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肖含


“剛到美國的時候,往國內打電話都要費一番周折,而現在我每年都要回來好幾趟。”北京國貿賓館的一間套房里,說起這些年來回國的變化,李斧頗為感慨。
他高高的個子,戴著眼鏡,面龐清癯。一口流利的普通話,即使是面對記者這樣的晚輩,他也常常把“您”字掛在嘴邊。
“我現在的工作,一是做高等教育,二是做電子工程,”李斧說,“我希望自己能從這兩個方面為祖國服務。”
身為美國波特蘭州立大學終身教授、曾任數家跨國公司在華業務的顧問及俄勒岡州政府亞太事務委員會的前副主席,李斧常常為中美之間的交流與合作而穿梭于太平洋兩岸,“每年的飛行里程都有十幾萬公里”。
生于1958年,1965年上小學,1978年上大學,1985年出國,他經歷了中國當代史上幾乎所有的重大事件。“是恢復高考和改革開放成就了我的今天,”李斧說,“我有義務回報祖國,也非常享受這樣的人生。”
從景山到干校
李斧是四川人,卻操著一口流利的普通話。有時候,他甚至還會發出那種老北京才有的兒話音。“我曾在北京讀過小學和中學,”李斧說,“北京在我的人生中占有重要的位置。”
1964年,因父母工作調動,剛滿6歲的李斧便隨父母來到了北京,先后進入團中央機關幼兒園和景山學校讀書。
在那段激情燃燒的歲月里,即使是紫禁城邊上的景山校園也頗不寧靜。幾乎是在一夜之間,景山學校便從中宣部直屬的試點學校變成了“修正主義的試驗田”,而他們這些剛剛八九歲的學童也成了“試驗田”里的“黑苗子”了。
學校里正常的教學活動停止了,先是校領導被揪斗,接下來是“停課鬧革命”。再后來,“工宣隊”和“軍宣隊”進駐校園,“天天讀”代替了文化課。
“最高指示”一發表,李斧就跟著紅衛兵小將們上街游行。中蘇邊界一緊張,他們又跑到“蘇修”大使館門前去抗議示威。雖然沒有資格成為“紅小兵”,但那時的李斧覺得,“天天不上課,也挺好玩兒的”。
但回到家里就沒那么好玩兒了。李斧的父親在機關工作。一天,父親單位里的“造反派”把批判父親的大字報率先貼到了機關大院的食堂里。這樣,李斧和姐姐一下子便成了“黑幫”子女。
原本經常在一起的小伙伴們開始疏遠他了,有的還對他惡語相向。一個比他大三歲的男孩子,甚至對他拳腳相加。但這也讓他有機會“躲”在家里專心讀書,“繁體字版的《三國演義》、《水滸傳》都是在那時侯開始看的”。
1969年,隨著偉大領袖的一聲號召,廣大機關干部開始到“五七干校”參加勞動。李斧也隨父母轉到了河南省潢川縣黃湖共青團中央“五七干校”的附屬學校讀書。
農村的學校,條件自然不如北京。但畢竟是大機關干校的附屬學校,師資力量依然強大:校領導一般是機關里的干部,語文老師是大報社的知名記者,英語老師則是機關里的專職翻譯。
1971年,中國恢復在聯合國的合法席位,幾位剛從紐約回來的外事干部給他們講紐約市區堵車的情況。當時的中國農村,連一輛吉普車都很難見到,這讓他們“簡直無法想象”。尼克松訪華時,干校里的翻譯人員被抽調回京協助接待。學校里學外語、說外語的氣氛頓時熱烈了起來。后來,班上的好幾個同學真地當上了外交官和專業翻譯。
如今,回望當年的日子,李斧仍然記憶深刻:“那場浩劫與災難或許無人能幸免,但當個人小小的命運與整個民族大大的命運相遇時,還是給了每個人不同尋常的人生感悟。”
“第一代復讀生”
在河南的“五七干校”待了三年多后,1972年夏,李斧隨母親回到了北京,進入北京市第二十七中讀書。這里的前身是中國近代歷史上著名的“孔德學校”,蔡元培、李大釗、吳祖光等近現代史上的許多名人都曾在這里任教或學習。
當時的二十七中,雖已經不復往日的輝煌,但仍匯聚了不少學高身正的名師。李斧記得,物理特級教師唐樹德常常三言兩語就解開了困擾他許久的物理難題,對他“幫助極大”。
而在生活中,唐老師也總是盡可能地維護學生們的利益。當時社會上的左傾路線猖獗,許多學生不得不遠離父母親人“上山下鄉”,而在他的幫助下,學校里不少學生得以留在城市。一些干部家庭出身的學生,因父母的遭遇而面臨著重重的社會壓力,唐老師卻不懼風險,主動地去關心照顧他們。
1974年,李斧中學畢業。他既沒有下鄉,也無法繼續學業,成了一名“待業青年”,人生也進入了一個迷茫、彷徨的時期。“為什么仍在水深火熱中痛苦掙扎的外國人民有學上,而身處世界革命中心的我們卻無學可上?”他無法理解,“革命運動不是只亂了敵人嗎?”
1976年5月,四川成都人民廣播電臺“以工代干”,面向社會招收編輯記者,李斧欣然赴試并一舉考中。在外人看來,這也是一份衣食無憂的“美差”了,但“文革”后期虛假乏味的新聞工作又常常使他覺得厭倦。苦悶、彷徨與生不逢時的感覺時時襲來。一次在農村勞動,他獨自登上小山頂,在心底高喊:“天地之大,哪里有我們這一代人的出路啊!”
當年10月,“文革”結束。第二年,當恢復高考的消息傳來時,李斧興奮得難以自持,騎著自行車挨個兒向親友們通報。他決定拾起書本,重新開始學習。
白天在電臺上班,晚上還要守在單位里監督兩名“造反派”,李斧只得利用點滴的時間,抓緊復習功課。父母都是解放前的大學生,一文一理,這給了他不少學習上的便利。而父親單位里唯一的一臺電視機也給了他不少教益。
當年高考,李斧成績不錯,卻陰差陽錯地被錄取到了一個自己并未報考、也不喜歡的學校。面對來之不易的求學機會,個性倔強的李斧卻決定:放棄這次機會,繼續參加下一年的高考。
許多人對他的決定感到不可思議,而他也成了恢復高考以來最早的“第一代復讀生”。
第二年的高考,對李斧來說是“前一年的重復”。再次經歷了一遍報名、復習、考試、體檢與等待,他以優異的成績考入四川大學物理系光學專業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