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鄉鏡像的文學呈現：當代鄉村題材文學的現代性反思

■彭維鋒

美國歷史學家艾愷曾一針見血地指出：“現代化是一個古典意義的悲劇，它帶來的每一個利益都要求人類付出他們仍有價值的其他東西作為代價?！保?］(P231)在一定程度上，現代性造成了物質與精神的二律背反。一方面，現代性關乎社會進步理念，工業化崛起形成了經濟高速發展的時代性征，提高了人和組織的生產能力，帶給我們物質生活的極大豐富與便利；但另一方面，我們又被“現代性的后果”所左右，被粗暴無情的拋入斷裂（日漸陌生）的時代風暴中，加劇著人的情感危機、道德危機和價值危機，承受著社會轉型和歷史變遷之際所有的艱辛與煎熬、痛苦與失落、焦慮與憂郁、無奈與惶恐。當現代性的颶風掠過鄉土中國，鄉土世界發生了前所未有的劇變，故鄉神話已然坍塌，詩意家園蕩然無存。

縱觀新時期特別是20世紀90年代以來鄉村題材文學創作實踐，可以說，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地呈現鄉村淪陷的作家及作品，都占據了當代鄉村書寫的主流，其作品數量占到驚人的比例，相關作家的名字也將是一個長長的名單。可以說，很少有作家不在“三農”書寫的廢鄉面向上做出自己的探索與努力。富有意味的是，僅僅考察這些作品的篇名，就在一定程度上表征出當代作家對當下鄉村的某種整體性理解和感受。譬如《最后的田園詩》（畢四海）、《最后一個生產隊》（劉玉堂）、《最后一個窮人》（王新軍）、《最后的村莊》（曹乃謙）、《失語的村莊》（陳應松）、《空落落的村莊》（馮積岐）、《鄉村戰爭》（胡學文）、《多事之村》（彭瑞高）、《葉村有事》（闕迪偉）、《發瘋的村莊》（徐莊）、《即將消失的村莊》（趙本夫）、《遠去的故鄉》（馮積岐）、《故鄉在遠方》（羅偉章）、《鄉觴》（譚文峰）等，我們可以很明顯地看到，在這些篇名中有一個較為突出的共性，那就是用來修飾村莊的詞語大多是 “最后”、“失語”、“空落落”、“發瘋”、“消失” 等形容詞，在一定程度上表征出眾多作家對于當下鄉村的一種整體性的看法。也就是說，這些詞語及其背后所包含的意義，都潛在地暗示出當下鄉村世界的整體狀態，以及我們的作家直面現實時所具有的大略姿態。作為一種非常明顯的共同之處，新世紀之后的作家在敘述鄉村現實境況之時，大多體現出一種緊張而憤怒、急躁而無奈的焦慮。無論如何，說作家們憤激也好，說作家們偏執也罷，但他們對于現實鄉村的關注、焦灼和憂慮，由此可見一斑。

毋庸置疑，鄉村現代性仿佛永遠是一把鋒利的雙刃劍，在它的光芒與陰影統攝之下，“三農”中國呈現了也正在呈現著兩幅“面孔”：一面是陽光普照，鄉村現代性促動了鄉村思想解放、市場經濟確立、生產觀念更新、競爭意識增加、物質生活富裕和社會環境開放寬松等方面的發展進步；另一面是愁云密布，鄉村現代性也造成了鄉村傳統社會解體、傳統文化失落、民間信仰消逝、倫理道德崩潰、商品意識張揚、人際關系緊張和農民精神異化等深層次負面問題?？疾煨聲r期以來“三農”題材文學中關于鄉村倫理與鄉村文化精神嬗變的軌跡，我們看到，當代“三農”題材作家用自我的體驗、以文學的方式，記錄了并在繼續記錄著鄉村生產生活空間不斷破碎、家園漸趨崩坍的聲音。這些聚焦鄉村道德、鄉村倫理、鄉村文化精神的文學書寫，這些滿懷焦慮的文本所表征的廢鄉鏡像，既是對數量龐大、日漸崩塌、痛苦迷惘的中國村莊的艱難指認，是對鄉村轉型期不得不忍受也無法逃離的農民主體的靈肉書寫，也是對鄉村現代性和現有鄉村整體政策的深刻反省。

一

早在改革開放初期的1981年，韓少功《風吹嗩吶聲》就以啞巴德琪、哥哥德成、嫂子二香為敘述對象，在贊頌德琪、二香為代表的鄉村人性的善良和情感的真摯之時，也無情地批判了德成的暴戾、冷漠、貪欲和自私。值得注意的是，恰恰是農村改革所帶來的“副業開放、包工包產”等新政，更加促生了德成的人性滑向“惡”的一極，并最終導致其家庭的破裂、二香的離去和德祺的悲劇。曾獲1981年“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的《山月不知心里事》以淡淡的鄉村女性的詩意體驗，從一個年輕農家姑娘的視角出發，訴說了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之后鄉村青年所萌生的那種“甜蜜的憂慮”：伴隨著改革出現的是，村里的“科研小組”解散了，農村的集體活動、公共交往空間漸趨消逝了，鄉村的人際情感也越來越淡漠了。雖然作品以樂觀主義的情調結尾，但從文本整體透露出的信息和敘述基調而言，此種樂觀主義顯得蒼白乏力：在純粹的致富欲望的沖擊下，如何才能支撐起鄉村生活的公共空間和情感世界？文本所帶給我們的思考是：在20世紀80年代中國鄉村改革語境下，除了單純的致富訴求，集體的、情感的、歸屬的、交往的內在心理訴求將置于何方？

如果說，《山月不知心里事》還僅僅從外部來展現農村改革所帶來的某種憂慮的話；那么，周克芹《邱家橋首戶》《晚霞》、張一弓《掛匾》等文本則更加客觀地認識到改革所帶來的更加嚴峻的問題。這些小說較為清晰地敘述了強大的經濟訴求對鄉村道德世界的碾壓，呈現出鄉村日益強大的物質訴求對家庭關系、道德情感、鄉村社會關系的巨大沖擊。在一定意義上，《邱家橋首戶》中黃吉山老漢家所遭遇的一切，正是20世紀80年代初期中國鄉村家庭的典型縮影。名聞全縣的“冒尖戶”、農村致富典型、精明之極的黃吉山老漢，為了保持家庭富裕的發展速度，置女兒桂桂、香香的婚事于不顧，千方百計拖延女兒的婚事；同時，也不管自己兒子的情感訴求，只想盡快娶進兩個兒媳增加勞動力，盡快填補因女兒出嫁所出現的勞動力流失。之所以如此，黃吉山老漢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把家底子弄厚實點”。由此，一個在改革大潮中靠勤勞致富的典型就將價值的天平從道德情感偏向了物質欲求，經濟利益的促動使這個本來可以共同致富的家庭分崩離析。在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下，大鍋飯的日子過去了，“分”成為時代的主題，也成為邱家橋首戶的發展趨勢。周克芹作品深刻之處在于，在物質意識已被喚醒的鄉村世界，道德情感、家庭倫理、內在心靈應該如何處理？在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之間，我們到底應該走向何方？《晚霞》以客觀冷靜的筆觸，更加貼近現實真實，超出了農村家庭關系嬗變的范圍，將家庭矛盾與社會矛盾、現代技術與情感倫理、先富與共富等問題置放于前臺，敘寫了莊氏父子矛盾沖突的多層面動因及其潛在的意義。

此類主題也在鄧剛《青山，一縷青煙》、王潤滋《魯班的子孫》、張煒《一潭清水》等文本中有所體現?！肚嗌?，一縷青煙》以車間主任王利寶春節返鄉為視角，既呈現了鄉村靠工業致富的發展現實，又表達了對鄉鎮企業發展手段、鄉村生態以及鄉村精神的深切憂慮，從而探究了鄉村改革的復雜性、繁重性和多元化。小說的結尾深深地表現了作家的憂慮：“一切都在顛簸中模糊了，只有一股濃重的黑煙，正得意洋洋地在青山之間升騰……”［2］(P287)鄧剛所展現給我們的是一個既令人興奮又讓人憂慮的鄉村世界：農民正在走向富裕，農村也正在劇變，但在此過程中，卻也造成了人際關系、家庭關系、社會關系等的變形與扭曲，以及鄉村自然環境的污染與惡化?！遏敯嗟淖訉O》在關乎“父與子”的描述中，在鄉村改革的宏觀語境下，以一個小小的木匠鋪的發展過程為主線，充分展現了改革語境中兩代農民的道德意識、價值觀念、內在心理特別是經營理念之迥異。雖然小木匠最終以適應改革的經營理念取得成功，卻成了叛逆的 “魯班的子孫”；也就是說，小木匠在經濟層面取得的發展是以道德的背叛為前提的。在《冷娃致富》中，按照公社黨委書記龐發昌的工作思路，考量各村領導工作優劣的唯一標準就是 “富了沒有”“不是萬元戶，不能當干部”。甚至為了致富，可以暫且置道德、情感乃至法律上的規約于不顧：“我們當前最大的政治任務就是把經濟搞上去，就是先富起來，就是發財發財再發財！……我們今后的戰斗口號是：只要不明搶暗偷，咋富起來都行！”［3］毫無疑問，這種極端功利主義的改革思想、致富思路是幼稚的、片面的甚至是可怕的?！兑惶肚逅芬猿錆M溫情靜謐而又淡淡憂傷的筆調，敘述出因為農村政策及土地使用權屬的改變，也正在改變著人的道德理念和心理情感。瓜田不再是歡樂和友情的圣地，“一潭清水”也難以洗凈世俗欲望的功利。但是，改革不能改變一切，那些鄉村溫暖的情感、甜蜜的情誼不能改變：“一潭清水”映射出世道人心，映射出鄉村情感的分裂，也映射出鄉村依舊縈繞的脈脈溫情。

二

鄉村倫理的畸變在20世紀90年代更是走向了極端。馮積岐《村子》從看似簡單的家庭夫妻關系入手，展開了對于鄉村倫理、物質欲望、個人聲譽之間的復雜探討。處于村莊生活底層的頗為恩愛的夫妻，丈夫（村辦企業的工人）為了物質利益及其帶來的“面子”，而接受甚至認同了妻子（同為村辦企業的工人）被侮辱的事實，并以此要挾村辦企業的廠長希圖獲取更多的物質利益。馮積岐的潛在敘述告訴我們，文本中丈夫在村莊、工友中地位的升降，并非取決于他的道德、品格及其鄉村聲望，而是取決于他是否擁有更多的物質資源（錄音機、電視機、高檔香煙等“現代”化的標志性物品）。原有的鄉村倫理土崩瓦解，而代之以強大的物質訴求。

關仁山《九月還鄉》采取返鄉敘述，在城市這個異質環境中考察了現代性沖擊下人性的裂變。城市帶給農家姑娘九月的不僅是肉體的傷害，更是精神靈魂的折磨。九月的城市生涯告訴我們，城市已然荒蕪，它不是一個農家姑娘健康燦爛的生存居所。那么，返回故鄉又會如何、又能如何呢？城市是物質與欲望的畸形復合體，那么，故鄉呢？事實上，故鄉也正在淪陷，甚至處于急速淪陷過程中的故鄉比城市更瘋狂。對從城市歸來的九月而言，城市是異質的；但令她魂牽夢縈的故鄉也同樣是異質的。一個逐漸敞開的、現實中的故鄉已完全不同于情感中的故鄉，故鄉成為“陌生”的故鄉，還鄉的九月也成了故鄉的“陌生人”?，F在，呈現在九月面前的是沒有選擇的選擇，無論是鄉村還是城市，都已經成為文化精神層面荒蕪的廢鄉。

與此相類的是，譚文峰《走過鄉村》中的企業家倪土改強暴了鄉村少女倪豆豆，當倪豆豆一再執拗地上告時，卻一再遭到村民、各級基層干部甚至自己家人的阻撓。原因很簡單，倪土改可以讓村民致富，可以帶給倪豆豆家更大的物質利益。在重重現實壓力和情感暴力之中，倪豆豆成為“新鄉村道德”的犧牲品。王祥夫《雇工歌謠》中的張美軍個人身份轉變的過程，實際上也是他人性變異的過程。為了獲得村莊身份認同也就是劉莊的戶口，他千方百計討好村長，親情在這里成了他實現個人欲望的工具，他積極促成自己侄女和村長兒子之間的婚姻。在畸形的權力觀和欲望促動下，婚姻成為一場生意，其他都已經被置于邊緣。20世紀90年代的鄉村文本告訴我們，物質匱乏、追逐財富不是故鄉淪陷的最終理由，可怕的是在物質欲望侵蝕下文化的崩坍、道德的淪喪、倫理的畸變、神圣的喪失以及人性的變異。

三

很容易想象，隨著改革開放的進一步深入，鄉村現代性以前所未有的力量進入到鄉村生活的每個角落，甚至地處偏遠、窮鄉僻壤的小村落。寧夏作家石舒清的小說《上墳》，就通過敘述西部偏僻小村老年婦女爾里媽的故事，展示了農村寡居老人的生活困窘特別是情感孤獨，以及鄉村倫理的畸形與滑落。爾里媽成為一個觀察鄉村世界的窗口，透過這個窗口，我們聽到了鄉村世界深處破裂的聲音。爾里媽和丈夫含辛茹苦養大了三個兒子，卻從未在兒子那里獲得任何回報和絲毫感激。鄉村倫理正走向陷落的境地，最基本的價值理念被撕裂，最基本的人與人之間的信任被拋棄，甚至是非常神圣的宗教行為也發生了變異。在鄉村現代性的沖擊下，即便最窮困偏僻、最富有宗教氣息的西部民族村落也正在經受著最痛苦的裂變，“神圣沒有了，責任沒有了，親情沒有了，什么也沒有了”［4］。石舒清以極為細膩、沉郁的筆觸敘述著這一切?？梢哉f，這些老人的孤獨已經不是物質生活窮困而致，她們的孤獨是情感的孤獨，鄉村倫理失落和鄉村精神潰散所導致的孤獨。

鄉村現代性的沖擊力是如此強大，強大到為了物質訴求可以放棄所有道德倫理底線，可以沖垮所有可能約束的制度規范，而游走在犯罪的邊緣（甚至就是犯罪）。閻連科《柳鄉長》以一種近乎瘋狂的敘述話語“出離憤怒”地描述了這一切。在這里，無論是柏樹鄉的基層干部還是椿樹村的農民，為了“致富”不顧一切；所有人只有一個目的，不惜一切手段，只要能夠“富?！逼饋?。閻連科用犀利的文字訴說著這一切，訴說著一個曾經生活在傳統但貧窮的小村落的畸變故事。為了改變椿樹村的物質狀況，柳鄉長以招工哄騙的方式將椿樹村的農民“驅趕”到城市。從現實性的角度考量，柳鄉長的做法無可厚非，但關鍵的問題是柳鄉長所謂的“致富”道路是非正當的，在柳鄉長看來，“哪怕女的做了雞，男的當了鴨，哪怕用自家舌頭去幫著人家城里的人擦屁股，也不準回到村里去”［5］。我們可以看到，柳鄉長所說的話語邏輯里只有強烈而極端的物質訴求，而獲得財富的方式方法可以不用考慮，可以沖破一切倫理束縛，可以放棄一切個人尊嚴。“唯經濟論”的思想統攝一切，并在柳鄉長那里演化為一種瘋狂、畸形的發展方式。此后，當椿樹村的農民因為盜竊、賣淫等違法行為被拘留收容，柏樹鄉被城市警察視為“專出賊”、“專出婊子”的地方。柳鄉長到城里負責處理善后事宜，不但不對這些犯罪手段進行約束，而且變本加厲。當然，我們在這里會懷疑閻連科所描寫的事之可靠性；但在某種程度上，柳鄉長的話語是可靠的，它代表了一種發展方式；在柳鄉長的思想世界中，無論采取何種手段，只要經濟發展了，就是最大的勝利。一個鄉村現代性籠罩下的畸形的發展理念、鄉村倫理、道德標準和價值規范就這樣登上了歷史舞臺。在這里，經濟目的統攝一切，物質欲求成為唯一，理想的目的（致富）以非理性、非正當的方式最終獲得了荒誕的統一，價值判斷也失去了最終的甚至最基本的標準。閻連科以夸張、變形的方式，向這個道德滑坡、倫理潰散、底線全無的柏樹鄉的世界（也是鄉村世界）發出了自己悲憤、痛心的吶喊。

鄉村倫理既然如此淪落，那就無所謂底線可守了。在閻連科《受活》中柳鄉長化身為柳縣長?！妒芑睢吩诮趸恼Q不經但又具有藝術真實的敘事中，展示了鄉村現代性和人性的荒謬、殘酷和瘋狂。耙耬山區深處的受活村是一個屬于殘疾人的村莊，人們曾經在這里過著富足美好“受活”的生活。但當受活村的“頭兒”茅枝婆帶領全村人“入社”之后，受活村邁入了和全國其他農村一樣的歷史進程之中，遭受到“鐵災、黑災、紅難、黑罪、紅罪”等現代遭際。茅枝婆為自己的選擇后悔，一直在做著“退社”的努力。柳縣長為發展旅游經濟，籌備建立“列寧紀念堂”，但苦于無處籌措購買列寧遺體的巨額資金；受到受活村的“受活慶”的啟發，柳縣長與茅枝婆達成妥協，他答應了受活村“退社”的請求，茅枝婆同意組成“絕術團”為柳縣長籌備資金。受活人的演出獲得巨大成功，但也導致受活人道德的滑落、欲望的泛濫和人性的畸變。受活村在外面的世界遭受到“圓全人”（正常人）的壓榨欺騙，喪失了源自自然的技藝，也失去了辛勤演出而獲得的收入，最后只能在茅枝婆的帶領下無奈而又悲慘地回到受活村。從一定意義上講，《受活》潛在地映現了閻連科對現代文明的一種犀利的警示，對鄉村現代性的一種深刻反思，以及對鄉村倫理的一種深入判斷?，F代性在這里成為文本揭示和批判的對象，當受活村按照自然的方式生存發展時，它是“受活”的；但當它一旦納入現代性 （無論是革命現代性還是經濟現代性）的既定軌道，它就喪失了它的“受活”，受活村人也喪失了源自自然的技藝和質樸純真的人性?？v然受活村在經歷入社、退社的命運遭際之后，盡管也獲得了制度性的認可，終于返回耙耬山區的大山深處，繼續他們那種“受活”的生活；但是，在經歷了各種現代性特別是經濟現代性風暴之后的受活村和受活人，這些殘缺的身體和已經殘缺的靈魂，還能擁有那種屬于自然的存在么？受活村曾經是烏托邦，一個多少有些遺憾（身體殘疾）的烏托邦，一個精神心理都屬于自然的烏托邦；但是，在現代性和文明的沖擊之下，受活村的烏托邦神話被殘酷肢解，他們就此陷入了身體與精神的雙重困境。從這個角度而言，閻連科通過《受活》重新思考了當代鄉村、當代農民乃至當代人的生存生活困境，并將這種思考推向一種嶄新的高度。

四

鄉村倫理如此淪落，以至于故鄉不再是歸去的家園。劉慶邦的小說《回家》《摸刀》《美滿家庭》《相遇》《風中的竹林》等小說，以鄉村情境與鄉村道德之間潛在的隱喻關系出發，從各個方面呈現了鄉村倫理的混亂無序——當代鄉村已經進入了一個“無所畏懼”、沒有敬畏的時代。

《回家》訴說了一個農家子弟在外被騙但有家不能回的窘迫經歷。家本來是溫暖的所在，但在文本中，家成為一個鄉村生活場景的橫斷面，金錢成了衡量一切的標準：有工作、有金錢、有地位就有家；反之，就沒家，即便有家也難回、不能回。《摸刀》中外出打工的堂兄弟為了搶占錢財，竟然不顧親情殺死堂兄。在下水摸刀的村民普同慶準備將刀子取上來時，他卻在水塘中摸到了一具女尸。池塘中充滿了種種罪惡的秘密，曾經象征著田園生活的池塘，已然成為罪惡的淵藪，美好的鄉村世界也蛻變為殺戮重重的陷阱?！睹罎M家庭》中村民所認同的“最幸福”的家庭居然是一個虛構，而編造也是講述這個虛構故事的人竟然是一個生活窮困潦倒的老光棍、盲人耿文心。鄉村文化生活的落寞與鄉村價值取向的偏移就如此荒誕地統攝了整個文本。鄉村現代性及其所攜帶的商品意識、消費主義就這樣進入了一個鄉村的生產生活空間，科學至上、拜金主義、明星崇拜和混亂的性取向等，已然成為農民衡量“最幸?！迸c否的標準，也在某種現實性上成為農民發展奮斗的“目標”。

《風中的竹林》以一個“最后的賢者”老漢方云中的視角，講述了一個有著上千年歷史的鄉村倫理崩潰的可怕境況。方云中所在的村莊是一個空心村，全村兩千多口人，但留守人員還不到十分之三，基本上都是中老年人鰥寡孤獨者。村中兩個公共空間的話語指向都是畸形的，人們羨慕朱連生的兒子孝順，朱連升是“最幸?！钡娜?，原因就是他兒子帶他去洗浴嫖娼。盡管方云中希圖在村中到處批駁這種觀念，去找朱連升理論，也找村長建議，但一切都無濟于事、于事無補。甚至村長自己就光明正大地亂搞留守婦女。一個千年古村落就這樣一切都“亂套”了。更具反諷意味的是，當方云中病逝之后，他的女兒竟然也為父親“扎了三個小姐”。［6］一個古村落的道德精神，就這樣與它最后的守候者一并煙消云散了。傳統道德的代言人 （譬如像方云中）已經老氣橫秋、迂腐無能，各種各樣的消費主義甚囂塵上、難以阻擋，鄉村道德曾經宛若竹林般的美好境界已經是明日黃花。風中的竹林不再是傳統敘述中的優美擺動，而是在消費主義、物質欲望、大眾文化等颶風之中風雨飄搖，甚至早已被連根拔除。竹林已經藏不住、遮不住也抵擋不住那些欲望的洪水猛獸，它們來源于鄉村現代性的流弊，但同樣也來源于鄉村世界的細部與根部。

事實上，上述文本關于廢鄉鏡像的一再呈現，已經不僅僅是現實生存意義的揭示，而上升為對現代人整體性的生存困境的觀察與考量。家園已無法實現認同，身份也無法得以確認，主體性正在喪失，人成為無根的漂泊者?！胺俏鞣降谋就廖幕瘋鹘y中的個人，在面對西方技術、知識體系、權利方式以及隨著現代市場經濟涌進本土社會里來的全部西方影響時，所體驗的那種‘認同危機’（the identity crisis），那種喪失了真實的‘自我’的心理體驗，那種對異化的‘變形記’式的痛苦感受，那種找不到‘場景’（frame）從而失去家園時的茫然?！保?］(P78)毫無疑問，故鄉被現代性所帶來的一切侵蝕，雖然故鄉在一次次做著努力、掙扎與反抗。

有一點必須提示的是，在文學廢鄉的塑形中，賜予它頹敗面向的不但是它現實的遭際，也有著創作主體（作家）的主觀情緒充溢其中。無論是何種敘事形式和視角，返鄉也好，在鄉也罷，故鄉都被推向前臺，被一一分解、解構、闡釋。那么，當前大眾文化語境下各種媒體關乎鄉村破敗的資訊，會不會引導作家有意甚或無意地“妖魔化”鄉村呢？會不會影響作家情感（情緒）的一再偏離公正而不斷游移呢？會不會讓作家從一開始就準備著對鄉村“做減法”，而很難去思考“在絕望中尋找希望”？值得讓我們再繼續追問的是，實現鄉村經濟的發展和農民富裕，是不是要以鄉村環境的惡化、鄉村生產生活空間的變異、鄉村倫理道德的滑落，以及以尊嚴、道德、人性、良知的潰散犧牲為代價呢？倘若一切都無所依附，一切都已成碎片，那么，鄉土世界的價值、鄉村生活的意義、鄉村精神的歸宿究竟在哪里呢？這些都值得我們去深思。

［1］（美）艾愷.世界范圍內的反現代化思潮——論文化守成主義［M］.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1.

［2］鄧剛.龍兵過［M］.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1985.

［3］鄒志安.冷娃致富［J］.朔方,1984,(4).

［4］石舒清.上墳［J］.民族文學,2000,(2).

［5］閻連科.柳鄉長［J］.上海文學,2004,(8).

［6］劉慶邦.風中的竹林［J］.十月,2011,(5).

［7］汪丁丁.回家的路［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