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情的小男人

莫小米

做了整十年人物訪談，五百多位。

這一位，不是最成功的，不是最坎坷的，也不是最悲情的，我一度猶豫是否要選擇他。訪談的結果卻讓我深受觸動，深刻檢討。

他是個杭州小男人。個子小。事業小。錢包小。愛做菜。

他說燒羊肉，要用甘蔗的梢頭焯水，比用蘿卜好。焯水時不能蓋鍋蓋，好讓臊氣跑掉。

他說夏天做白切肉，務必一早買新鮮五花肉，燒好，關火，加小蔥結，蓋好燜著，晚上回家，撩出，去骨，切片，口感極鮮嫩。

他說直到現在，燒菜都是用毛竹蒸籠，竹蒸架兒，鐵鍋，缽頭，煤爐。這樣燒出來的菜才更接近原味。

湖蟹煲，湖蟹在咸水里養一個鐘頭，對切開，豬油生姜爆過，放日本豆腐、魚圓、貢丸、菜心。湖蟹煲是為姆媽燒的。阿爸早逝，姐姐出嫁，姆媽身體差，二十歲的小伙子就開始為姆媽燒菜，一直燒到她九十高齡，想吃啥就燒出來。姆媽最喜歡湖蟹，老了吃不動了，兒子才想出湖蟹煲。

春筍步魚，兩寸半的土步兒（野生），春筍用筍尖尖。春筍步魚是為朋友燒的，朋友吃了說，鮮得眉毛都要掉下來了。

他愛騎行，蔥油魚、紅燜羊肉，都是和妻子一起，騎車遠道取經，最遠騎數十公里，既浪漫，又實在。

他聽表揚聽得耳朵起繭子了，最在意的是女兒的表揚。小妞從小嘴巴刁，能做美食節目評委了。

我為什么檢討？平生只會煮煮、蒸蒸、拌拌，外加微波爐……弱爆了。

知青下鄉前，混充是會生爐子燒飯燒菜的，但那時條件差，家里吃口又多，大鍋菜煮熟就可以，只有吃不夠，哪有不好吃。

下鄉回來，一個初中生，拼文憑，拼工作，努力找回軌道，日常生活，對付得過去就不錯了。

現在才意識到，我的人生觀出了問題。我從未追求過把家務做好做精，包括燒菜在內。“對付過去就行”的結果是，我的生活中一些很重要的內容，就這么輕易地被我對付過去了。

看起來講的是做菜，更深的含義是善待朋友，善待家人，善待自己。

怎么才算熱愛生活？怎么才算成功人生？怎么才算有滋味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