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卡住的方臉貓

吳大偉

有一只方臉貓叫阿哲。哦，不，應該反過來說，阿哲是一只方臉貓。他從出生開始，臉就是方形的，父母看著覺得奇怪，想著是不是多捏捏就會變成圓的了。于是他們絞盡腦汁地幫阿哲按摩，但是無論怎么努力，阿哲還是一只方臉貓。阿哲慢慢地長大了，他和其他所有的貓都長得不一樣。雖然貓和貓之間也有種族差異，但他們見到阿哲，會很一致地對他不屑一顧。

“真不知道是怎么長的，不知道圓臉的才是美貓嗎？”一只布偶貓嘲笑他。

“長得怪就不應該整天出來溜達。”波斯貓懶洋洋地說了一句。

“方方正正的，就不怕被卡住嗎？”短毛貓仿佛意見領袖似的說了一句，然后其他貓就跟著笑了起來。

阿哲曾經因為這個深深地自卑過。他對著鏡子，摸著自己方方正正的臉，然后拼命地用手捶打，直到臉變得又紅又腫，可還是無濟于事。他哭了，他就是一只方臉貓，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在學校里，沒有貓愿意和這只方臉貓做朋友，生怕別的貓覺得自己也是異類，連老師也對阿哲有所避諱。每次阿哲跑上前去想問問題的時候，老師都會皺皺眉說這個下節課會教，不用這么早去考慮，然后就匆匆離開了。

阿哲覺得好孤獨。他一只貓吃飯，一只貓放學，一只貓逛書店，一只貓練習一只貓。但還好，阿哲的父母從來沒有嫌棄過他。他們知道自己的兒子不一樣，但這又有什么大不了？和大家一樣做一只圓臉貓，不也沒什么意思嗎？

到了阿哲上大學的年紀，他要到另一個地方開始新的生活了。他的爸媽送他上火車的時候，阿哲的媽媽忍不住哭了。阿哲的爸爸則很冷靜，臨走前，爸爸留下一句話：“阿哲，不要害怕和別的貓不一樣，這才是你最特別的樣子。你要讓別人記住，你就是一只方臉貓。”

阿哲點點頭，他也害怕，但是因為害怕，他又覺得充滿了勇氣。大學里有來自全國各地的貓，他們都長得不一樣，也都有自己的個性，但對于貓界來說，方臉貓還是一個很奇怪的存在。阿哲依然沒有什么朋友，倒也不是大家排擠他，而是他習慣了獨處。一只貓也沒什么不好啊，這樣能夠擁有更多思考的時間，也能做很多別人沒有時間做的事情。

阿哲喜歡上了烹飪。

對貓來說，實在是很難用爪子去抓住鍋鏟炒菜，所以烹飪課沒有什么貓報名，大多數貓都是選聲樂或舞蹈這樣優雅的選修課。再說了，貓們都明白，只要歌唱得好、舞跳得好，自然會有人給他們好吃的，學烹飪根本是浪費時間。

雖然一起上課的只有兩三只貓，但阿哲還是學得很快樂。也是在上烹飪課的時候，他認識了樂樂。樂樂是學校里有名的折耳貓。她漂亮獨特，身邊總是有很多朋友，她就是貓群中特別耀眼的那種類型。

樂樂也喜歡烹飪，她說自己曾經在外婆家里吃過這個世界上最好吃的吞拿魚，那絕對不是魚罐頭可以有的美味。所以她立志學會做吞拿魚，然后做給身邊的貓吃。

阿哲覺得樂樂的話很暖。但烹飪課的進度很慢，他們首先要學的，就是抓住鍋鏟，這對于用貓爪的他們來說，足夠花上好幾個星期。“這樣下去，我們什么時候才可以學會做吞拿魚啊？”樂樂氣餒地說。“這是第一步啊。”阿哲說，“要想學會做吞拿魚，就要從這里開始。”他一臉堅定的樣子，“慢慢來，會更快。”樂樂聽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她覺得阿哲說的話很有道理。她用力地握緊鍋鏟，一秒鐘之后，鍋鏟還是咣當一聲掉到了地上。阿哲和樂樂成了很好的朋友，他們一起去食堂，一起去圖書館，一起去學校門口的夜市吃小吃。

原來樂樂的家庭并不美滿，她的爸爸媽媽在她三歲的時候就分開了，他們分別和其他貓開始了新的生活，她從小就和外婆住在一起。外婆不是特別慈祥顧家的貓，總是忙著自己的事情。

所以童年時的樂樂一直感覺很孤獨，直到上學之后，她開始拼命地交朋友，去引起其他貓的注意，讓自己變成貓群的中心，這樣身邊就總是有貓圍繞著她，她以為這樣就不會孤獨了。但實際上，當她生病或者心情不好的時候，沒幾只貓愿意關心她，充其量就是表面上說兩句：“你太可憐了。”大家都只喜歡她閃閃發光的樣子。

但認識阿哲之后，她發現這只方臉貓和別的貓不一樣。

她在沒有自信的時候，阿哲就會跳出來告訴她：“無論黑貓白貓，有自信的貓，就是好貓。”樂樂聽了哈哈大笑，明明就是“能抓到老鼠的貓，就是好貓”啊。她知道阿哲是為了讓她振作起來。

樂樂的數學不太好，期末考試前，阿哲就熬夜陪樂樂做習題。其他貓都不在乎期末考試，圖書館里只有阿哲和樂樂兩只貓，他們講著講著習題就趴在桌上睡著了。

在一次運動會的時候，樂樂的手被意外劃傷了，阿哲看到后奮不顧身地沖上去，把看熱鬧的貓都隔開。雖然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但他顧不了那么多了，他舔舐樂樂的傷口，然后為她做一些簡單的包扎。這次事件之后，傳言四起，大家都說樂樂和那只方臉貓在一起了。貓的八卦傳得比人還快，以前和樂樂一起玩的朋友都以各種理由遠離樂樂，但樂樂不在意，她喜歡阿哲，既然喜歡，其他的又有什么要緊呢？

但阿哲不這么想，他覺得不安，他知道孤獨的滋味，他不想讓樂樂和他一起承受這種孤獨，她值得更耀眼的生活。

直到學校論壇里貼出了運動會上的照片，阿哲的室友開始調侃他，問他是怎么泡到樂樂的，他爆發了。他刪除了樂樂的聯系方式，不再回復她的信息，甚至每次看到她就假裝不認識地走開。樂樂好幾次在阿哲的宿舍樓下等他，卻總是等不到。她也試著給他寫了好多信，可是阿哲一封都沒有回。阿哲為了徹底離開樂樂，連烹飪課都不去上了。樂樂終于消失在了阿哲的生活里，變回了原來那只身邊有很多朋友圍繞的漂亮貓。阿哲在角落里看著她很受歡迎的樣子，感覺安心了。

大二的時候，阿哲班上來了一個交換生。輔導員在向全班同學介紹新來的同學的時候，阿哲在低頭看書，他聽到身邊議論的聲音越來越大，抬頭一看，交換生竟然也是一只方臉貓。他馬上被她吸引了，他看到身邊的貓竊竊私語，眼神在他和交換生之間看來看去。他覺得自己真正找到了同類。下課后，他走近交換生的桌子，伸出手，說：“你好，我是阿哲。”

交換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后話也沒說，起身走了。

阿哲急急忙忙追了上去，叫住交換生：“你怎么不理我？”

“我為什么要理你？”

“因為我們都是方臉貓啊！”阿哲越說聲音越小。

“所以呢？”交換生問。

“我們是同類啊。”

“因為都是方臉貓，所以就是同類？誰允許你按照方臉圓臉把貓分類的？”交換生嗤笑了一聲，轉身走了。

阿哲站在原地，怔住了。是啊，他一直覺得，是別人的偏見讓他變得不一樣。但實際上，是他自己給自己劃定了界限，他一直想擺脫這個世界上的有色眼鏡、既定的規則，自己卻深深地陷在這些規則里。方臉還是圓臉，有那么重要嗎？他轉身跑了起來，他要去找樂樂。

很多時候，我們就像一只方臉貓，被這個世界既定的規則卡住，被大眾的眼光卡住，被流言蜚語卡住。到底要不要改變？要不要妥協？我們開始質疑自己，我們都經歷過這樣的迷惘，幸運的是，這樣的迷惘也讓我們更加清醒地認識自己。這個世界其實沒有所謂的規則，只要你是在做自己，并且堅持下去，是不是方臉貓，就不重要。

世界本無完美，接受自己的不一樣，也接受這個世界的不一樣。你要制定的，是你自己的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