,w為基于人際平等及歷史責任原則的權重, 為基于人際平等及歷史責任原則方案計算的初始配額量,(1-w)為經濟發展及歷史責任原則的權重, 為基于經濟發展及歷史發展原則方案計算的初始配額量。權重的大小反映不同時期對不同公平原則的側重程度,在經濟快速發展階段,可以適當調低基于人際平等及歷史責任原則的權重,而在經濟發展到一定程度后,可以適當調低經濟發展及歷史責任原則的權重。此外,值得說明的是,上述配額均為免費配額,為減弱免費配額所帶來的市場活力降低、加劇尋租行為等負面效應,全國統一碳市場建立之初,應該適度控制配額總量的簽發,并分階段逐步降低免費配額比例,增加拍賣形式的配額比例。
最后,我國各地區的發展水平、經濟結構和能源結構差異較大,在全國統一碳市場建立之初,可以理解各地區就新機制可能會對經濟發展帶來不利影響的擔心,也應該充分考慮各地區的特殊狀況和需求,并在配額總量設定上給予各地區一定的自主權。但從歐盟碳排放交易體系的發展經驗來看,完全由各地區制定本地區“配額分配方案”來確定各自配額總量也會存在問題。根據周茂榮等(2013)歐盟碳排放交易體系第三期的改革和前景研究,歐盟碳排放交易體系在第一期和第二期沒有完全發揮其應有減排潛力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其總量設定的權力分散在成員國和歐委會之間,從而帶來成員國從自身利益最大化出發本能地盡量擴大各自配額總量的“囚徒困境”,并最終導致第一、二期都存在嚴重的配額過量的問題。歐盟碳排放交易體系第三期的改革重大突破是,2009年歐盟通過的《改進和擴大歐盟溫室氣體排放配額交易機制的指令》對總量設定方式進行了根本性修訂,第三期的配額總量不再由成員國分散設定,而是在歐盟層面統一確定,從而使得歐盟碳排放交易體系從一個松散聯盟升級為更加統一的單一體系。[14]鑒于此,我國統一碳市場建立之初應該采用“自上而下”的方式,由國家統一制定省際間碳排放權配額分配總量,再由各地區進行總量分解和調配。同時,為了克服每年確定一次配額分配總量所帶來的繁雜和不確定性,可采取分3年為一個階段的形式確定省際間碳排放權配額分配總量。
參 考 文 獻
[1] 段茂盛、龐韜:《全國統一碳排放權交易體系中的配額分配方式研究》,載《武漢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5期.
[2] 鄭艷、梁帆:《氣候公平原則與國際氣候制度構建》,載《世界經濟與政治》2011年第6期.
[3] 潘家華、鄭艷:《基于人際公平的碳排放概念及其理論含義》,載《世界經濟與政治》2009年第10期.
[4] 張志強、曲建升、曾靜靜:《溫室氣體排放評價指標及其定量分析》,載《地理學報》2008年第7期.
[5] 潘家華、陳迎:《碳預算方案:一個公平、可持續的國際氣候制度框架》,載《中國社會科學》2009年第5期.
[6] 王文軍、莊貴陽:《碳排放權分配與國際氣候談判中的氣候公平訴求》,載《外交評論》2012年第1期.
[7] 樊綱、蘇銘、曹靜:《最終消費與碳減排責任的經濟學分析》,載《經濟研究》2010年第1期.
[8] 王文舉、李峰:《國際碳排放核算標準選擇的公平性研究》,載《中國工業經濟》2013年第3期.
[9] 王文舉、向其鳳:《國際貿易中的隱含碳排放核算及責任分配》,載《中國工業經濟》2011年第10期.
[10] 姚亮、劉晶茹:《中國八大區域間碳排放轉移研究》,載《中國人口·資源與環境》2010年第12期.
[11] 肖雁飛、萬子捷、劉紅光:《我國區域產業轉移中“碳排放轉移”及“碳泄漏”實證研究》,載《財經研究》2014年第2期.
[12] 趙定濤、楊樹:《共同責任視角下貿易碳排放分攤機制》,載《中國人口·資源與環境》2013年第11期.
[13] Aaditya Mattoo.“Arvind Subramanian.Equity in Climate Change: An Analytical Review”,in World Development,2012,(40).
[14] 周茂榮、譚秀杰:《歐盟碳排放交易體系第三期的改革、前景及其啟示》,載《國際貿易問題》2013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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