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騰

薛虹毫不猶豫地按下110，此時，凌晨三點，才滿月的寶寶已經停止吵鬧，躺在小床里。全家人，恐怕也只有寶寶可以這樣安然入睡。婆家與娘家的人在客廳對峙，他們已經完全撕破臉皮，世界上最難聽的話，從他們的嘴里蹦出來，散落在房間的每個角落。

空氣中夾雜著淡淡的茉莉花香，那一盆茉莉是老公經過花市時買回來的，那時他們多么恩愛啊，每個晚上他陪她散步，她歪著頭貼著他的手臂，他們討論著該給即將出生的寶寶取一個什么樣的名字。那才多久的事啊，此時薛虹心底卻一片凄涼，如枯井般空洞。

一個巴掌扇下去，疼的是面頰，碎的是內心。薛虹想要努力記起曾經兩人有過的點滴美好，給自己一個猶豫的理由，腦中卻不斷閃現出他那張不耐煩的嘴臉，耳邊反復響起他的咒罵聲：“你這個瘋女人，瘋了”。突然，“離婚”兩個字在她心里陡然萌生。

半個小時后，門鈴響了，母親打開門，一臉驚恐。半夜搞出這么大動靜，難道是鄰居報的警，這些城里人沒一個好東西，當初就不該為圖風光，讓女兒嫁到這里來。

薛虹已經穿戴整齊，站在客廳，對母親說，是我報的警。

你？兩家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到薛虹身上。

你這是做什么？當著警察的面，婆婆忍著怒氣，冷冷質問。

薛虹不屑于回答婆婆的話，心里暗罵，要不是你這個女人，我們夫妻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坐在警察面前，薛虹指著猶有五指印痕的面頰哭訴。

事情起因很簡單，寶寶啼哭，薛虹累得不想動彈，半個小時前，她剛給寶寶喂完奶交給婆婆，可以完全排除寶寶肚子餓的可能。這種情況以前不是沒有出現過，往往過一會就安靜下來。睡在身邊的老公突然冒出一句話，激怒了薛虹，“有娘（孩子）比沒娘的還可憐”。薛虹一聽怎么這么耳熟，這不是平日婆婆暗地里經常嘮叨的話嗎，怎么老公也這么說。薛虹越想越委屈，婆婆不理解，她裝作不在意，可是老公居然也這樣想。白天她帶小孩已經夠辛苦了，晚上還要遭受這樣的冤枉罪，薛虹越想越氣，從床上跳起來，扯住老公的衣領，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老公沒想到薛虹反應這么大，剛開始有些懵，再看她衣冠不整，來勢洶洶，氣不打一處來，重復道，我說有娘的比沒娘的可憐，孩子都哭老半天了，你也不過去看看。

薛虹死死盯住他，眼淚直往外冒，孩子是我一個人的嗎？你今天給我講清楚，白天不都我帶的，你都在哪，你哪有資格跟我說這樣的話。

好，我不說，放開我。老公想甩掉薛虹的手。

薛虹死死揪住不放，哭著嚷著，你給我道歉，收回剛剛那句話。

你這個瘋女人。老公再也忍無可忍，甩出一個巴掌。

薛虹萬萬沒想到老公居然出手打她，這是以前從來不曾有過的事。你打我？我今天和你拼了。薛虹發出殺豬般的嚎叫。老公抓住她的雙手，把她拖到門邊。

房間外，砰砰的敲門聲已經響了好久。

老公騰出一只手打開門，放開她，快速閃身出去，薛虹的母親第一個沖進來，抱住薛虹。

人多力量大，眾人拾柴火焰高，懷孕時的薛虹一直都是這么想的，并在產下寶寶后，與老公商量，安排雙方父母同住一個屋檐下，共同照顧產婦和寶寶。事實證明，薛虹的想法是多么幼稚和單純啊。

在飲食方面，婆家人更多考慮寶寶，娘家人燉中藥補品給產婦，婆婆馬上站出來反對，不能給哺乳的產婦大人喝這樣的東西，容易通過奶水傳遞給寶寶，影響寶寶發育。在養育孩子方面，婆家人堅持“小兒沒有六月天”的傳統風俗，把孩子包得嚴嚴實實，即使孩子因為太熱啼哭，婆婆也不予理會，說是肚子餓，是當娘的沒把孩子喂飽。諸如此類瑣事，堆積如山，橫在婆家和娘家之間，而站在山頂的兩個年輕人，騎虎難下，聽從哪一方的話都可能得罪另一方。日子久了，不僅老人之間，即便原本恩愛的夫妻也逐漸升騰起怨氣。

雙方父母當然不贊成離婚，一個月的互相猜忌，怨恨是必然的，但也不至于淪落到此種境地！

虹啊，你可得想清楚了，婚姻這可不是兒戲。母親拉著薛虹的手說。何況女婿已經在警察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懺悔，表明自己是因為白天工作太勞累，晚上聽到孩子啼哭心煩，沒控制住情緒，為自己的行為向薛虹道歉，并寫下保證書。

媽，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你也看到了，我現在過的什么日子。薛虹睜著一對熊貓眼。以前聽閨蜜說起大多產婦容易患上輕微的產后抑郁癥，當時薛虹還回了句，生娃多大的喜事，哪里還有時間愁眉苦臉。現在親身經歷，總算贊同閨蜜的話，自己抑郁癥何止是輕微，應該歸入嚴重那一類。

媽，這婚不離，這家永遠不會安寧。薛虹一臉堅決。

一男一女兩個警察作完筆錄，例行公事地規勸雙方要深思熟慮，多為孩子著想。警察顯然見多這種事了，在他們看來就是兩個字，折騰，只要不簽下協議書，雙方折騰夠了就會安靜，適當做些工作也就相安無事。告知當事人繁瑣的離婚手續后，他們起身告辭，此時天空已經微微露出魚肚白。

婆婆房間又傳來啼哭聲，這次寶寶真的肚子餓了，薛虹條件反射般從椅子上跳起來。婆婆從房里出來，把孩子遞給薛虹，自己忙著準備熱水和尿褲。老公則揣上薛虹前一晚在網絡上找的食譜前往菜市場。母親想到薛虹昨晚吃得少，到廚房煮粥。

窗臺的茉莉依然釋放清香，伴隨晨風，絲絲縷縷，蕩進房間。寶寶咬著奶頭，在薛虹的懷里甜甜睡著了。薛虹猛然記起今天周五正是帶寶寶到衛生院打預防針的日子，而明后天行政服務中心工作人員不上班，看來辦理離婚的事只能下周再說了。想到這，薛虹竟然如釋重負地舒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