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街道變明亮了
因為你
因為你分開了腳下的海水
海水的深淵
在我們面對面站立的懸崖
之前并不是一張潔凈的白紙
隔著尼加拉瓜瀑布的不同身份
隔著太平洋與印度洋的距離
隔著馬里亞納海溝最深的懷疑
但今晚有多么美好啊
你只要一說話,我就忍不住無比歡喜
三
最上層衣櫥,整整齊齊疊了你的外套
褲子在抽屜,內衣緊挨我的
霧霾叮囑你戴口罩
進門用熱面巾將臉擦拭干凈
桌上炒青菜、手搟面,對面微笑的你
這,就是世界的全部
夜風把白楊刮得沙沙響
我記得暖爐、熱水,背窩里更暖的懷抱
走到窗外看你離家的背影,回來你用紙袋
裝著兩枚鮮亮的蘋果
我喜歡刀子落下,在我們間旋轉誘惑
我對相逢的機翼抒情了,我對離別的
鐵軌懷有很重的難過——
我對面粉抒情了,我對純凈水抒情了
對油煙、棉被、鼾聲、腳臭、壞脾氣,我對
你桌上那疊沙沙作響的白紙抒情了
我對平淡的生活抒情了
對飽飲的折磨抒情了,我甚至對門外逡巡的
那只母豹,也投以兇猛的愛戀
四
我給你看春草細軟,微風河柳
沅水早晨的陽光
我給你看小街、胡同、櫻花樹
天橋懸掛的彩虹,我指給你看匆匆的路人
和手寫本上令我魂不守舍的詞語
我還給你看了——
我全部的悲傷
當我變得脆弱,不敢走出空蕩的房子
當我顫抖著,摸到一些柔軟的往事
當我低聲傾訴,因為緊張眼里滿是淚水
你靜靜地聽我說話,即使在遠方
我也能讀到你心里柔軟的波浪
多么好啊
你聞起來就像干草和舊書的味道
你聞起來真像——
我親愛的父親
七
夜里忽然醒來
聽著窗外車流滾滾,忽然想起命運這個詞語
如果我一無所有
人們把門窗一扇扇向我關閉
我仍然會對藍得發亮的土地癡心妄想
那個在鐵軌上哭泣的詩人
那個在激流島上揚起斧頭的詩人
內心是否也曾有過河水一樣的
婉轉和溫柔
明天,鄉村姐姐會送來一大袋新碾的稻米
明天,新的高鐵站會縮短愛情與愛情的距離
明天,會有美好的圖景展開在泥濘地里
明天,一只喜鵲會告知你將來的消息
我將懷揣一個幸福的秘密走在路上
夜很快降臨,然后是寒冷冬天
然后才是春風吹遍的,湘北大地——
哦,我預感到那個比愛更愛的詞語了
九
我跌倒了,四周是茫茫霧霾
你來教導我吧:
“要學會在平靜中保持平衡”
這里冗長的生活時而暗埋愧疚
唐山地震,母親把生的機會讓給弟弟
我們在小板凳上解答求知的方程
結果尚未算出,奶奶把好衣服給了姐姐
她看也不看我哭裂的臉
數著苦棗樹上的殘果
誰會偷偷在我床頭放一枚安慰的蘋果
我受過的挫折都是我生命應該遇到
我歡笑,我流淚,我嘆息,
我膽怯到不敢靠近任何一枚心靈的果實
我渴望著那個比愛更愛的詞語
十
我愛上這些手法,比如倒述
人們從中年的夢里倒退回年輕的夜晚
哪一次停頓,像風停住喘息
當我把手伸向你——布滿礁石的身體
我記得海水海潮,浪掀起通天的漩流
你醒著
一座沉默的島嶼在黑暗中
微微發燙——當我把臉貼在你的背上
感覺那拍打我們的是
豈止是一種痛苦的良知
如果能倒述一生
倒述回那個開滿了百合花的甜蜜夜晚
我們終將會被命運原諒
這是我所知道的,最好的結局
十一
距離收到你的第一張明信片
又過去了幾年,我在那張水藍色的紙上
寫到白云,減肥茶,卻只字不提對你的想念
包裹會在很久后到達,有的已丟失了地址
有的遺失了寄信人
有多少夜晚醒著,數著星星,念想的都是你
信箋時代早成過去
我愿意在古老的燈下,慢慢寫下這一行行字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親愛的,親愛——
我觸摸到那個比愛更愛的詞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