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學賓
在1351年的倫敦,發生了一件有關出售腐爛變質食物的案件,參加該案的陪審團就由廚師和魚販組成,充分利用了這些人員的專業知識和經驗來對案件事實進行裁定
在英美的律政劇中,我們經常會看到專業人士在法庭上對案件中的事實發表意見,也會看到雙方的律師對專家不斷地交叉質證。在我國的司法實踐中,“有專門知識的人”的身影也開始介入審判,諸如前段時間的復旦投毒案在二審中,辯方根據聘請的法醫專家提供的意見申請重新鑒定。
這些人在英美國家被稱之為專家證人,《布萊克法律詞典》將其解釋為“因為其所具有的知識、技能、經驗,受到的訓練或教育等,有資格就證據或事實爭點提供科學的、技術的或者其他專門性意見的證人。”這些人之所以能夠成為證人,并非像一般證人那樣只是對案件的基本事實向法院進行描述式的陳述,而是針對案件事實涉及的專業性和技術性問題提供自己的專業意見。
專家證人的出現源自于科學技術的發展和社會分工的細化,社會生活中的各種糾紛也不可避免地會涉及各種各樣的專業領域,比如醫療糾紛中就關涉醫學中的多個領域,當這些糾紛需要經由審判來斷定是非曲直的時候,法官就不得不借助于相關領域中具有豐富科學、技術知識的專家。
盡管我國的法律中也逐步引入專業人士參與案件審判,但是審判訴訟領域中的“有專門知識的人”制度只是出于起步階段,其與國外的專家證人有所差異,發展較為成熟的國外專家證人制度可以給我們提供更為有益的借鑒。
中世紀英國:廚師和魚販也能成為專家
英美國家的專家證人制度淵源可以追溯到中世紀,盡管那個時候的科技發展和現在比起來是天壤之別,但在法律糾紛中依然會涉及一些科學問題或者特殊技能,法官需要借助于“專家”的力量。
在中世紀,法院主要通過兩種方式來獲得專業人士的幫助,一種是組成“專家陪審團”,另一種是讓“專家”成為法院的“顧問”。
中世紀的陪審團要比現在的陪審團具有更大的權力,更為強調陪審團對事實的了解和對證據的搜集,所以那些最能理解和判斷事實的人更容易成為陪審員。所以我們會看到一些記載中,在涉及專業領域的商業訴訟中,那些木匠、書商、釀酒人、魚販或者業務代理人常常成為陪審團的成員。在1351年的倫敦,發生一件有關出售腐爛變質食物的案件,參加該案的陪審團就由廚師和魚販組成,充分利用了這些人員的專業知識和經驗來對案件事實進行裁定。
除了這種知情的專家陪審團之外,法院可以傳喚具有專門知識和技能的人作為法院的顧問,彌補法官在認知能力上的欠缺,幫助法官理解和判定相關的證據和專業問題。這個時候的專家并非作為證人出現,而是類似于法官的“輔助人員”或者“顧問”,這種情況多發生在醫療糾紛案件中,所以醫生或者醫學專家是經常被傳喚的對象。例如,在1345年,英格蘭的上訴法院傳喚了倫敦的外科醫生來鑒定一起故意傷害案中的傷口問題,據此判定是否允許上訴。
到16世紀左右,法院更為強調陪審團的中立性,知情陪審團逐步被不知情的陪審團所代替,這也導致陪審團的判斷需要借助于專業人士的講解和判斷,專家和陪審團開始發生分立,逐步獨立出來,但是這個階段的專家證人制度具有與現在截然不同的特征。
這個階段的專家證人往往并不是由當事人聘請,而是法官主動尋求專家的幫助,與中世紀的法官“顧問”不同的是,這個時候的專家并不是幕后人員,而是需要在法庭上進行作證。當時,在醫療案件中會傳喚醫生出庭作證,在涉及地產的案件中會傳喚測量師和建筑師出庭作證。
從客觀中立到贏得官司的槍手
一直到18世紀末和19世紀初,現代意義上的專家證人制度開始出現,專家證人的出庭主要由當事人的傳喚,這和英美訴訟中的對抗制模式具有密不可分的關聯,但是這個階段的專家證人更為強調自身的中立性,強調科學的客觀性和權威性,并不是像現在的專家證人那樣各為其主。在此階段,專業人士也往往將自身視為科學的代言人,只是對案件中專業問題的科學性和客觀性負責。諸如英國皇家協會中的很多成員經常作為專家證人出庭,他們認為自身是獨立自由的紳士,旨在對自然科學進行客觀研究,出庭作證也是維護公共利益。
到19世紀中期,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在一個案件的判決意見中使用了“專家證人”這一概念,這個時候的專家證人提供的證言和鑒定結論開始具有傾向性,法庭上不同立場的專家證人開始針鋒相對,專家證人也要接受律師的質證。
這種情況的出現,一方面是科學研究中某些領域不一定存在唯一客觀的答案,不同的專家會有不同的答案,另一個方面是對抗制訴訟模式下,當事人和律師主導了法庭的證據搜集,為了贏得官司,高薪聘請專家成為通例,昔日的科學代言人也逐步成為贏得官司的“火槍手”。
專業人士進入法庭成為一種特殊的證人已經成為司法制度的組成部分,但是追求專家證人的專業性和中立性一直是專家證人制度追求的目標,對這個目標的追求受制于整個司法制度的影響,從而也彰顯出與眾不同的特征。
英美法的專家證人與大陸法的鑒定人
專家證人的出現是為了幫助法官或者陪審團理解證據或者確定某個爭議事實,回應了社會分工和科學技術發展的要求。和英美的專家證人相類似,大陸法系國家逐步演變發展出一種鑒定人制度,兩相比較之下,我們會更清楚地了解英美專家證人制度的樣貌。
英美的專家證人是一種特殊的證人,盡管與一般證人有所區別,但依然屬于證人的范疇,在訴訟過程也要像一般證人一樣遵守相同的規則。大陸法系的鑒定人同樣是在幫助法官對專門性問題和專業性事實進行理解和判斷,但是他更像是中世紀的法官“顧問”或者“輔助人”,所以法國學者將鑒定人視為根據法官指令運用專業知識對事實提出意見的專業技術人員,而不是屬于證人的范疇。
盡管專家證人需要較好的專業知識,但在英美國家的專家證人并沒有要求具有法定的資格,更為強調專家的知識及其經驗知識能否有助于法官的審判,所以能夠成為專家證人的范圍包括任何因其知識、技能、經驗、培訓和教育而具備資格的人,因此不僅有心理學家、醫生,還包括諸如護理、會計等技術人員。在美國發生的一個有關地板防滑的案件中,出庭的專家證人不僅有大學的物理教授,還有一名長期從事鋪設地板工作的技術工人。而大陸法系的鑒定人制度需要嚴格的法定資格才能參與訴訟,這些人員必須在執業前取得有關國家部門或者組織頒布的資格證書,諸如法國規定,專家應從最高法院辦公廳制作的全國專家名冊中所列的自然人和法人中選取,或者從各上訴法院與總檢察長商定提出的名冊中選取,登錄進名冊或者從名冊中注銷的程序,由行政法院的政令規定。
英美的專家證人參與審判的方式深受對抗制訴訟模式的影響,法官更為消極地保持中立,通常不承擔搜集證據的責任,所以英美法系國家的專家證人一般由雙方當事人自己選任,雖然在英美各國的法律中也規定法官有權自行啟動專家證人程序并自行指定專家證人,但是在司法實踐中,這種情況發生的較少。在大陸法系國家,法官依據職權將鑒定人置入司法審判的做法卻是占據主流地位,鑒定人是為法官或者檢察官服務,所以不允許當事人聘請專業人士介入審判過程。盡管這種英美國家的做法會加重專家證人的偏向性,但是在對抗制的模式下,當事人聘請專家證人的方式能夠最大限度地提供關于案件糾紛的信息,也能通過律師在法庭上交叉質證來削弱專家證人的偏向性。專家證人模式帶來最大問題就是訴訟費用的居高不下,甚至沒有錢的弱勢群體可能就會因為請不起專家證人,或者無法聘請更具權威的專家而遭遇訴訟上的失敗。
英美國家的專家證人并無法定的資格要求,并且當事人可以自己聘請,但是專家證人出庭需要接受嚴格的審查。首先,這種審查遵循一案一審制,任何一個專家證人不會因為在此前案件中的作證經歷就當然成為本次案件的專家證人,但是在大陸法系國家,成為具有鑒定人資格的人就能夠無數次地接受法院委托進行專門的技術鑒定。其次,專家證人還要接受三方審查。聘請方會進行審查,比如專家證人是否足夠專業,他的專業判斷和主張是否有利于自己的訴訟,還有專家證人是否有影響訴訟的不良記錄。法庭也要對專家進行資格審查,判斷專家是否具備專業的技能,盡管專家證人接受一案一審的監督,但是經常參與案件的專家往往更容易獲得法庭的認可。敵方律師也會在交叉詢問中對專家資格進行審查,主要針對專家的資格和鑒定材料的真實性、合法性以及準確性。所以我們經常會看到在律政劇的法庭上,律師對專家證人的品質進行攻擊,會影響到陪審團對專家證人的信任度。
專家證人是否科學的五個標準
專家本來是作為法官的助手進入司法審判領域,為厘清復雜案件中的專業問題而發表意見,科學性和中立性是確保準確性和客觀性的基礎,但是在對抗制訴訟模式的影響下,專家證人并不一定是科學的“化身”,而可能成為當事人的“槍手”。在此意義上,專家證人制度也在不斷地構建保證專家證人證言“科學性”的規則體系。
專家證人證言或者鑒定結論的“科學性”也就意味著它的可靠性,法官需要依據一定的標準來對專家證人的證言進行判斷和采納。
在20世紀初期,工業革命和科技革命的發展帶來新的專業知識和領域的出現,法院對如何采信專家證人的證言一直持慎重態度。美國在1923年的“弗萊伊案”中,哥倫比亞特區聯邦巡回法院采用了一種“普遍接受標準”。在本案中,被告弗萊伊被指控犯有謀殺罪,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他請求法院接受一項早期收縮壓測謊儀的檢驗結論,但是控方認為這種測謊技術并不成熟,無法得到學術界的普遍接受。最后,法院接受了控方的主張,并確立“弗萊伊規則”,該規則認為一項證據,如果其使用的方法在相關科學領域獲得了普遍接受,那么它就是“科學的”,也就是可以采信的,這個標準在以后的七十多年中一直被用于裁斷新科學的成果是否具有可靠性。
這項規則到1993年被聯邦最高法院拋棄,重新確立了一種“多伯特規則”。在“多伯特訴梅麗爾·道制藥有限公司”案中,原告是先天性畸形兒,主張這種先天畸形是由于母親在懷孕期間服用了梅麗爾·道公司生產的抗惡心處方藥造成的,一審法院認為原告聘請的專家提供的流行病分析因沒有發表也沒有收到同行評議,從而被裁定不具有可采性。
但是聯邦最高法院推翻了這個判決,提出判斷一項證據是否科學有效的五項標準,第一,該理論或者技術能夠且已經得到檢驗;第二,該理論或技術已經公開發表并得到同行認可;第三,其實際或潛在的錯誤率是可知的;第四,有控制該科學技術操作的標準;第五,該科學技術在相關的科學領域內具有較高的接受程度。
多伯特規則可以視為是弗萊伊規則的加強版或者修正版,普遍接受標準只是成為綜合考量中的一個因素,也更多賦予了法官在采信科學證據方面的裁量度。
但是英美國家的專家證人不僅僅包括科學領域,還有“技術或其他專業知識”,那么對于專家證人提供的除科學知識以外的證據時,法院又可以采用何種標準呢?對這個問題的解決一直到1999年的庫霍輪胎案才得以確定,在該案中,原告在駕駛汽車過程中由于輪胎爆裂導致汽車側翻,引起一死多傷的慘劇,在確定是否是產品設計瑕疵導致輪胎爆炸時,原告的專家證人根據多年相關工作經驗向法庭提交了專家報告證明輪胎爆炸確實屬于產品設計瑕疵,但是這種專家證言并非是運用科學方法得出,當時并無確定的標準來對此類專家證言進行采信。
聯邦最高法院最后判決,將多伯特規則擴展適用到“技術和其他專業知識領域”,并對多伯特規則進行修正,認為多伯特案中的一系列特定因素既非必然也非排他性地適用于所有專家和案件,賦予了法官更大的自由裁量權來進行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