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胡琴

◎豐子愷

因為胡琴

◎豐子愷

前天，我同兩個女孩到西湖山中游玩。忽然下雨了，我們倉皇奔走，跑到一家小茶店避雨。

茶越?jīng)_越淡，雨越落越大。最初因游山遇雨，覺得掃興；這時候山中遇雨的一種寂寥而深沉的趣味深深地吸引了我，反覺得比晴天游山趣味更濃。所謂“山色空蒙雨亦奇”，我在此體會到了這種境界。

為了打發(fā)時間，我找茶博士借了胡琴。

在山中小茶店的雨窗下，我用胡琴從容地拉了幾首西洋小曲。兩個女孩和著歌唱，好像是西湖上賣唱的，引得三家村里的人都來看。

一個女孩唱著《漁光曲》，要我用胡琴去和她。我和著她的歌聲拉琴，三家村里的青年們跟著齊唱起來，一時把這苦雨荒山弄得十分熱鬧。

我曾經(jīng)做過七八年音樂教師，但有生以來沒有嘗過今日這般音樂的趣味。

終于來了兩部空黃包車，我們趕緊雇了。我付了茶錢，還了胡琴，辭別了三家村的青年們。

回味剛才的經(jīng)歷，我覺得胡琴這種樂器很有意思。鋼琴笨重如棺材，小提琴頗為昂貴，制造雖精，世間有幾人能夠享用呢？

胡琴只要兩三角錢一把，雖然音域沒有小提琴廣，但也能演奏尋常小曲；雖然音色沒有小提琴優(yōu)美，其發(fā)音也還可聽。

這種樂器在我國民間很流行，剃頭店里有之，裁縫店里有之，江北船上有之，三家村亦有之，其藝術(shù)陶冶的效果比學(xué)校的音樂課好得多呢。

我離開三家村時，村里的青年們都送我上車，表示惜別，我也有些依依不舍。

若沒有胡琴，三家村里的青年對于我這路人有何惜別之情？而我又有何依依于這些萍水相逢的人呢？

古語云：“樂以教和。”我做了七八年音樂教師也沒有實證過這句話，不料在這荒村中證實了。

（摘自《豐子愷隨筆精編》浙江文藝出版社 圖/千圖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