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被

胡春華

讓把他從小看到大的奶奶滾回鄉下，濤濤怎么也不相信這是爸爸媽媽的決定，可是眼前那床厚厚的棉被確實是今天上午爸爸給奶奶買回來的，因為從明天開始，奶奶就必須回鄉下了。這將是他和奶奶可以相伴度過的最后一個深夜。爸爸媽媽去看電影了，這樣他和奶奶就可以說點知心話了。

這是臘月里最末的一個夜晚，濤濤依偎在奶奶的懷里，坐在窗前看夜空里的星星和月亮，今晚的夜空是多么晴朗啊，還斷斷續續地飄舞著潔白的雪花。“我去把你那兩條開線的褲子拿來”，奶奶說，“明天奶奶就回鄉下了。”可是有些木然的奶奶拿來的卻是那床嶄新的棉被，這床棉被很厚很大，是雙人的，玉色上面盤旋著一朵朵菊花圖案。

奶奶說話的語氣跟平時一樣平和，好像很愿意獨自回鄉下去住，奶奶只有一個人，爺爺早就不在了。

濤濤起身走進了小臥室，強忍住眼淚沒有哭，他不想讓奶奶傷心，再說他明年就要成為一名小學生了。他去給奶奶拿那兩條開線的褲子，那是他昨天滑滑梯的時候不小心掙開的。

月亮彎彎地懸在夜空，散發著銀色的光芒，晶瑩的雪花還在飄飄灑灑地飛向大地。他從今以后再也不能聽著奶奶的故事入睡了，爸爸媽媽說他快要上學了，應該學會獨立生活，不再需要奶奶看著了。

奶奶穿針引線的手突然停頓了下來，戴著老花鏡的雙眼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你爸爸媽媽說得對，如果奶奶總是陪在你身邊，你永遠會有依賴性，對你將來的做事習慣也沒有好處。你現在大了，應該培養自己的獨立性了。”

爸爸和媽媽什么時候開門進屋的，祖孫倆都沒聽見，直到他們走近了祖孫倆身邊，正在說著話的奶奶好像被什么猛獸突然阻斷了去路，話語聲戛然停止。這時候媽媽溫柔地對奶奶說：“娘，你明天還得起早趕路呢，今晚早點睡吧。”

“嗯，好的，我們正準備睡覺，你們就回來了。”奶奶慈祥地說著。那床棉被不知什么時候滑落到地面，奶奶慌忙起身弓著身子把棉被撿起來，窘迫地對濤濤媽媽說：“這是濤濤他爸給我新買的棉被，讓我帶回鄉下去蓋。”

媽媽死死地盯著那床棉被，臉色漸漸陰沉下來：“怎么是雙人的？”她嚴厲地訓斥爸爸說：“這雙人的被子比單人被貴多了，娘就一個人，怎么也蓋不著雙人被呀！”媽媽說完就氣憤地轉身離去。

“媽媽說得對。”濤濤漠然地對爸爸說：“還是給奶奶換一床單人被吧。”

“這孩子說得對”，奶奶慈祥地說：“我一個孤老婆子用不著這么大的棉被。”

“說得太對了”，濤濤激動地截住奶奶的話語，“對于一個給人看完孩子沒有用處的老太太來說，確實應該被趕回鄉下去，一床單人被已經夠用了。爸爸，那床雙人的棉被還是先留著吧，以后會有用的。”

“咱們家有暖氣，怎么可能用得著這么厚的棉被呢？”爸爸困惑地問。

“爸爸，我要把那床雙人的棉被留給你和媽媽，等將來你們老了幫我看大了孩子，我也會讓你們滾回鄉下去。”

屋內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靜，外屋的媽媽也不再發出絲毫響動。爸爸垂著頭，坐在奶奶面前，很久都沒有說出一句話，只是肩膀在急促地抖動著。奶奶慈祥地用手撫摸著爸爸的頭，小聲對爸爸說：“不要緊，媽知道你是個孝順的孩子，媽知道這不是你的主意……”濤濤再也忍不住了，放聲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