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魂

鄒暢

“滿志，快回來喲！滿志，快回來喲！滿志，快回來喲……”每當牛羊進圈，雞鴨入巢，家家戶戶掌上松油燈的時候，娘就開始喊魂。娘是從村外往村里喊的，娘的喊魂聲抑揚頓挫，零零碎碎地撒了一路。

娘會喊魂，村上有人丟了魂，魂不守舍，講話語無倫次的，就請娘喊魂。只要娘喊上三晚，丟魂者就由魂不守舍、蔫頭耷腦慢慢地變得生龍活虎、朝氣蓬勃。

丟了魂，只需喊上三晚。但娘為滿志喊魂，不知喊了多少個三晚。有好事者問娘，娘說：“咱滿志丟的不是一般的魂。”

滿志是娘的兒，娘的兒是一個非常出色的獵手，一年四季泡在云霧山區，云霧山的野豬、羊、穿山甲等動物好像是他圈養的。用老百姓的話來講，云霧山的樹云霧山的石頭他都能認出雌雄來。

娘記不得了，不知多少天前，一個翻譯帶著一伙日本兵找上門來。翻譯點頭哈腰地把領頭的向娘倆介紹：“這是村山將軍。”

村山將軍向娘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日本禮。

娘暈了。

滿志手足無措，鸚鵡學舌的還了一個不倫不類的日本禮，惹得一伙日本兵前俯后仰地大笑。

翻譯問：“你是獵戶？”

“靠打獵為生。”滿志回答。

“常年在云霧山打獵？”

“云霧山的動物多。”

“這么說你對云霧山很熟悉？”

“鄉親們都說云霧山的樹和石頭我都能人出公母來。”

“喲西喲西，我們找對人了。”村山將軍笑瞇瞇的。

翻譯對滿志說：“恭喜你，你發財的機會來了。”

“咱滿家世代打獵，傳到我這，算是第九代，也只混到一口飯吃。何來發財的機會？”

“皇軍準備在云霧山開辟一條新公路。但按原來的設計方案，公路半年才能打通。上峰給村山將軍下了死命令，公路必須在四個月給拉通。所以村山將軍慕名來找你，請你給皇軍指指路。”

翻譯叫一個日本兵把云霧山的地圖在滿志的面前鋪開。滿志看不懂地圖，但從公路示意圖上標出的小地名，滿志一眼看出日本人的公路繞了。滿志是茫茫云霧山區的活地圖，云霧山的每一個旮旮旯旯他都爛熟于心。其實有些地方看似懸崖峭壁，只要稍微地繞一繞，公路就可以過去，而不必像日本人繞那么遠，這樣繞來繞去就繞出很多冤枉路。如果按自己腦中的腹稿，工期可以大大縮短，但滿志不露聲色。

“皇軍知道你是云霧山區的活地圖，公路肯定有捷徑可走，只要公路保證在四個月如期完工，皇軍大大地有賞。這是一百現大洋，算是定金。”翻譯叫一個日本兵把一百現大洋捧了上來。

滿志伸長了脖子，目光被白晃晃的現大洋給磁了去，他吞咽了一口口水。

滿志欲用手去接。

娘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滿志把手縮回。

“再加一百。”村山將軍命令日本兵又加上一百。

娘再也剜不住滿志了。

滿志進屋放錢，娘跟了進去。娘說：“你是丟了魂了。”

娘聽人說，日本鬼子深入到懷化的芷江后，唯一的運輸補給線懷（化）芷（江）公路被中國軍隊掐斷，鬼子成了秋后的螞蚱，蹦不了幾日了。

“娘，咱地無一壟田無一丘，世世代代靠打獵為生，寒來暑往，傳到咱這一代，還是窮不拉幾的。”

“再窮，也不能丟了魂。你把路給他們指通了，他們把糧食和彈藥運進去，咱們不知又要死多少人。”

“這我不管，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這錢我不拿，同樣有人會拿，在云霧山打獵的又不只我一人，懂云霧山地形的人多了。”說完，滿志跟著日本人走了。

“真是丟了魂了，丟了魂，娘幫你喊。”娘朝滿志他們的背影跺著腳。

“滿志，快回來喲！滿志，快回來喲！滿志，快回來喲……”每當牛羊進圈，雞鴨如巢，家家戶戶掌上松油燈的時候，娘就開始喊魂。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

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

五個月過去了的時候，村上被強征去云霧山修路的都回來，但滿志沒有回來。

滿志的堂弟來告訴娘：“嬸，滿志哥叫我轉告您，原來他是丟了魂，但您把他的魂給喊了回來。”

“人可以沒，但魂不能丟。”說完，娘一頭栽倒在地，昏了過去。

后記：據《懷化百年》記載：由于日軍新的運輸補給線云霧山段沒能如期完工，日本三個師團彈盡糧絕，被我軍全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