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辭（組詩）

取 走

從你的身上，取走這平原、河流、斷崖、深壑

從你的夢里，取走那石頭、雷暴、閃電、峽谷

取走蒺藜、樹枝，一把火山灰的熱、幾根碎骨頭的光

取走清晨、黃昏、黑夜、被撕開的青草蟒蛇的皮肉

取走蜂蜜、歌謠，玉蘭花瓣點燃的火焰

那一處傷口，蹲著早年的明月

取走倔強的馬匹，那自由奔跑的火把

黃金的稻米，置于墻角的紙幣

三月春風之夜，一個人坐在

東山頂上看一輪棕紅的月亮

那顫栗的舌頭來自高山之巔

深長如夜，那是我祖國的旗

天空開滿陰暗潮濕的白梅

我，一個面目猙獰的厲鬼

你，一個眼瞼著花的女巫

以春夜的月光清洗一朵花白得不能再白的身子

兩只鳥，懸于黑暗的翅膀突然打開

春風上山

三月末。東郊山坡上

稠密的雨水讓苔蘚發綠

一樹梅花在月光里抖顫

春風就這樣上山去了

茶園，橘樹，枇杷林

星空留有春風秘密的指紋

蠶豆花在腳邊眨著眼睛

一朵朵雙眼皮的蠶豆花

領著滿山坡的紫苜蓿

春風上山去了

一座開滿梅花和星星的山

頭頂的一輪月亮是完整的

半山腰，一片泉水流淌

只是不愿意發出聲來

春風上山去了

我的愛人上山去了

坐在開滿梅花的山頂上

不小心，一個趔趄

跌坐在一片月光里

跟著春風上山去啊

一個人，不說話，不歌唱

甚至不回憶，而我清晰地

看見，她中年皺折的心上

裂著一道道細長的口子

春風辭

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去

月亮已忙不迭地升起來

枝頭花朵沒開完就掉在地上

山澗溪水只流到了一半

結伴走在夜晚的山中，一個人

要瘦到什么程度就能被月光絆倒

是否僅僅只用了一點點力

鮮花就以芳香牢牢穩住了她？

現在我走上那一面小山坡，一棵

開紫色花的泡桐樹兩個人才能合圍

一個女人坐在對面的大石頭上

春風一下子灌滿了她的胸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