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

李龍炳+馬嘶+麥岸+陶春+田一坡+張哮

李龍炳詩二首

住別處

一棵樹在做我的夢

風的鑰匙丁丁當當

每一片樹葉

有塵埃，有倫理，有節制

螞蟻的洞，我路過

這些古老部落的土著

它們追求公正和秩序

建立民間的烏托邦

更遠的田野蝸牛回家

它們有交流的沖動

寫作的沖動

敏感的觸須有一個種族的濕潤

星空壓在井底，野獸穿過空氣

在緩慢中贊美交配

如果不好玩

它們就退回我的傷口，放放火，發發電

河流改道，正好遇見我的肉

吃不完，又不愿

在一個圓圈里表演

惟有沉默堆的水高于青山

復古

童年在接受命令，使隊伍變形

正確的蔬菜在反季節。稗子在學習

歷史的復仇，我把偏方披在身上

隱身于市場，等待半夜學習蛙鳴

有些日子比較強硬，文明之師

保持著死亡的向度，抵達腐爛的心臟

口中磨刀的聲音有道德的節奏

你的那個角度，成全處女的審美

左手舉起右手，不去區分誰的意志

火中堅持，冰里切換。透明的公雞

推出午門斬首，雞湯嘩啦啦地流

白天殺無赦，夜晚反對夢的體制

圣人總是不忍，穿最小的鞋滑行在

恐龍的蛋上，沒有縫，沒有文字，也沒有思想

到處是沒有，像真空一樣純粹

無邊的鳳月，讓人感冒，咳嗽，發燒

馬嘶詩二首

哀傷的人

在玻璃上散步

在密實的空氣中，不停回旋

跟在雨點身后

想起彼此

也追憶那些離開的人

想要一個滿意答案

但答案掩蓋了真相，掩蓋了

死亡

——這個詞，曾經咄咄逼人

現在，它安靜地躺在雨水里

睜大眼睛

看我獨自返回黑夜

身體并非人樣

暴露的靈魂，也萬分羞愧

不朽

兩年后，我去了那兒

一座寂靜的廟宇

兩個人，像晨曦里的木魚

光線正好鋪設在身上

鮮活如初

誰也不孤獨

我想重新給你取一個名字

也想重新回到那些日子

但我放棄了。因為

我終于明白

我們早已擁有了此生的，不朽

是愛情，和你給的信仰

麥岸詩二首

聲息

黎明時刻，風暴襲過幽黑的茂盛森林

軍令在兩萬五千里路上沉睡不醒

小婦人門前，掛著兩盞燈籠

閃耀如星辰，光澤如露珠

通往新生的濕滑隧道

仍待繼續挖掘，還需一場

反復的戰爭，播種未來之神

途中灑落的熱雨，淋透三把紙傘

兩億準人民廢墟中瀕臨窒息

談起那個混蛋傳奇的一生：

搶劫王冠，夜宿女牢，誘惑信眾

以及總居于上方的口舌……

以及大小遺囑，每一行都是

當談起巫師高挑的鼻梁與書架

回憶如一枚紅色堅果照亮無聲的憂郁

短歌

清新的少女，我的哲學導師，啟蒙私塾。

她用長發教我初春的瀑布和傾瀉的愁緒

用眼眸教我非線性的時光，教我言不盡意

用嘴唇教我愛，口含整冊《本草綱目》

用肚臍教我清泉石上流，某次悠遠地攀登后

用小乳房上的星辰教我仰望，在無邊暗夜

她用秘密教我挖掘并守護另一些閃光的秘密

清新的少女，我的精神糧食，故國首都。

陶春詩一首

尋蓮臺寺不遇，借宿山中農家

為何想到去寺廟，讓滿腦袋淤泥也凈吐出妙舌蓮花？

叢生雜念，溜出額際，仿佛鐵線草，要見到蜿蜒、交錯

道路盡頭，靜穆閃耀澄明輝光的菩薩

還需清醒，一步步，流血丈量腳下，放大千山萬水困難

的碎石、溝壑，斷腸阻隔自我心靈臺階的迷霧

走走、停停抑或從閑散烏語的窠臼

偶爾振翅高飛，奮力燃燒黃昏落日的手臂

有痛苦覺醒生命信仰形式的蘆葦，

失語觀念的痂殼，不斷冒死脫落

回眸處，歷亂山影，如匍匐饕餮遞出一豆油燈相迎，方

看清

居無所求，彈奏一闋炊煙，近似升空天籟之音的主人：

一個粗茶、淡飯老者，頭頂山巖、隱修青藤的月光

嘿嘿憨笑，攀上瓜棚半空，良久，塵土的餐桌之上

僅添一盤哭笑不能、悲欣交集的苦瓜，咔蹦——跳出舊

年齒痕

的蠶豆，公然挑戰銅、鐵質地塑形的硬度。

索性停箸，就座徐徐山風

暫且飲下此杯，翻入饑腸的濁酒，一夜蹈海無語

沉入茅草屋耳膜，四面透風曠野，

蟋蟀或螽 密匝轟鳴空洞時間的深處

結伴同行，緘默口腔小虎牙的呼嚕，又一次夢見動物園

上空

有清澈星辰的溪水，亮晃晃穿過密封牢籠體制的掛鎖統

轄此生營營之外……

田一坡詩一首

分身術

我分身乏術。不像你

在夏天搖身一變，就掛滿一樹繁花

你的身體分蘗出萬千枝椏

它們有的想結果，有的不思進取

在風中閑蕩著甜蜜與孤獨

你的富有無可匹敵，盡管坐在身邊的你

矢口否認。你同時擁有硬幣的兩面

而我則只能站在硬幣的邊緣

任它鋒利的刃切割肉身

在一千零一個夜晚，你的領土如此遼闊

白天是乞丐，夜晚是國王

不，你是國王，也是乞丐

你在水里藏著不滅的火焰

在果核里埋下星群

你說，有一天，它們會發芽

會長成它們所不是的東西

這一切不是巫術

盡管坐在身邊的你矢口否認

太湖邊上一塊石頭卻說出了一切

有些時候，你是一條幸福的蛇

用分叉的舌頭

探詢著空氣的秘密

而我是沉默的。眾多的舌頭與嘴唇

鎮壓著我，我承認

在舌頭的根部，我分身乏術

張哮詩二首

簡單

這個秋天我決定向后

雨在雨后，山在山前

喜歡雨聲，特別是纏綿細雨

慢慢地淋濕天井中的樹

順著樹干流下的雨水到樹根

一直到我看不見蹤影

我用水缸裝滿細雨的聲響

植入夢的一角

我知道該怎么做

這個秋雨綿綿不絕的節日

我會守住我的簡單

喝一壺永遠都是淡而有味的茶

翻幾篇平常人的生活

回憶那些英雄不問出處的江湖

雨還在下，風未起

水意

這個夏季水意太濃，各種茶水里細致地生活

讓我觸摸到陽光的味道，月光的味道，風的味道

隨時間而越發醇厚的普洱茶滋養著我

每一次的陳化都增加一份厚度一絲回味

就連當年的新茶在竹風堂和我有八年的共同時光

一絲絲微妙的變化都會在舌尖縈繞

心之苗的舌尖直接傳達茶和水的信息

這樣的水性之美不只是停留在外

她既教養身體也滋養內心

青山綠水的綠就會將我帶進夏日的陰涼中

那種入口微苦后的回甘細而綿長

它被存放在一個類似寒冬的地方

說不出的感覺，但一入口就能自知

那是一種不愿放下的清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