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甲取
盡管名列“竹林七賢”,但相對于傲世不羈、曠達肆意、縱酒狂放的其他六賢來說,惟“好讀書”的向秀儼然乖寶寶一枚,也是知名度最低的一位,論才華,不如阮籍、嵇康兩位帶頭大哥;論做官,沒有山濤、王戎官當得大;論個性,比不上與小豬干杯的阮咸;論喝酒,更是干不過無酒不歡的劉伶。
向秀研究《莊子》很有心得,他在鄉下講《莊子》時,山濤偶然間聽到了,驚為天人,兩人結為忘年交。后來,山濤將向秀介紹給了嵇康與阮籍。在長期的交往中,向秀逐漸被嵇康征服,成為他的好基友,此后就一直作為他的助手及小弟角色出現。嵇康酷愛打鐵,當他光著膀子咣當咣當地打鐵時,向秀就在那呼哧呼哧地拉風箱、添柴火,兩人配合默契,旁若無人。盡管崇拜嵇康,但向秀對他并不盲從,而是很有自己的主見,這主要體現在兩件事上。
第一,不顧嵇康的反對,堅持注釋《莊子》。當向秀向嵇康透露想注釋《莊子》時,嵇康不以為然地說:“以前也有不少人試圖注釋《莊子》,但都是狗尾續貂,下筆千言,離題萬里,壓根就是扭曲了莊子他老人家的本意,誤導了讀者不說,還不夠丟人的呢。秀啊,聽哥一句勸吧,咱就不秀了,可好?”向秀笑而不語,依然不改初衷。事實證明向秀是有真才實料的,當嵇康看到他注釋的《莊子》,興奮得擊案叫絕。呂安看后也贊嘆說:“莊周不死矣!”
第二,作《難嵇叔夜養生論》。嵇康發表論文《養生論》,向秀對其觀點不敢茍同,絲毫不怯于嵇大哥養生專家的權威,果斷發起詰難,以論文《難養生論》逐條反駁。嵇康再作《答難養生論》,對向秀的觀點逐一反擊。兩人你來我往,辯論得不亦樂乎。
后來,嵇康因多次得罪司馬氏集團,被殺。嵇康雖死,當局者又怎能忘記他的好友向秀呢?沒過多久,在當局者的授意下,地方官員舉薦向秀入朝做官。
此時,向秀會選擇向哪里秀呢?是繼續向野秀,如老大哥嵇康般拼命;還是掉頭向朝秀,跟政府妥協合作?這是個無比艱難的抉擇。在嵇康血淋淋的教訓面前,面對非合作即死的高壓,向秀選擇了無奈的妥協。這無可厚非,畢竟在個人力量根本無法相抗的強權面前,要保全身家性命,除了俯首聽從,向現實、政治暴力妥協,還能有別的選擇嗎?
在去首都洛陽的路上,向秀特意繞道到嵇康的舊居憑吊,看到嵇康的房舍依舊,而他的妻兒早已遠走他鄉避禍,不由悲憤萬分,一腔憤怒無處發泄,便作了篇《思舊賦》寄托復雜的情緒。這賦極短,不足兩百字。魯迅先生曾說:“年青時讀《思舊賦》,很怪他為什么只有寥寥的幾行,剛開頭卻又煞了尾。”其實,向秀是限于當時的高壓政治環境,無法直抒胸臆,只能閃爍其詞,欲說還休,休又難止。
向秀服從當局意志,遵命入朝,算是通過了第一重考驗,但那只是開始,考驗還遠沒有結束。司馬昭接見向秀時,擠兌他說:“聽說你向先生很有箕山之志,不想當官,那你怎么跑我這來了呢?”這里的“箕山之志”,說的是堯帝想把帝位傳給巢父、許由,后者拒絕,隱居在箕山,用來稱譽寧愿隱居也不愿在亂世做官的人。司馬昭這是借著古人埋汰他。
人在矮檐下,如何不低頭?為了保住自己的一條小命,向秀放下自尊,賠笑說:“像巢父和許由這樣的狂徒,怎能明白堯帝求賢若渴的心思,未免太過于不識好歹了,我才不學他們呢!”向秀以這樣斬釘截鐵的回答,顯示其與昨日決裂的態度。
對于向秀的識時務,司馬昭表示非常滿意,盡管曾跟嵇康那種人混過,但知過能改善莫大焉,小向同學的政治立場還是很正確的嘛!當即封官。向秀雖無奈妥協,卻仍以自己的方式對司馬氏進行無聲的抗爭,《晉書》載其“在朝不任職,容跡而已。”說白了,就是在其位不謀其政,出工不出力,混日子領工資罷了。
從此以后,向秀將全副身心花在注釋《莊子》上,可惜的是,直到他因病去世,還剩《秋水》、《至樂》二篇沒注完。向秀的兒子年紀太小,版權意識不強,沒能將父親的《莊子注》印刷傳世,結果被玄學家郭象鉆了空子,想辦法拿到向秀的手稿,將其沒注的兩篇注釋后,把其余眾篇校對一遍,謄抄過后,堂而皇之地署上自己的名字,公然出版了。
[作者單位:安徽省宿州市蕭縣國家稅務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