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漳州小吃

盧梭在他的《懺悔錄》中有這么一段描寫：“田野的風光，接連不斷的秀麗景色，清新的空氣，由于步行而帶來的良好食欲和飽滿精神，在小酒館吃飯時的自由自在，遠離使我感到依賴之苦的事物：這一切解放了我的心靈。”我沒有盧梭深邃的哲思，卻有著和他一樣由味覺引起的愉悅的感受。春風里，石橋畔，站在賣小吃的三輪車前吃一碗騰著蒸汽的豆花粉仔；小巷中，榕樹下，用筷子夾起一綹滑溜的鹵面；下雨天，坐在條凳上，在大排檔就幾盤小菜喝點小酒……這時的確有“解放了我的心靈”的感覺。你想，敢于在大街小巷排隊吃鹵面、鍋邊糊的人，這時還在乎是哪一級的干部？摩肩擦臂之間還戴什么社會面具？人們在小攤里相視一笑的瞬間，恢復了“人之初”。

“民以食為天”，吃什么，怎樣吃，不是一件小事。至少，從眼下看，我們的傳統文化“走向世界”，最成功的恐怕還是“舌尖上的中國”。我想，大概是因為無論東方西方，食欲本來就是最基本的人性，中國人只不過是將它與美聯系起來罷了，而這一點對世界上已解決溫飽問題而又尚未奢靡到“紫駝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盤行素鱗。犀箸厭飫久未下，鸞刀縷切空紛綸”的人來說，尤其有吸引力。有個“日本鬼子”對“美”字進行考證后認為，據《說文》，“美，從羊從大”，即由“羊”、“大”二字組合而成，其本義“甘也”；所以說，中國人最原始的審美意識起源于“膘肥的羊肉味甘”這一古代人的味覺感受。也許吧，至少孔夫子“食不厭精”就多少有審美的意思了。

盧梭在《愛彌兒》中還有一段話：“審美的標準是有地方性的，許多事物的美或不美，要以一個地方的風土人情和政治制度為轉移，而且有時候還要隨人的年齡、性別和性格的不同而不同。”看來，無論是為保留地方傳統文化，還是為塑造新的人格，美食也是不能忽視哩。美食與地方風土人情的確有關聯。漳州長期以來一直是個以農為本的地方，因而培養了漳州人比較散逸的性格，“歡喜著（就）好”成了漳州人的口頭禪。因此，簡樸而豐盛，價廉而物美，大多數人消費得起，且又讓人有自由自在之感（譬如可以憑自己的興趣隨意加料）的漳州小吃，自然大受青睞。“酒香不怕巷子深”，只要手藝好、客情好，不管這鋪子開在什么遠郊僻巷，也有食客光顧，而這種追蹤美食的樂趣與興味是豪華賓館乃至“美食街”所難以取代的。同時你還得明白：那些個以絕活自負的師傅們，不喜歡湊熱鬧，自信熱鬧會來“湊”他，怎肯輕易就遷入“美食集中營”呢！如果有好事者或民間“食客協會”什么的，花點精力，繪制一張“聯絡圖”，把名小吃店鋪方位標明，定期通報顧客隨機性調查評比的結果，更換上榜店家，恐怕很快也會成為一種“美食旅游”的地方特色——漳州整個成為一座美食城。

喜歡小吃已經成了漳州人不可或缺的生活模式的一部分，成了漳州文化載體之一，它的磁性不容小覷。看，如今連小孩也紛紛從麥當勞、肯德基之類西式餐館被吸引到小攤小店。在當今國民蜂涌到外國搶購“馬桶蓋”的時代，漳州小吃憑傳統的魅力逆向而行，它意味著什么？展示傳統文化魅力，消餌崇外陋習，必需事無大小多管齊下，憑實力，憑應變力，并持之以恒，才能見效。君不見革命先驅者孫中山先生，將中國烹調列入“美術”類，慎重其事地載入其《建國方略》中。大處著眼，小處著手，本來就是想改造現實的偉人們的高明做法。文化，從來就是一個復雜的系統工程。

有時我會杞人憂天地想：要是沒了小吃，漳州該成啥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