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瞎子的美好春天
春天,一個瞎子
似乎比一棵青草更加激動
比一條溪流更加興奮
比一陣柔和的小南風,更加迫不及待
一個瞎子,感覺渾身是勁
他手里的棍子
不停地敲打著亮光光的鄉村土路
在村口、田埂或者河堤上
一個瞎子嚷嚷著。驚訝、莽撞
他的聲音
甚至有些哆嗦——
桃花紅了,梨花白了
一個瞎子愛上了春天瑣碎的事物
沙塵、草屑、慌亂的雨滴
拱破地皮的嫩草
分蘗的麥苗,抽綠的楊柳
一個瞎子,他感覺到他的老骨頭
也有了拔節的聲響——
他感覺到,有一條剛剛睡醒的河流
盲目、沖動
在他的身體里橫沖直撞——
整個春天,一個瞎子喋喋不休
他指著頭頂,對靠在墻根的幾個老伙計
大聲嚷嚷:你們看看,看看
這春天的天空,藍得多像天空——
一個鐵匠日漸寂寥的黃昏
爐火熄滅多少年了?步入黃昏的老鐵匠
有些疲憊,有些懵懂
他蹲在門檻上
涼得太久了,有一種生銹的感覺
他摸索著,試圖回到青春
那個燒紅的鐵一樣,發燙、火星四濺的年代——
如今,村莊空蕩,雞犬安寧
他稍稍偏過正午的兒子
再也不愿空守落寞的鐵匠鋪,一氣之下
扛起打鐵的大錘,加入了城里的
拆遷大軍。他正值清晨的孫子
游蕩于江湖,染發、刺青
嘴上哼哼哈嘿哼哼哈嘿地甩著雙截棍
實在是一塊燒不熟的生鐵
任老鐵匠怎樣捶打,也成不了一塊正料……
這讓老鐵匠懊惱、悔恨、遺憾、無奈
偶爾,他會燒起爐火
一個人叮叮當當地敲打
仿佛要把鍘刀砍斧,鐵锨镢頭上的暮色
捶打明亮。但更多的時候
他只是蹲在門檻上
孤獨、寂寥。和那些廢鐵一塊慢慢地生銹——
在半山坡遇見一個羅鍋老人
很難想象,一個背著一座山的人
是怎樣
爬上另外一座山的——
一個背著一座山的人
曾經高大,魁梧。在春天耕種,在秋天收割
在門前植柳,在屋后栽桑
在嶺上砍柴,在河套背水……
歲月慢慢地將一座山包挪到了他的背上
讓他的身子越來越彎曲、矮小
讓他混沌的目光,越來越靠近大地——
我不知道,一個背著一座山的人
他看見的遠方,到底
到底有多遠?
我只聽到了他粗重的喘息
仿佛有一只破風箱
在他的身體里來回抽拉。直到他甲克蟲一樣
緩慢地消失在初春的一片沙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