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佐湘 蔡歡江
“三言”與馮夢龍的“情教”觀
■丁佐湘 蔡歡江
“三言”與馮夢龍的“情教”思想有著極為密切的聯系。馮夢龍把情看作天地萬物的本原,并力圖以情為基礎對封建禮教進行重新闡釋。他以情為出發點,又以禮為歸宿。這種思想在“三言”中那些表現男女婚姻愛情的篇章中得到了充分的體現,這種思想同時也給“三言”帶來了難以解決的矛盾。
情教;馮夢龍;“三言”
丁佐湘,華東交通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蔡歡江,華東交通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博士。(江西南昌 330013)
學者們以往對“三言”的研究往往過于突出其中所包含的反封建的啟蒙意識,把馮夢龍當成一個大膽挑戰封建傳統思想的啟蒙主義思想家。這種做法,并非沒有道理,卻遮蔽了一些更為復雜的事實——與湯顯祖等標舉“以情抗理”相比,馮夢龍對于禮教的態度不但溫和得多,也復雜得多。在“三言”之中既有對人的正常情欲的理解與贊同,也有對貞潔觀念的推崇;既大力推崇人情,又不遺余力表彰忠孝節義,這一切都看似矛盾地統一在馮夢龍一人的身上。要解開這一團糾結不清的矛盾,只有從馮夢龍的 “情教”思想出發才有可能。
(一)由來
馮夢龍的情教思想乃是針對晚明的社會思想狀況而發的:一方面人們在瘋狂地追求著各種欲望的滿足,另一方面當時主流的封建禮教規范因為空洞僵化而失去了維系世道人心的作用。人們在心照不宣地瘋狂追求欲望滿足的同時,口頭上卻在大談仁義道德。出于對這種現象的不滿與批判,馮夢龍提出了他的“情教”論,他試圖恢復人們對儒家倫理道德的真誠信仰,以挽救儒家倫理教條化和空洞化的危機。
馮夢龍認為,要對社會大眾進行教化就應該采用一些為大眾所喜聞樂見的通俗形式,而白話小說恰恰具備這樣的特征。他在《警世通言序》中就根據自己的見聞指出:
里中兒代庖而創其指,不呼痛,或怪之。曰:“吾頃從玄妙觀聽《三國志》來,關云長刮骨療毒,且談笑自若,我何痛為?”[1](P663)
關云長刮骨療毒的故事甚至對兒童都產生了巨大的教化作用,這不能不說小說在社會教化方面的確有正統的儒家經典所不及之處。因此,馮夢龍也想通過白話小說起到教化大眾的作用,這也是他創作“三言”的初衷:
明者,取其可以導愚也;通者,取其可以適俗也;恒者,習之而不厭,傳之而可久。三刻殊名,其義一耳。[2](P3)
也就是說,創作“三言”的目的就是“導愚”、“適俗”和“習之不厭,傳之可久”。
(二)內涵
在馮夢龍看來,宇宙萬物皆由情所生,情是宇宙萬物存在的根據。他在《情史序》中指出,“天地若無情,不生一切物,一切物無情,不能環相生。生生而不滅,由情不滅故?!保?](P1)由此,馮夢龍進一步認為,情并不僅僅是人類的現象,情離開人依舊能夠存在,相反人卻唯有依情而生?!叭?,生死于情者也;情,不生死于人者也。人生,而情能死之;人死,而情又能生之。即令形不復生,而情終不死……情之為靈,亦甚著乎!”[3](P361)由此可見,馮夢龍的思想是以情為本體的思想。
對于馮夢龍的情本思想,歷來的研究者往往首先注意到的是其對于自然人性的寬容與肯定。不可否認這的確是馮夢龍思想的一個重要方面,而且也是非常具有積極意義的一個方面。他認為人的欲望乃是人的天性,是合理的,也完全應當得到滿足,人對于情愛的追求是人的必然權利。他編選《掛枝兒》《山歌》,即是出于“借男女之真情,發名教之偽藥”[4](P1)的目的,其所收也多為歌詠男女愛情之作。這些主張的確沖擊了當時占統治地位的封建禮教,肯定了人性的正當要求,在當時具有相當進步的意義。但很多論者卻因為這點而對馮夢龍產生了過高的評價,認為他的思想具有個性解放的性質和民主的傾向,反映了資本主義萌芽時期的歷史要求等等。但這不過是皮相之談,并未真正理解其思想的實質。就馮夢龍來說,他提出以情為本的思想其實質在于以“情”來改造、充實明代已經逐漸僵化、空洞的禮教體系,以“情”來重新詮釋封建禮教,把封建禮教建立在“情”的基礎之上。馮夢龍說:“自來忠孝節烈之事,從道理上做者必勉強,從至情上出者必真切。夫婦其最近者也。無情之夫,必不能為義夫,無情之婦,必不能為節婦。世儒但知理為情之范,孰知情為理之維乎!”[3](P36)
在以情為本的思想基礎之上他進一步提出了“情教”的思想:“我欲立情教,教誨諸眾生:子有情于父,臣有情于君,推之種種相,俱作如是觀?!保?](P1)他希望以情立教,用情來感化眾生,使他們合于君臣父子之道。而在署名江南詹詹外史述的《序》中,他進一步指出:“六經皆以情教也?!兑住纷鸱驄D,《詩》有《關雎》,《書》序嬪虞之文,《禮》謹聘、奔之別,《春秋》于姬、姜之際詳然言之。豈以情始于男女,凡民之所必開者,圣人亦因而導之,俾勿作于涼,于是流注于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間而汪然有余乎!……情之功效亦可知已?!保?](P3)在此,他用“情”對封建禮教的一套三綱五常做了全新的闡釋,把所有儒家的經典都歸于情,并得出“情始于男女”的結論。由此可見,馮夢龍的“情教”思想,雖不同于宋明理學那種“存天理,滅人欲”的主張,但并不反對封建禮教所推崇的那一套忠孝節義的綱常規范。他其實是把情看作人的倫理道德的基礎,從而把倫理道德看作是人的天然義務。
(一)“三言”對人正常情欲的肯定
馮夢龍反對程朱理學“存天理,滅人欲”的主張,認為人的正當情欲無可厚非,理應得到同情和寬容?!妒Y興哥重會珍珠衫》中的王三巧雖然在丈夫出外經商之后與他人通奸,但馮夢龍并沒有把她寫成一個像《水滸》中的潘金蓮一樣的淫賤蕩婦。相反,作者把王三巧刻畫成為一個重情重義、知恩圖報的善良女性。在作品中,當王三巧的丈夫走后,她整日茶飯不思,一心思念自己的丈夫,可見她對自己的丈夫有著深厚的情感。蔣興哥休棄了王三巧,王三巧非常自責,認為都是自己的罪過,辜負了丈夫的恩情。蔣興哥遭了牢獄之災,她又求后夫吳縣令相救。她與蔣興哥重逢的時候,禁不住相擁在一起,放聲痛哭,可見王三巧與蔣興哥之間的夫妻情深??吹竭@里,她的后夫也被他們的感情所打動,主動提出讓他們破鏡重圓。這說明,馮夢龍對人的正常感情和欲望持一種肯定和同情的態度。
《勘皮靴錯證二郎神》中的韓玉翹因為得不到皇帝的寵幸,孤獨地居住在玉真軒,抑郁成疾。宋徽宗命楊太尉把韓夫人接到府中養病。一次,偶然到二郎神廟中還愿,遇到孫神通假扮的二郎神,韓夫人一見生情。后被人發現,孫神通被判凌遲處死,韓夫人被判改嫁良民。韓夫人終于實現了自己對正常人情感的追求。這種情節設計也表現了作者對封建時代女性追求正當情感和欲望的肯定。
在封建時代,男女自由戀愛不被允許,締結婚姻必須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為前提,對此,馮夢龍表現出大膽的批判精神。在“三言”當中,馮夢龍寫了許多歌頌青年男女自由戀愛的故事。《賣油郎獨占花魁》描寫了一個妓女王美娘追求自由愛情的故事。妓院的生活已經讓她喪失了正常人應有的尊嚴感,但是身份低微的賣油郎秦重,卻用自己真摯的愛情,使她恢復了做一個正常人的樂趣與尊嚴,她被秦重的真情所打動,對秦重也心生愛戀,主動對秦重說出“我要嫁你”的心愿。作者通過王美娘爭取自身幸福的故事歌頌了愛情的力量,肯定了青年男女對戀愛和婚姻自由的追求。
《賣油郎獨占花魁》以大團圓告終,而《崔待詔生死冤家》則是一部震撼人心的愛情悲劇。本篇小說的女主人公秀秀是一個大膽、熱烈追求愛情的青年女性。秀秀本是王府的養娘。她趁王府著火之際,求崔寧帶她到崔寧家去避火,并主動向崔寧表白愛慕之情,并慫恿他和自己一起私奔。與秀秀相反,崔寧則十分畏縮,只是被逼無奈才娶她為妻。秀秀不甘于被奴役和玩弄,而要大膽追求屬于自己的幸福愛情和婚姻。她用大膽的行動對封建禮教發起了勇敢挑戰,這是她性格中最光輝的一面。雖然她的抗爭最終失敗了,但她為了自己的理想和追求而甘愿粉身碎骨的精神卻極為光彩奪目。
除此之外,像《鬧樊樓多情周勝仙》《宿香亭張浩遇鶯鶯》《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玉嬌鸞百年長恨》等篇目也都對青年男女追求愛情的行動表示了肯定與贊頌。
(二)對縱欲的否定與對貞潔觀念的宣揚
馮夢龍雖然對人追求正常情欲表示寬容與肯定,但這并不等于對無節制的放縱欲望表示認同。事實上,在“三言”中有不少格調低下以至猥褻放蕩的描寫,但從其整體傾向來看,馮夢龍對人的縱欲行為的批判是非常尖銳的。
在《郝大卿遺恨鴛鴦絳》中,尼姑空照、靜真等人是“真念佛、假修行、愛風月、嫌冷靜、怨恨出家的主兒”,將郝大卿強留在庵中淫縱,以至赫大卿淘空而死。而《汪大尹火焚寶蓮寺》中的寶蓮寺群僧,以祈嗣為名將良家婦女誘入寺中奸污。事敗后又鋌而走險,趁夜越獄謀反,幾乎令全城百姓盡遭屠戮。馮夢龍對這些人的行為深惡痛絕,在小說中安排空照、靜真等人依律被斬;寶蓮寺群僧死于亂刀之下。
在《郝大卿遺恨鴛鴦絳》中,作者還論述了“好色與好淫不同”。將男女間正常的愛戀與傾慕視為“好色”;而將荒淫無恥的淫濫視為“好淫”。在“好色”中又有所謂“正色”、“旁色”、“邪色”與“亂色”之分。前三者包含了男女正常交往的基本內容而偷情淫亂則被歸于“亂色”。這明顯見出作者試圖通過情欲的不同種類進行區分而寓之褒貶,以圖在維護正常人欲的同時消滅過度縱欲引發的罪惡。
在寫出《蔣興哥重會珍珠衫》這樣的寬容失貞者的作品同時,馮夢龍也寫了不少宣揚婦女守節的故事。在《宋小官團圓破氈笠》中,劉宜春的父母設計拋棄她身染沉疴的丈夫后,她執意尋夫,投水殉情。當相信丈夫已不在人間后,她終日以淚洗面,誓不改嫁。馮夢龍把一個“節婦”的事跡寫得如此動人,產生了震撼人心的效果。在這個故事中,情是禮的基礎,禮是情的延伸,情與禮完美地交融在一起,充分實現了馮夢龍的情教理想。
除此之外,“三言”中也有一些宣揚婦女貞潔思想的作品卻沒有做到情禮交融,而表現為禮對情的強制與壓抑。在《蔡瑞虹忍辱報仇》中,蔡瑞虹一家在隨其父上任途中遇上了強盜,除了蔡瑞虹,全家遇害。蔡瑞虹被強盜凌辱。為報家仇,蔡瑞虹忍辱負重,后來在丈夫的幫助下,終于報仇雪恨。她本來應該過上幸福生活,但她認為自己失節,配不上丈夫,因此自刎身亡。而在《金玉奴棒打薄情郎》中,玉奴因為家庭出身不好,她的丈夫莫稽得勢之后甚至要置她于死地。按常理,金玉奴斷絕與莫稽的夫妻關系,馮夢龍卻讓他們重修舊好,并通過玉奴之口說:“雖然莫郎嫌貧棄賤忍心害理;奴家各盡其道,豈肯改嫁,以傷婦節!”這其實是把貞潔置于婦女的生命價值之上。即使是寬容失貞的《蔣興哥重會珍珠衫》最后對王三巧也給予了懲罰,讓她最后只能以妾的身份與蔣興哥生活在一起。
從這些地方我們也可以看出馮夢龍“情教”思想的復雜與矛盾。他希望為日益僵化腐朽的封建禮教思想找到一個能為人所接受的情的基礎,對之進行充實、改造。但封建禮教本身卻與人們的情感有著天然的沖突,本來就是一種桎梏人性的陳腐思想,它已經完全失去了存在的合理性。馮夢龍的這種調和情禮的做法注定只能是左右為難,最終導致為禮教而犧牲人情,這也正是馮夢龍“情教”思想的局限性所在。
馮夢龍的“情教”思想是相當復雜的,我們不能以一種非此即彼的思維去看待他的思想以及“三言”的思想傾向。無論是把他當作啟蒙思想的急先鋒,還是看作封建禮教的維護者都會有失偏頗。馮夢龍的思想,在某種程度上有與王學左派相吻合的一面。他提出的具有啟蒙色彩的思想主張,表現出對封建大膽反叛的膽識和勇氣。他對于廣大人民對“性”、“靈”、“真”的追求,其實并不排斥,甚至有支持有鼓勵。但矛盾的是,馮夢龍的思想還有一定的理學成分,他沒有輕易地拋舍掉它,在這一方面,他又有思想的保留??梢哉f,他在思想上出現了矛盾、掙扎、困頓及該如何取舍、如何保留、如何劃分重量的難題,顯示出了在夾縫中生存的存在狀態,這與他生活的社會時代和環境密切相關。
另一方面,我們也可從中看出,時代的發展和在社會轉型中產生的矛盾沖突明顯地反映在社會思潮上,借由世風民情表現出來了。通過他們的舉止行為,我們可看到他們在思想上的掙扎和混亂。面對這個轉型階段,人們在思考,在進行著價值取向的判斷和取舍。他受當時個性解放思潮的影響,認為“情”是人世間最可寶貴的東西,甚至提出要設立“情教”,使“情”成為一種宗教。因此,他要求小說做到“事真而理不贗,即事贗而理亦真”。情真、事真、理真是馮夢龍至高的理論追求。因此,只有從其“以情立教”思想的得失的整體考慮出發,才能予以一個比較公正的評價。笑花主人在《今古奇觀序》中說“三言”能“極摹人情世能之歧,備寫悲歡離合之致”[3](P324),這個評語是中肯而恰當的。這些作品的確是中國古代白話短篇小說的高峰之作。
總之,由于明代統治者的大力提倡,程朱理學在明代始終占據著思想的統治地位,人們的思想和行動都受到封建禮教的桎梏。然而,隨著王陽明心學的流行,尤其是王學左派的興起,明代中后期,文壇出現了一股尊情尚性的文學思潮,對當時的封建禮教造成了巨大的沖擊。馮夢龍作為晚明時期倡導尊情文學觀的杰出代表,他的“情教”理論肯定了人們正當情感和欲望的合理性,有力地批判了禁錮人心的封建禮教和封建思想。
馮夢龍高舉“情”的大旗,認為“情”是世間至高的力量,沒有“情”就沒有一切。“情”是人們之間的黏合劑,“情”還能提升人的精神境界,改變社會風氣。他希望用“情”改造社會,教化大眾,情與理在他的“情教”觀中得到高度融合。
[1](明)馮夢龍.馮夢龍全集(第2冊)[M].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
[2](明)馮夢龍.馮夢龍全集(第3冊)[M].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
[3](明)馮夢龍.馮夢龍全集(第7冊)[M].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
[4](明)馮夢龍.馮夢龍全集(第10冊)[M].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
【責任編輯:彭民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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