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一梅”玉成窯（上）

晚清浙江慈溪縣城慈城（今寧波市江北區）籍杰出的書法大師梅調鼎（1839年—1906年），字廷寬，號友竹、赧翁等，個性獨特，人品高潔，視書法為生命。其晚年出于個人愛好，聯合一批制壺高手和書畫、篆刻名家，在慈城林家院內（今慈城糧機廠內）創辦浙寧玉成窯，燒制了一批紫砂壺和文房雅玩。

這批紫砂器以其獨特的藝術價值，成為難得的珍品，近年拍賣屢創新高一一2014年年底，兩把玉成窯紫砂壺分別拍出340萬、450萬元的高價，創紫砂壺拍賣之最，成為紫砂界的傳奇。紫砂界傳說：“千年紫砂，綿延至今：雅俗共賞，文化先行；前有陳曼生，后有梅調鼎。”但是除了書法界、紫砂器等業內資深人士，很少有人知道梅調鼎和玉成窯。

我們從四方面解讀梅調鼎與玉成窯紫砂器的文化密碼。

史上最強的紫砂藝術創作團隊

梅調鼎嗜好茶飲、紫砂壺。大約在清同治至光緒年間（1862～1908年），出于文人愛好，在滬甬兩地朋友的資助下，在家鄉慈城林家院內（今慈城糧機廠老廠房）創辦浙寧玉成窯。其設計、創作人員集任伯年、胡公壽、虛谷、徐三庚、周存伯、黃山壽、陳山農等書畫、金石名家，其中同鄉陳山農，慈城洪塘人，金石篆刻名家，晚年參與玉成窯制作，為玉成窯主刻人員之一。聘請的制壺名家有何心舟、王東石等人，這些書畫藝術家和制壺高手鑒賞水平非同一般，可謂史上最強的紫砂藝術創作團隊。

玉成窯系小型饅頭窯，泥料從宜興采購，產品以紫砂壺為主，另有筆筒、水盂、筆洗、筆架等文房四寶和花盆等其它雜件。產品大多由梅調鼎負責設計題銘，多數有“玉成窯”、“林園”、“調鼎”等落款。玉成窯燒制窯數有限，數量不多，但品位甚高，均為精品。

“玉成”系敬辭，意為成全，用作紫砂窯名，寓意紫砂壺身價不凡，可與美玉媲美。梅調鼎稱同好為壺癡、騷人，在一款瓦當造型的《瓦當壺》題詩中，多少說明了他創辦玉成窯的初哀：

半瓦神泥也逐鹿，延年本是人生福。

壺癡騷人會浙寧，一片冰心在此壺。

除了達官貴人的豐厚墓葬、寶塔地宮等特殊建筑出土的珍貴文物，世界上其它有價值的文物或收藏品，都是在特定條件下，或在不經意間傳世的。

以梅調鼎為首的這些杰出的藝術家、制壺名家，純粹出于個人喜好和藝術追求，沒有功利心，不經意間留下了這批難得的紫砂藝術珍品。

原創壺銘，前無古人尚無來者

“壺以字貴，字隨壺傳”，這是人們對玉成窯紫砂壺的評價。其實，除了書法，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由梅調鼎原創的、意蘊深厚的壺銘，可謂前無古人尚無來者。

梅調鼎勤奮好學，葉伯允在《赧翁小傳》中說他“于古人書無所不學，少時專致力于二王；中年以往參酌南北，歸乎恬適；晚年益渾渾有拙致入化境矣。”他讀的又何止書貼，從其詩文和壺銘來看，其文化底蘊豐厚，典故信手拈來，妙不可言。

《博浪椎壺》等很多玉成窯紫砂壺都是原創的，而與造型相比，梅調鼎原創的各款壺銘尤為出彩。

如《瓜婁壺》銘文，富有濃郁的生活氣息：“生于棚，可以羹。制為壺，飲者盧。”瓜婁系一種葫蘆科圓形瓜類，除瓜可供食用外，瓜子及根可藥用，有寬胸潤肺、化痰清熱的作用。 “盧”即寫出《七碗茶歌》、譽為“茶仙”的盧仝，寓意飲者都可成為盧仝那樣的茶仙。

同樣富有生活氣息的還有《柱礎壺》的銘文。“月暈而風，礎潤而雨”，是民間關于氣象的諺語。舊時老房子屋柱下面均有石質柱礎，如柱礎濕潤冒汗，說明天氣將會由晴轉雨。梅調鼎題寫的銘文點出了這一自然現象：“久晴何日雨，問我我不語。請君一杯茶，柱礎看君家。”用注茶壺潤比喻礎潤而雨堪稱巧妙。

以古代事物制壺題銘是梅調鼎的又一特色。請看一款《漢鐸壺》的銘文：“以漢之鐸，為今之壺；土既代金，茶當呼茶。”鐸是一種形如甬鐘的大鈴，腔內有舌，可搖擊發聲。舌有銅、木兩種，稱金鐸、木鐸。除作為樂器外，還有兩大作用，古籍有“文事奮木鐸，武事奮金鐸”之說，木鐸用于和平時期的文化宣傳，金鐸則用于戰時軍事召集或戰場上鳴金收兵。

漢鐸即漢朝之鐸。第一句是說壺型來源漢鐸。第二句“土既代金”點出了紫砂壺雖是陶土制作，但價比黃金。清人汪文柏贈紫砂壺名家陳鳴遠的《陶器行》詩曰： “人間珠玉安足取，豈如陽羨溪頭一丸土。”“茶當呼荼”說的是唐代之前兩字同用的典故。

最有意義的當數《博浪椎壺》的銘文：“博浪椎，鐵為之，沙摶之。彼一時，此一時。”該壺的創意和造型源于歷史事件張良刺秦王。博浪椎原為一種特制鐵器，當年張良遣力土在博浪沙刺殺秦始皇，惜未擊中。銘文意為當年鐵制的博浪椎用于刺殺秦始皇，如今紫砂博浪椎壺則用來鑒賞品茗，可謂彼一時此一時也。

此銘還有更深的含義：該壺制于清末，時外敵入侵，滿清王朝對外軟弱，割地賠款喪權辱國，對內腐敗民不聊生，處于風雨飄搖之中。作者托物寄情，體現了既憂國憂民又無力救國的無奈情懷。酌文撰句到這個份上，足見他的獨特匠心與深厚功底。（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