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佳駿
那個下午,有風,從遠處吹來。仿佛來自于明朝。
我站在古鎮巷子的石梯子上——那上面布滿了歲月的風霜和歷史的塵埃。石梯一級一級蜿蜒向上延伸,好似古代仕女遺落在民間的腰帶,有了些幽怨的成分。石梯兩邊,古樸、暗淡的木式結構的房屋,錯落有致。單從它那還未完全褪色的木柱上看,曾經的華美可窺一斑。其中,有一座“趙家祠堂”,還依稀透露出過去年代的氣派和恢弘。說不定,那青黛色的磚墻上,還殘留著這家女主人當年留下的手印呢!
走進祠堂,撲面皆幽靜。抬頭望天窗,滿目盡是白云蒼狗。不知在這樣的高墻里生活,人會不會寂寞。正這樣想著,腦子里立刻浮現出南唐李后主詞句里“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的意境。其實,深院鎖住的,又豈止是清秋呢?怕還有紅塵世事,以及無數寂寞的心吧!只是,春秋更迭,物是人非。如今的祠堂已不復昔日的生機,惟空余下如我者過客般的愁緒和遐思。
時間的無情,誰又能抵擋得住呢?
繁華與奢靡,愛與恨,都不過如夢幻泡影。
繞過祠堂,繼續朝前走。一座“湖廣會館”赫然在目。從它內里設置的戲臺看,曾經的風流煙花彌漫。人類遷徙的歷史,真是波瀾壯闊,且充滿大苦痛!當年,那一批批從湖廣背井離鄉,浩浩蕩蕩填補四川的人,他們的內心該忍受著怎樣的煎熬呢?“湖廣會館”是他們在異鄉重新建造的一個“精神棲息地”和“靈魂避難所”。
路孔鎮的歷史,因有“湖廣會館”而厚重了許多。
巷道兩側,是販賣各種東西的小販。他們的表情里,有一種淡定和安靜。這或許是路孔現在還沒有被外界干預和打擾的緣故。我真希望這種原始的質樸不要被無所不能的商業鐵手所蹂躪,讓人間還能保留一點“凈土”。
三三兩兩的孩童在巷子里竄來竄去,在尋找童年的夢想和記憶,歡聲笑語灑落一地。這些孩子是幸福的,他們出生在這個小鎮,他們的人生也一定多了一種自然和淳樸。
我在街邊買了一個“葉兒粑”,入口,滑而不膩,黏軟香甜。停留在舌苔上的,是來自民間的味道。借助這種味道的提示,我仿佛打開了深藏久遠的童年密碼——那種親切的、雖然貧窮卻不乏溫馨的生活。
在路孔小鎮,一個“葉兒粑”,激活了我的童年情感和印象。
從小巷出去,便是溪水潺潺的瀨溪河。臨河一架水車緩慢地轉動。水車是另一種時間。緩和慢,是路孔小鎮的生活節奏。河面上浮滿水草,魚兒在草下嬉戲。河的對面,幾個垂釣者氣定神閑,不知是在釣魚,還是在釣時間。河岸邊的幾塊油菜地,在風的吹動下,輕輕擺動,搖碎一地金黃。幾只小舟停靠岸邊,竹制的雨棚似一把大傘,遮住棚中的打魚人和打魚人的夢。古橋上,走著幾個農人,或挑著擔子,或背著背簍。遠遠看去,似一副天然的素描。氣韻生動,惟妙惟肖。真是小橋,流水,人家;透出靜謐,祥和,干凈。
黃昏來臨,我不得不披著暮色離開。再次從巷子的石梯走過,我的耳朵隱隱聽到一種聲音——清脆,如水滴,從歷史深處傳來——那是曾傲和尚①遺落的木魚聲。
我喜歡這種聲音。禪的聲音。
古鎮之魂
長長的青石巷道,像一條褪了色的麻質飄帶,遺落在安居古鎮的肩膀上?;蛟S是受到風的撥弄,飄帶打了結。每一個結上,都墜著一個歷史名詞——引鳳門、后河溝、會龍橋、火神廟街、萬壽宮……
巷道上人不多,大都是些本地居民。素顏布衣,散漫無拘,一派閑適自得模樣。清晨的光線有些暗淡,朦朧中極像印象派畫家的畫作。加之天空飄著蒙蒙細雨,愈加顯得詩情畫意。
巷道的一個拐角處,蹲著一個老人在“補鍋”。老者已年近古稀,額頭上的皺紋沒能掩藏住歲月的秘密。他一襲藍布長衫,很有民國范兒。煤爐里的火舌熊熊燃燒,把老人的臉舔得通紅,其目光死死盯住那勺燒化的鐵水。旁邊的那口柴鍋千瘡百孔。我問老人:你干這行多長時間了?老人說:一輩子就靠這手藝吃飯。我問:現在還有人找你補鍋嗎?老人說:沒了,現在的人都用電飯煲。事后我才搞清楚,原來是當地政府專門花錢,雇老人到古鎮來做“補鍋表演”的。起初老人不同意,他熱愛補鍋這門手藝,不愿自己干了一輩子的行當,最終卻要淪落到“耍把式”的地步。鎮政府派人反復做他的思想工作,說請他出山,并非是為吸引看客,而是希望能讓補鍋這門傳統手藝留在更多人的記憶里。老人思來想去,答應了——但老人不會想到,柴鍋上的瘡孔容易修補,倘若歷史的瘡孔、文化的瘡孔需要修補,怕不是他這個遲暮者所能為之的吧!
隨行的詩人李鋼是個攝影愛好者,在經過補鍋老人身旁時,他拉住我,讓我給他撐住傘,迅速掏出相機從不同角度給老人拍了幾張照片。隨后,他一路上都在翻看那幾張片子,表情透露出一個詩人才有的深刻和悲憫。
雨住了,石板上能照見人影子。我步履款款,東瞅瞅,西望望,像一個浪跡天涯多年的游子,在面對故鄉的褐色院落,和爬滿了青苔的墻壁,尋找丟失已久的記憶。唏噓慨嘆間,偶一抬頭,看見右側的木質門框內,立著一個少女,正在梳妝打扮。烏黑長發遮住了大半邊臉頰,我盯住她看了很久,看得自己都羞澀了,臉上出現了“朝霞”。正欲轉身,少女卻猛然發現了我,梳妝的雙手立刻顯得不自然起來,臉上一片紅云。瞬間,她朝我笑了一下,轉身閃回房里去了。一整天,我都懷疑是否撞見了《詩經·衛風·碩人》里描寫過的那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女子。在如今這個時代,若要找一個靚麗的女子不難,可要找一個懂得羞澀的女子卻不易。
我喜歡矜持的女子,就像我喜歡矜持的古鎮。
現在的古鎮都太喧鬧了,銅臭味太重,有些刺鼻。名氣越大的,越被那些看不見的利益之手所蹂躪。就像你仰慕一個女子,敬重她的名節、氣質和風韻,可當你千里迢迢慕名前去瞻仰其真容時,你眼里看到的,卻是一個臉上被強行整容后涂抹得姹紫嫣紅,兩枚耳盤邊沿排列著如襯衫紐扣那樣的耳釘,十根指頭上戴著七個或八個金戒指,正端著碗南瓜飯罵街的女人。那種深深的失落感和絕望感,足可讓一個人斃命。
矜持是一種美,一種傳統之美。傳統之美總是使人平靜。
注釋:①古鎮得名來源于一段民間傳說,相傳明朝有位叫曾傲的和尚,云游到此,見河對岸一帶風景宜人,適于修身養性,決定在此建座寺廟。發覺坡邊有六個石孔,似與河中相通,便往石孔倒入糠殼一試,不久糠殼果然從河中冒出,于是就把這里叫作“六孔河”,后來又喊做“路孔河”。路孔場、路孔鄉、路孔鎮也因此得名。2002年被評為重慶市歷史文化名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