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春秋（外一首）

當年，我尚未發育成一只鸚鵡

借它的臉龐埋首沙堆

也未將蒙昧的自己，當做舊知中的異己

他們一排端坐，各自曲折

記得每晚的月光

總是冒一些虛白泡沫

與油燈里的一株火苗相互映照

一年中，我喂雞、種菜的

時間多一些。三十歲之后

便疏于教書

閑時，歡喜做一葉倒伏著春秋蟲的芭蕉

我在芭蕉上覓得良句若干

又苦于瞬間荒廢

似乎告訴眾徒，到了人生的中途

何以我會

選擇用筆端的墳墓

堆疊他人的尸骨

這是我所倡導的為人之道

眾生的為人之道，大多出自別人的禮崩樂壞

我對此已不著悲喜

寧愿避在一截斜坡上

看自己崎嶇的七竅里草木如何叢生

四足，又怎樣種上了蔥蘢

其實，我一直以為

魯國是一座披在我身上的語言的枯井

在用它虛度的時光里

今天我結繩銜簡

明日又孤鴻覓食

但都抵不上

我身下壓著的這陣馬蹄聲

哦，午后一場假寐

它抽象得仿佛注腳里虛張的白花

我從殿堂的四壁

探出鸚鵡一樣蓬勃的臉龐

我等著主公

此刻，他抱著整部春秋史

跳進黃河而源頭卻仍緊緊攥在我手中

墓邊帖

我習慣于同一條歧路上奔跑

一直不以被人稱之異端為榮

偶爾我也會喜歡在案臺中央

種一兩畝稻麥，于清風深處

聆聽它日常里無以描繪的起伏

歲月開始在我五臟六腑深處

筑起一座座肉瘤的寺廟

所謂的悲歡離合

所謂的，陰晴圓缺

皆已化作半顆塵埃，散于我的七竅

窗外，陽光明澈、浩瀚

草木的葉脈間有奔赴的千山萬水

而我正日漸垂暮，性將寒，味變苦

常常會扶著筆端的尸骨

去地下花園尋找它們的源頭

我會借地虎和螻蟻清白的母語

唱它們心中那些我們共同的歡愉

在它們的晨鐘暮鼓里，我放下

仁義道德，像一只裝滿大海的壇子

縱身撲向淤泥，永不再冒出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