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遇見章朗,純屬意外。
尋訪巴達野生古茶王樹返程途中,穿過浩瀚的茶山后,一個仙境般的村莊出現在云山彼端。 章朗,就以這種驚艷的方式讓我們臨時決定在這 山頂上的布朗族村莊借宿。
進入章朗村,古村就給我們呈現出最美的剪 影:著布朗族民族服裝的老嫗正趕著一群黃牛經 過村口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同行的攝影師被這 場景震撼了,連忙招呼司機停車。但當攝影師找 好機位時,牛群已經消失在小路的盡頭,唯高山 的晚風吹動古樹枝椏,樹葉聲響中還殘留著牛兒 脖子上鈴鐺聲的余響。
布朗族源于古代濮人,他們自稱“布朗”, 漢稱“蒲蠻”,傣稱“滿”,解放后統一稱為布 朗族。而章朗則是布朗族文化保存最為完好的地 方,村里還建了布朗族生態博物館,活化石般的 物質文化遺產和非物質文化遺產存活在村民的日 常生活中。
我們下榻在村主任巖膽家木屋二樓的“陽光 房”,這里是主人家茶葉“曬青”的地方。主人 親自給我們打好了地鋪。晚上住在通透“陽光房” 里,睜開眼,就能看到浩瀚的星空;深呼吸,滿 屋子都是布朗山古樹茶的氣息。
睡得正香,依稀聽到有鐘聲響起。伴隨著鐘 聲,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樓下響起了豬叫聲,屋 外依稀傳來對話聲……甚至,從遠處的某個地方 傳來了悠長的誦經聲——難道,這村里有寺廟? 我聽到的那鐘聲,就是傳說中佛家“晨鐘暮鼓” 中的晨鐘?
循著鐘聲起床。時值九月,地處西雙版納, 但是在千米海拔之上的章朗村早晨微冷,我情不 自禁地打了幾個哆嗦。在經過堂屋時,看到火塘 里木頭上燃著的火苗后,就下意識地湊了上去。 從火塘中吸取足夠能量后,我踩著木樓梯下樓。
這時,鐘聲已經停止,但是整個村莊卻已經 被鐘聲喚醒。兩位著長裙的中年婦女提著竹籃從 我旁邊經過,見到我之后,微笑點頭,繼續前行。 經過小廣場中間的祭臺時,她們跪下作揖行禮, 然后起身繼續前進。前方的村道上,已經有三三 兩兩像她們這樣拎著竹籃的村民。“難道是拎著 籃子去買早點?但這也太早了吧?”我決定跟隨 她們,去臆想中的早市瞧瞧。
行過約百米遠后,發覺有點不對勁了——她 們并不是朝村中央走,而是走到村口,上了一條 狹長的臺階。而悠長的誦經聲,就如瀑布一般從 臺階上傾倒下來。臺階上同時有七八個拎竹籃者 正踩著臺階逆著誦經聲而上,就如同一條條逆流而上的魚。

看到這場景,我也不由自主地迎上誦經聲向臺階走去。腳剛欲跨上臺 階,卻發現臺階下的空地上擺滿了各 種型號的鞋,原來臺階的盡頭便是村 里的佛寺。布朗人信奉的是南傳佛教, 在布朗人心中,寺廟是最圣潔的地方。 因而,每個進入寺廟的人,都要脫鞋 赤足前行不使寺廟染塵埃。

拾階而上后,跨進大殿。發現大 殿里已經有三四十號人跪倒在大佛面 前,大佛之下坐著白衣的僧人主持儀 式。但參加儀式的信徒動作并不是整 齊劃一,不斷有人從正門進,又不斷 有人從側門出。從正門進來者,他們 把自己的竹籃打開后,拿出一根蠟燭, 在大佛下面點燃后,又回到自己的位 置上開始誦經。誦完經后,拎起竹籃 從側門出殿。
側門外別有洞天,有一方約十米 來高的傣式佛塔。每個從大殿誦完經 的信徒出來后,都從竹籃中拿出一份 用芭蕉葉包好的食物放在佛塔前,芭 蕉葉包裹的是“給佛爺帶的早飯”。 把早飯給佛爺供上后,他們才開始聚 集到一起,享用自己的早餐。

看到我沒帶吃的,每位見到我的 村民,包括白衣僧侶都招呼我坐下一 起用餐。我坐到僧侶旁邊,邊吃他遞 過來的點心,邊聽他講章朗村的歷史:
章朗村是西雙版納州內最大的布 朗族村寨,也是勐海最古老的村莊之 一,距今已有 1400 多年歷史。章朗 意為“大象凍僵的地方”。相傳村莊建成后,村里派人到斯里蘭卡取經。有一位名為瑪哈烘的佛教徒用大象駝 著經書從斯里蘭卡出發,行至章朗村 外的山峰時,大像被凍僵了。布朗人 便以章朗為村命名,又在村子里專門建立了另一座寺廟白象寺以感謝大象 駝經之功。
當寺廟中誦經完畢,和佛爺一起 用完早餐后,村民們這才紛紛離開, 去塵世間處理俗事。布朗人的生活便 是這樣簡單而不凡:從圣潔開始,歸 于世俗,因而處置俗事時有圣潔之心。
章朗村有“六寶”:千年古寨、 千年古寺、千年古井、千年茶樹、千 年茶農、千年茶俗。而這六寶,尤其 是與茶有關的習俗,保存得尤為完好。
當我從佛寺出來時,正碰到村主 任巖膽背著竹簍出村。他們正要赴村 外古茶園采茶。章朗村附近,有 1000 多畝古茶園,就連巖膽也說不清這些 古茶是先輩們何時所栽。
據《華陽國志》記載,居住在中 國西南部的古濮人早在商周時即已種 茶,作為勐海布朗山最早定居的少數 民族,布朗人血脈里世代都流淌著濃 郁的“茶基因”。因而,有可能章朗 村外的這片古茶園,來源于布朗族不 同年代的先輩。
出村后,巖膽指著路邊那座長 滿參天大樹的山頭說:“諾,這便是 古茶園了!”順著巖膽指的方向尋找 古茶樹,正當我找得快要懷疑自己視 力出問題時,巖膽手指方向的樹丫上 出現了一個紅色的身影——那是巖夫 人,她背著竹筐,腳夾著人字拖,雙 手抱著一棵大樹就從地上一步步“走” 在樹干上,最終站上了離地面約兩米 高的樹丫。巖夫人爬的大樹便是古茶 樹,她采摘的樹葉便是普洱茶。
章朗的古茶園是一個立體的生態系列。最上方的,是高大的喬木,喬 木下面才是古樹茶的樂土,而古樹茶 下面則是布朗人家各種牲畜的“秘密 花園”。 開始時順著巖膽手指的方 向沒有發現茶樹,只因為這茶園“只 在此山中,林深不知處”罷了。
采茶歸來,已經接近中午。巖膽 特地從茶園邊的竹林里砍了一根竹子 回家。因為按布朗人的禮儀,有客人 到家,應該敬上布朗人獨有的竹筒茶 才對。昨天因為我們到得太晚,沒有 準備。今天無論如何得補償。
終于開始做竹筒茶了,巖膽夫 婦二人又開始“夫唱婦隨”起來:巖 膽拿起樸刀把竹子砍成幾段,選取了 最粗大的一截齊竹節砍斷,取下兩截 三十公分長的竹筒,用清水洗凈后, 拎著竹筒走進火塘。火塘邊,巖夫人 正在火爐上架起一只蒸鍋,把一簸箕 制好的茶葉倒在蒸鍋里蒸。看巖膽走 進來,巖夫人便把蒸鍋從火爐上取下, 從丈夫手上接過竹筒,把鍋里蒸過的 茶葉往竹筒里塞。一邊塞一邊用木棍 把竹筒里邊的茶捅緊,一邊塞茶一邊解釋:“這只竹筒中做的,是布朗族特有的茶飲——酸茶。”
所謂酸茶,就是每年的 7 ~ 10 月,采摘茶樹發出的粗大葉片,將其蒸熟,放在陰涼通風干燥處 10 天左右,讓它自然發酵,然后將陰過的酸茶原料裝入竹筒內,把竹筒里的茶葉片壓緊,用筍葉封死竹筒口,最后把酸茶竹筒埋在房前、屋后干燥的地方,個把月過后,酸茶就“修煉成功”了。
酸茶主要是布朗人上山下地勞作時吃的茶點。因為在外勞作時,無法生火,就沒辦法沖泡茶水。但是布朗人是“寧可食無肉,不可飲無茶”的。因而,酸茶就誕生了。無需生火,更不必水泡,帶一筒在身邊,邊干活邊嚼可起到解渴,提神作用。
因為酸茶發酵需要 10 天,今天我們無緣品嘗。所以巖膽夫妻特地補償我們,給我們做起了“竹筒煮茶”:只見巖夫人在竹筒中放進一把茶葉后,立刻往竹筒中倒滿山泉水,把竹筒放進篝火之中。然后夫婦倆人就開始往火塘添柴火。當篝火雄起,把原本昏暗的布朗木屋映得火紅時,竹筒中的茶就開始泛起一層泡沫。這時巖膽拿起竹筷輕輕把泛起的泡沫刮去后,再把筷子插入竹筒輕輕攪動。
竹筒中的茶水繼續升溫,竹筒的表皮在篝火的炙烤下慢慢由青變黃最后慢慢碳化,竹筒中茶水的香氣就充斥了整個木屋。巖夫人用濕毛巾包裹住竹筒端起,繞著圍爐的男女老少走了一圈,竹筒傾斜,每個人的杯子中就斟滿了金黃色的茶湯。
端起輕嘗,入口極苦,還有少許煙火味。但很快就回甘生津,煙火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竹子清香。
“舊時,每個飲竹筒茶的,都用的是竹筒杯,那樣就更地道了!但是現在人嫌太麻煩了,就用玻璃杯取代了。用竹筒喝竹筒茶,那才是真正的‘布朗味’。”巖膽用濕毛巾包裹住竹筒往自己的玻璃杯中倒滿后,然后把竹筒傳遞給我,讓我自飲自斟。因為,男女圍爐,竹筒傳遞,自飲自斟,是真正布朗人品茶的方式。
很快,一筒竹筒茶在傳了一圈后就飲完了,于是繼續煮,繼續傳,時光在煮茶傳茶飲茶中悄然流走。
巖膽說,其實布朗人喝茶有很多門道。像是瓦罐煮茶、瓦片烤茶,那才是茶中臻味。但像瓦罐煮茶,因為瓦罐已經被時代淘汰了,就沒人用瓦罐煮茶了;瓦片烤茶,因為制作太復雜,也沒人愿意做了。
“我們章朗,是布朗族文化保存得最好的村寨,甚至還建有世界唯一的一座布朗族文化博物館,但博物館中記載的很多布朗人的習俗,在章朗也慢慢消失了。”巖膽帶領我們參觀村里的布朗族文化博物館然后把我們送到村口,說下次來,一定會請我們喝瓦罐煮茶、吃瓦片烤茶。
在章朗人看來,自己的布朗味已經變淡,章朗茶的味道還沒有完全發揮。但對于我們這些偶然闖入的外人來說,這佛光與茶香包裹的村莊卻已足夠讓人生津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