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眼

邱宗植

秋日的一個下午，王根在屋后清除雜草，忽然發現那顆油桐樹，對他的住所安全已構成了威脅。油桐樹的權屬歸王茂所有。王根的父輩尚未建屋，王茂的父輩就栽下了油桐樹。王根與王茂的父輩在世時，油桐樹只是一顆小樹，大家誰都不在意它的存在。

年復一年，王根與王茂的父輩都過世了，油桐樹逐漸長大，且長出了果子。每年冬天，果子成熟自然脫落，王茂家人隔三差五便前來拾撿，顆粒歸倉。油桐樹一天天在長大，王根依舊沒有在意它的存在。如今，油桐樹已長成了桶口粗大，樹干正向王根的屋頂延伸。油桐是喬木樹種，將來它長成參天大樹，若遭遇龍卷風，段落的枝干無疑砸向屋頂，后果不堪設想。

王根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便立馬去找王茂。王茂道，咱的油桐樹，可是在你房子之前。王根說，這個咱明白。王根欲補200塊錢給王茂，砍了油桐樹。油桐樹正處于初產期，果子榨油，一年就收入200多塊，將來肯定更值錢，你王根補200塊錢算個啥。可咱王茂是貪錢的人嗎？咱們鄉里鄉親，都是自家兄弟，談錢有啥意思！王茂道，王根老弟，油桐樹暫時不會倒，你房子不會有事，過些年再說吧。

王根想想亦是，暫時應該不會有事。

雖說沒事，可王根還是覺得不安。月復一月，冬去春來，油桐樹又長出了新枝葉。王根愈發不安。王根再次去找王茂，道，咱補給你1000塊錢，砍了那油桐樹。王茂道，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油桐樹眼下好好的，不會砸了你房子。

歲月悠悠，日子又晃蕩了許多年。一日，王根忽然聽到啄木鳥啄樹的聲音，一瞧，原來油桐樹被它啄開了一個缺口。幾日后，啄木鳥便在油桐樹上啄開了一個洞，隨即往返于洞里洞外。

春天，王根發現一對八哥，在樹洞里安了家。很快，八哥夫婦口銜蟲兒，頻繁進出于樹洞。王根知道，八哥夫妻已在洞里，生兒育女了。王根對王茂說，如今連八哥都在樹洞里安了家，可見油桐樹被蟲子危害有多嚴重，樹干早已成了空心，遇上狂風暴雨，極有可能斷裂。王茂一陣冷笑，道，有不少千年古樹，一樣被啄木鳥啄開了洞，有的甚至“遍體鱗傷”，鳥兒也在上頭安了家，它們卻始終風刮不倒雪壓不垮。王根老弟，咱瞧你完全是神經過敏，杞人憂天。王根道，王茂大哥，您若嫌錢太少，咱砍了樹補償您2000塊。王茂惱了。咱早就跟你說過，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油桐樹不會給你屋子帶來危害！王茂硬是不讓砍樹，王根拿他沒法子。

一日，王根去了王茂屋里，見王茂一手捏著針一手抓著線，正在全神貫注穿針眼，準備縫上衣紐扣。王根問，咋了，大哥紐扣得自己縫，難道銀花不給您縫？王茂道，她去竹編廠上班，這些天連著加班，忙哩！王根道，她忙，您自己縫一回，也該。王茂朝著針眼穿了幾個來回，沒有成功。王根道，穿針眼，咱行！果然，王根接過針與線，一穿就中。王茂便搬來凳子，招呼王根坐下。

王根與王茂聊了起來。

王根與王茂聊兒時一起上山采楊梅，一起下河摸魚抓螃蟹，之后聊到了王茂的妻子銀花。銀花是一名棄嬰。王茂的父母抱養了銀花之后，讓她做了童養媳，許配給王茂。銀花沒有戶口，長到了8歲，生產隊一直沒有分給他口糧。王茂的父親便去找王根的父親，讓他幫忙解決銀花的口糧問題，因為王根的父親是生產隊會計。王根父親將情況反映給了大隊干部，大隊干部說，待銀花長到16歲，才給解決戶口問題。王根父親道，豈有此理！王根父親說服生產隊長，便把當年的口糧分給了銀花。翌年，大隊讓銀花上了戶口。年關，王茂的父親拎著兩只大公雞，上王根家謝恩，王根的父親硬是不收。王根的父親道，謝啥呢，咱是生產隊會計，抬抬手的事情。

王茂與王根聊到此事的時候，王茂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王茂道，當初咱老婆口糧與戶口的問題得以解決，多虧了你父親。王茂道，昨天銀花買了只板鴨，還剩下半只，閑著也是閑著，來，咱們兄弟喝上幾杯。

幾杯瀘州老窖下肚，王茂與王根海闊天空，無所不聊。最后，王茂道，對你的房屋而言，那油桐樹的確是安全隱患，咱若堅持不讓你砍，就對不起兄弟了，你明日就把它砍了吧！王根怯怯問道，得賠償您多少錢？王茂道，還談啥錢呢，見外了不是？

王根膽小，到林業部門辦了砍伐手續之后，才喊幾名幫手，把油桐樹砍了。王根壓在心頭的石頭終于落地！王根萬萬沒有想到，幫王茂穿了一回針眼，便搬掉了壓在心頭多年的那塊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