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嘉士伯L
我不想再有輛車
文◎嘉士伯L

愛情這東西的怪異之處就在于,如果知道有永恒,我們就不會珍惜。
沒事兒的時候,我喜歡去夫子廟閑逛,這是大學沒錢時保留下來的愛好之一。類似的愛好還有去麥當勞點一杯可樂帶一本書空坐一下午,或是在天氣好的日子找一個免費公園曬日光浴打半天瞌睡。
但外出窮開心的日子在和韓亮這樣的宅男在一起以后就少之又少了,他搞IT,沒工作的時候喜歡整日坐在電腦前,像一頭冬眠的熊。那時候我剛在一個小網站找到工作,離我們住的地方簡直可以用長途跋涉來形容。
可是那有什么辦法,我的生活一直都挺窘迫的,大三就開始勤工儉學,除了學費,家里沒能力資助我更多的錢了。畢業的時候,我只好搬到了韓亮的住處。他的房子是按揭的,離市中心在油價還是三字頭的時候打表就要四十多元,差點兒就能到機場了。
而且韓亮也沒什么錢,要不然我們不會住在毛坯房里。毛坯到什么程度呢,我們只在一個房間和廁所里鋪了地板紙,廁所只有一個淋浴噴頭和一個坐便器;廚房呢,只有一個水龍頭、白瓷水槽和一個電磁爐。
我們連洗衣機都沒有。冰箱是那種古老的綠色冰箱,上面冷凍下面冷藏,有一晚回去的時候我發現冷藏室不工作了,我們買的綠豆冰全都化光了,一塑料袋一坨,軟綿綿的。
空調有一臺,我住進去那幾天臨時裝的。因為有了這臺空調,那個2008年的夏天變得稍微美好了一點,韓亮更加不愿意外出了。而我,覺得確實不能辜負這臺嶄新的三星銀離子空調,決定去夫子廟買幾個大型玩偶,好讓我睡覺的時候靠來靠去。這應該也算是可以載入如何貧窮度過炎炎夏日的道具之一吧?
那天下班以后揮汗如雨,我們買到了兩只大玩偶,然后抱著它們回到了家里。吹著空調的時候我突發奇想,說:“要是我們有輛車就好了。”
盯著電腦屏幕的韓亮頭也不回地說:“會有的,我們以后會有很多輛車。”
沒錯,2008年夏天,我的愿望很簡單,就是有一輛車。如果賊有錢,要有很多輛車。
如果有了車,我們出去購物就方便多了,不用拎著一箱冰紅茶在太陽下行走被曬得老黑;如果有了車,我們上下班就不用前胸貼后背地去擠公交車,然后倒車,精疲力竭回到家里沒有胃口;如果有了車,我們在周末可以把活動范圍拉大三十公里。
我心里想的都是車,韓亮心里想的都是代碼。我們在房間里很少說話,不知道其他住在一起的情侶是不是都這樣,話特別少。那些語言像被一種怪物吃掉了。
我承認自己不是那種特別安分的女孩兒,盡管我沒錢,但是我很有理想。比如我畢業的時候其實是存了3000塊私房錢的,這對于一個赤手空拳的畢業生來說也算是不小的一筆存款,但當這筆錢被用于替韓亮還了兩個月的房屋貸款以后,我頓時就覺得自己離理想越來越遠了。
有時候想想,愛情在我看來是很齷齪的事啊,或許是我身上沒有那種愿意犧牲自己的美德。我之所以給韓亮付貸款,是因為我們的感情,而我們的感情是建立在一定的基礎上的,在我看來都是物化的。
比如韓亮的樣子像瀧澤秀明。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很帥。他每天都等我下班。他一個月帶我去吃一次夜半燒烤。
我想我愛他。
原諒我的實際,破壞了你們對愛情的胃口。
但還好,韓亮是只喜歡窩在電腦前的熊,他不會去仔細思考愛不愛的問題。在他的人生字典中,喜歡就足以和一個女孩兒在一起。
有一天晚上,他和我商量,說他的公積金里面有兩萬多塊錢,可以提出來,他想買一輛摩托車。“摩托車需要兩萬嗎?”我說。他說:“要的,南京的摩托車需要一個大牌,大牌的價格一萬多塊,加上買摩托的錢……”
我說:“你想買就買吧。”
那輛摩托在2009年初,確實給我們帶來了很多歡樂。女人一高興,就會有很多莫名其妙的愛意,它結束了我們擠公交車的日子。我挺高興的,那段時間覺得自己特別愛韓亮,愛到什么程度呢,睡覺的時候都要拉著他的手。
2009年中的時候,韓亮忽然得到了一個外派的機會,補貼很高,一個月大概有一萬。這一萬塊對我們來說有多重要?非常重要。當時我的工資是2300多,他的工資是3500多元。
也就是說,我們忽然就有了一個機會,可以讓自己的收入翻兩番。
毫不猶豫地,韓亮開始了外派的生活。那輛被我們稱為“小黑”的摩托車,每天都在樓道里休息。我又開始了擠公交的日子,每天進進出出的時候,我都會摸一摸“小黑”,就像摸到了韓亮。
我說過,愛情這東西的怪異之處就在于,如果知道有永恒,我們就不會珍惜;如果可以在一起,我們就不會多說話,那么如果一切都相反呢?
很有趣。
韓亮每一兩個月回來一次,每次回來的時候,他都會騎著“小黑”在公司樓下接我。我抱著他的腰,一寸一寸縮緊,重新熟悉這個男人,這種感覺好奇怪,像是一對戀人從陌生變為熟悉的過程被縮進了。我們穿越大街小巷,從廣州路到金鷹到王府大街,有時候還會在夫子廟做短暫停留,去看看那些在售賣的小狗小貓。然后我們穿過長長長長的大明路,回到江寧的那個簡陋的家。
就這樣過了三年,這三年發生了很多事,他從內蒙被派到云南又去了山東,卻始終沒有在南京逗留太久,但是薪水一直在漲。亦舒說過,要看清一個男人,等他收入到一定的時候再說。
他沒怎么變,就是奢侈了一些。
但我變了很多。這三四年來,我換了兩次工作,薪水翻了四番,和很多人比起來,我相對闊綽了一些。我存了一些錢,加上韓亮給我的,買了一輛小車。
韓亮回來的時候,還是騎著“小黑”來接我,但我有小車了,他這個人挺憨的,就一路跟著我,遇到隧道或是高架橋,摩托不能過,但我總能在下一個出口的地方看到他。
那個時候我的心情很復雜,我總覺得我們在一起似乎是一個錯誤,這個錯誤從大學快要畢業的時候就醞釀起來了。我急于找一個房子接納我,當然房主是戀人的話更好。我們在一起的前提是喜歡,但真愛呢?
我想起有一次想換工作,遇到一個變態的老板,面試完帶我去喝茶,喝著喝著,他的咸豬手就越過了桌面上禮儀性的安全線,摸向了我。我慌不擇路地跑了,給韓亮打電話,他在那頭只是哈哈大笑。
我恨透了他這種熊態度。要是我的女人被侵犯了,我定會提著刀去要個說法。
我找了很多理由和韓亮分手。
一個人的日子過得很精彩,也很快,我走馬觀花似的換男友,有的吃過一次飯就不見了,也有的會一起牽牽手,散散步。
2014年夏天,我的辦公室換到了軟件大道的一棟樓里,做運營方面的總監。我和韓亮在這棟樓里又相逢了。一次早會,他迎面遇上我,我們都覺得驚詫,然后竟有些驚喜。
“嗨。”
“嗨。”
后來我知道韓亮換了工作,據說分手以后就到這家公司上班了。他常和同事們說出差毀愛情啊,大家只知道他是單身。有時候我上天臺透氣,會遇到在那兒抽煙上網的他。
我們沒有太多的話,但也不覺得尷尬。我想我們是太過熟悉的兩個人了,有那么五六年時間里,在我們最困難的時期里,我們畢竟是攜手并肩地走了下來。
但現在我們分開了。
我搞不清是什么讓我們分開的。如果非要我給一個理由,我一直覺得是,我們之間并沒有愛的基礎。
公司年中慶典,韓亮多喝了一些,自然,我送他。當我拐進那個小區的時候,保安居然沖我笑了一下,說:“你回來啦。”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我在以前的那個車位前停下車,被一輛新車占據了,不過應該是韓亮新買的車子。然后我幫他按了密碼,目送他上樓。他趔趄著走到二樓,然后轟一聲,整個人摔了個大馬趴。
我只好進去了,扶著他上樓。他嘴里一直都哼哼唧唧,喝醉了很不舒服,打開家門的時候他忽然大叫一聲:“要有光!”我就笑了,這是我們過去常玩的那個游戲,他負責喊,我負責開燈。
燈開了以后,我被一屋子的照片幾乎刺瞎了眼。那是多年來的我:剛畢業像個小媳婦穿著旗袍的我、年會上唱歌的我、公司旅游時的我、我們去附近的超市買菜時的我……
我從不知道原來韓亮對我這么深情,深情到這么土,這么直接,這么難以置信,哪個單身漢會在新裝修的房子里放前女友的照片?
我在他家的沙發上睡了一夜,第二天他醒來的時候,會吃到我以前常常做的雞蛋餅,還有鮮榨的五谷豆漿。我還會告訴他,我會把我的這部車子賣掉。
我懷念我們在一部車上的情景,不論是摩托車還是汽車,我們總是如影隨形,寸步不離。真的,我們兩個人,一部車就夠了,多一部車,就多一些距離。這個道理,現在我才懂。
編輯/陳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