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石

張純森

從我們村出來，沿公路朝鎮上方向走400米，要轉一個大彎。大彎下面的小河里，有一塊巨石。這塊巨石高2米，長4米，整個形狀就像一個巨型的河蚌。村里人叫它“蚌石”。

這塊“蚌石”可不是一塊普通的石頭，它是一塊靈石。據說，“蚌石”白天豎躺在河里，河水嘩嘩地從蚌石兩旁流去。到了晚上12點，“蚌石”就會橫過來，像一扇閘門，將河水攔住。直到凌晨四點，“蚌石”才橫回去，把河水放走。經過四個小時的儲蓄，河水會滿到河岸上的稻田里去。所以，路過的風水先生都說我們村的風水好，是因為有了那塊“蚌石”。當然，誰也沒見過“蚌石”是怎么攔水的。不過，我們村基本風調雨順，很少遭災，這倒是真的。大家把功勞記在“蚌石”身上，“蚌石”的故事也就越傳越神。其中，傳得最廣的，是“蚌石”和知府的故事。

大約明朝年間，我們村出了一位進士，進士后來又成了延平府知府。知府多大的官？想來相當于現在的市長。知府公務繁忙，沒空回家。知府夫人在家呆著，錦衣玉食，卻寂寞難耐，終日盼著丈夫回來。一天黃昏，一個過路的算命先生到她家借宿，見知府夫人唉聲嘆氣，就問怎么了。知府夫人道出了原由。算命先生說：“我到村中各處看看，再想辦法讓你丈夫回來。”

吃過晚飯，算命先生就到處轉去。臨近夜里十二點，算命先生來到大彎。突然，算命先生聽見河里傳來“嘩嘩嘩嘩”的響聲。仔細一看，河中的那塊“蚌石”正轉動身子，沒多久就把河水攔住了。回到知府夫人家，算命先生說：“我有辦法讓你丈夫回家了，是大彎的那塊蚌石擋住了你丈夫回家的路。你明天晚上子時前，叫人殺一條狗，狗血用桶裝好，到時我要用。”第二天晚上，算命先生提著一桶的熱狗血來到大彎。“蚌石”剛要轉身，算命先生就將狗血潑了下去。“蚌石”晃了晃，不動了。

也就這個時候，正在延平府府衙挑燈辦公的知府突覺身體一震，頭上的烏紗帽“噗”的一聲滾落下來，接著人就歪倒在地。噩耗傳來，知府夫人昏死過去。弄清原委后，村人大怒，要殺死那個算命先生。算命先生早就溜走了。從那以后，“蚌石”不會攔水了，我們村再也沒有出過當官的人。

幾百年過去了。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末，關于“蚌石”攔水的消息又在村中傳開。傳遞這個消息的是常年夜間在山澗里摸石碖的李兆元。李兆元說，有天晚上去摸石碖，在大彎看到“蚌石”把河水攔住了。李兆元說這話的時候，非常認真，一臉肅穆。大家半信半疑。“蚌石”都幾百年不會動了，現在怎么可能又活起來了呢？如果“蚌石”真的又會攔水，唯一的解釋就是我們村又要出當官的了。那么，這個當官的又是誰呢？李兆元說，還會有誰，村頭的張大山啊！

張大山十八歲那年參加閩北游擊縱隊，打了兩三年的游擊。解放以后，張大山在本鄉當鄉長，“文革”被打倒，到現在還靠邊站呢，怎么可能再次當官？大家不相信。

沒多久，就傳來張大山當上了公社書記的消息。大家這才相信，大彎的“蚌石”真的又會攔水了。

張大山當上書記后，把一些在文革中靠打砸搶起家的干部清理出去，由此得罪了一些人。一天晚上，幾個跟張大山有仇的家伙，偷偷來到大彎，將幾桶狗血嘩嘩潑在“蚌石”上，想借狗血殺掉張大山。誰知，張大山依舊生龍活虎，毛都沒少一根。那幾個壞蛋很納悶，狗血可以殺死知府，怎么就殺不掉一個公社書記呢？

當然，這些都是傳聞，誰也無法證實。一晃又是二十幾年，我已經大學畢業，在縣城中學教了十幾年的書。

一個周末，同村的劉景云打電話給我，邀我一起回老家看路。劉景云比我早一年考上外省的一所交通大學，畢業后分配到縣交通局，前幾年就當上局長了。劉景云去縣里爭取了一筆資金，將我們村到鎮上的砂石路改成水泥路。路已經修好，村里要劉景云去看看，劉景云就叫上了我。

到了村里，大家陪著我們在水泥路上走。到了大彎，劉景云望著河里的那塊“蚌石”，說：“找個時間，把蚌石炸了吧！”

大家說：“阿云，蚌石不能炸，它是我們村的風水石啊！”

劉景云說：“這些都是封建迷信，不要相信。你們要是不炸，以后村里的事情，我就不管了！”

村人只好同意。回來的路上，我悄悄問劉景云為什么要炸“蚌石”。劉景云說把“蚌石”炸了，以后就沒地方潑狗血了。我說難道你也擔心有人去潑你的狗血？劉景云笑了笑，不說話了。

第二天，村里就把“蚌石”炸了。

“蚌石”起爆的時候，劉景云正坐在他的辦公室里，心情愉快地批閱文件，一點兒感覺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