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璞《游仙詩》及其文學審美人格蠡評

摘要：郭璞（公元276年—324年），字景純，今山西省聞喜縣人，兩晉時期著名文學家、詩賦家、經學家、訓詁學家、歷史學家，曾為《爾雅》《方言》《山海經》《穆天子傳》等書作注，在歷史上是一位富有神秘色彩的傳奇人物。郭璞不但被《云笈七簽》收錄為道家神仙，被世人列為方術卜筮之士，他還是民俗文化中的風水堪輿學鼻祖。他出生在兩晉交替“永嘉之亂”之前，比嵇康晚半個多世紀，在他生命的47年里，經歷了西晉亂亡、東晉初建等幾個動蕩的歷史時期。政權的頻繁遞代，環境的殘酷黑暗，使其人生動蕩而多舛。郭璞雖沉淪下僚仍頗有濟世之心?？v觀其短暫的一生，盡管地位卑寒，但他積極國事，常借卜筮和漢儒讖緯之說議政論世，卻始終不被統治者所重用。郭璞所創作的《游仙詩》亦受到世人激賞和研究，他以華美的文字，將隱士境界、神仙境界及山川風物都寫得十分美好，具有形象性，故劉勰說其詩“足冠中興”，被鐘嶸評為“中興第一”。 本文認為郭璞實乃家世儒學，自幼就飽受儒家經典的熏陶，胸懷大志，以平治天下為己任，意欲有所作為，內實儒術而外示道家，歸為由漢儒發展而來的儒術方術混而不分的合流一派，他的《游仙詩》上承屈騷，寫隱居高蹈，乃是仕宦失意的反映，而非如道家之鄙棄仕途，遺世成仙;他所抒發的不是莊子的逍遙精神，而是儒家“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情懷。他的游仙是其仕途偃蹇、壯志難酬的精神寄托，是抒發其情志之特殊方式。

關鍵詞：郭璞 游仙詩 文學審美風格 文化人格 儒術 道家

晉郭璞所創作的《游仙詩》，據學者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之輯錄，現存共十九首，完整的有十首，其余九首均為殘帙。郭璞之《游仙詩》在當時即享有盛譽，被稱為游仙詩之集大成者，更由于郭璞作為兩晉時著名的文學家、訓詁學家、堪輿學者，神仙方術之士的多重身份，受到鐘嶸、劉勰、李善、陳祚明、魏源、章太炎等諸多古今學人關注，于郭璞及其著作多有評述研究。然而學界對他的文化人格的判定和對他的文學作品的解讀莫衷一是，郭璞之《游仙詩》也概莫能外?？v觀諸家之言發現，對郭璞《游仙詩》文學審美人格的研究主要有如下幾種持論：一列仙之趣說，二隱逸之樂說，三托意玄言說，四抨擊現實說，同時對郭璞本身的文化人格角色定位也產生了與之相應的各種分歧，可謂各陳其論，仁智難辨。本文試將歷代之論與史料結合，綜考作家行實與其著作，對郭璞《游仙詩》及他的文學審美人格進行探討，以期取得較為合理的定位。

一、郭璞之文化人格

19世紀法國詩人、文藝批評家圣佩韋·查理·奧古斯丁在《新星期一漫談》中說：“不去考察作家而要判斷他的作品，是很困難的?！?欲從錯綜復雜之眾說中合理揭示郭璞《游仙詩》的意蘊主旨及其文學審美人格，理應厘清郭璞之文化人格，有了較為客觀而合理的角色判斷，就易于從宏觀的視野把握郭璞《游仙詩》的研究。《晉書》2卷七十二列傳第四十二記載：

郭璞，字景純，河東聞喜人也。父瑗，尚書都令史。時尚書杜預有所增損，瑗多駁正之，以公方著稱。終于建平太守。璞好經術，博學有高才，而訥于言論，詞賦為中興之冠。好古文奇字，妙于陰陽算歷。有郭公者，客居河東，精于卜筮，璞從之受業。公以《青囊中書》九卷與之，由是遂洞五行、天文、卜筮之術，攘災轉禍，通致無方，雖京房、管輅不能過也。

《晉書》將郭璞與同時期號稱“小仙翁”之神仙家葛洪同傳，是《晉書》作者房玄齡等人將二人同視為道家神仙方術之士，并且還對郭璞為上至皇帝下至細民所做的陰陽歷算、測占禍福之卜筮活動多加記述，如：

惠懷之際，河東先擾。璞筮之，投策而嘆曰：“嗟乎！黔黎將湮于異類，桑梓其翦為龍荒乎！”于是潛結姻昵及交游數十家，欲避地東南。抵將軍趙固，會固所乘良馬死，固惜之，不接賓客。璞至，門吏不為通。璞曰：“吾能活馬。”吏驚入白固。固趨出，曰：“君能活吾馬乎？”璞曰：“得健夫二三十人，皆持長竿，東行三十里，有丘林社廟者，便以竿打拍，當得一物，宜急持歸。得此，馬活矣。”固如其言，果得一物似猴，持歸。此物見死馬，便噓吸其鼻。頃之馬起，奮迅嘶鳴，食如常，不復見向物。固奇之，厚加資給。

行至廬江，太守胡孟康被丞相召為軍諮祭酒。時江淮清宴，孟康安之，無心南渡。璞為占曰“敗”。康不之信。璞將促裝去之，愛主人婢，無由而得，乃取小豆三斗，繞主人宅散之。主人晨見赤衣人數千圍其家，就視則滅，甚惡之，請璞為卦。璞曰：“君家不宜畜此婢，可于東南二十里賣之，慎勿爭價，則此妖可除也?！敝魅藦闹?。璞陰令人賤買此婢。復為符投于井中，數千赤衣人皆反縛，一一自投于井，主人大悅。璞攜婢去。后數旬而廬江陷。

郭璞又有在宣城卜驢鼠，為王導占震厄，為晉元帝、王敦、溫嶠、庾亮等筮卦，以讖緯災異為說幾次上疏諫行善政，事皆詳晉史，此不贅。且不遑論其事真偽，晉史作者的這些記述，是為了反證郭璞洞曉天文歷算，卜筮技藝之神妙，“攘災轉禍，通致無方，雖京房、管輅不能過也”，再加上郭璞為被時人認為是道家神異之說的《山海經》和其時剛出土不久的《穆天子傳》作注，又創作《游仙詩》，又據托名其所著的《葬經》，亦稱《葬書》，郭璞又被指稱是中國風水學鼻祖，世人遂將其視為京房、管輅一類的方術之士。宋張君房《云笈七簽》 3卷一百一十紀傳部·傳八·洞仙傳“璞得尸解之道，今為水仙伯”，言之鑿鑿地將郭璞列為得道仙人。

《晉書》作者在《郭璞傳》的史評中贊揚“郭璞為中興才學之宗”之后，又說“景純探策定數，考往知來，邁京管于前圖，軼梓窀于遐篆”，“景純通秀，夙振宏材。沈研鳥冊，洞曉龜枚”，“而宦微于世，禮薄于時”，“晚抗忠言，無救王敦之逆;初慚智免，竟斃山宗之謀”，對郭璞雖才學博贍，卜筮精湛，然而卻得不到朝廷的重用，最后被王敦殺害的悲慘遭遇表示了同情。

但《晉書》作者同時認為導致這些悲劇的原因恰是郭璞自身的“伎成之累”，又以儒家正統觀念批評說“語怪征神，伎成則賤，前修貽訓，鄙乎茲道”，“仲尼所謂攻乎異端，斯害也已”，郭璞理應“ 居常待終，頹心委運”，對郭璞此類所謂“異端”行實進行了反面觀照，做出了近乎否定的評判。在同篇中卻對葛洪予以“謝浮榮而捐雜藝，賤尺寶而貴分陰;游德棲真，超然事外。全生之道，其最優乎”之褒論，認為這才是作為一位道家方術神仙修行之士理想的處世風格，對同樣是道家方術神仙修行之士的郭璞最后沒有“謝浮榮而捐雜藝”，“游德棲真，超然事外”，崇道保身躲避兇禍，而坦然選擇“晚抗忠言”，卦阻梟逆舉事反叛，終于導致“坐致身災”持不理解之態度。

唐代詩人劉克莊也在其詩《詠郭璞墓》4中寫道：

“先生精數學，卜穴未應疏。因捋虎須死，還尋魚腹居。

如何師鬼谷，卻去友靈胥。此理憑誰詰，人方寶葬書”。

對郭璞既然精通卜筮歷數，應該能逍遙度生，但卻“捋虎須”而死，還要囑世人葬其尸于水中與伍子胥為伍，并不擇地而葬，那么還去尊崇郭璞的《葬書》有何用呢？故而劉克莊發出“此理憑誰詰”的疑問。這些實際是《晉書》作者和劉克莊等人對郭璞文化人格的錯誤定位而致的誤解，這與東方朔被君王看成是俳優之人，后世尊其為“相聲之祖”同樣是一個歷史的悲劇。

對郭璞造成如此文化身份的判斷錯位，是有多方面原因的。

據史乘可知，郭璞“父瑗，曾任尚書都令史”，郭璞出身于下級官僚之家，只是一介寒士。在以左思氏感憤之“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的魏晉時代，“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的門閥士族政治制度制約下，門第的高下直接影響到人才的評價和選拔，出身于寒門的才士空有一腔濟世平天下之抱負，是難于擠身于政治權利高層施展才華的。由于晉代“九品中正制”的實行，門閥統治有了進一步的加強，其弊病也日益明顯?！稌x書·段灼傳》中段灼氏說：“今臺閣選舉，涂塞耳目;九品訪人，唯問中正，故據上品者，非公侯之子孫，即當涂之昆弟也，二者茍然，則蓽門蓬戶之俊，安得不有陸沉者哉！”當時朝廷用人，只據中正品第，結果上品皆顯貴之子弟，寒門貧士仕途堵塞偃蹇。陸沉于俗或居于下僚是當時寒士們普遍的仕途運命。郭璞終其身亦未得朝廷重用是有其客觀社會原因的。

郭璞雖“好經術，博學有高才，詞賦為中興之冠。好古文奇字”，“ 璞著《江賦》，其辭甚偉，為世所稱。后復作《南郊賦》，帝見而嘉之，以為著作佐郎”。曾注釋《周易》《山海經》《穆天子傳》《方言》和《楚辭》等古籍，經學方面學問專深，在當時享有盛譽。并且郭璞從青年時代起即與貴戚庾亮、溫嶠相交往，幾十年來結下了生死之交。關于郭璞與庾亮、溫嶠之間的關系以及三人的才學，《晉書·郭璞傳》說得很明確：“明帝之在東宮，與溫嶠、庾亮并有布衣之好，璞亦以才學見重，埒于嶠、亮，論者美之?！比欢艑W大體相當的知己好友前途卻有天壤之別，庾亮和溫嶠在仕途上可謂青云直上。相形之下，郭璞雖“博學有高才”，懷有報國之志，并利用一切機會積極進取，效忠朝廷，如多次就朝政大事上疏，并創作為朝廷歌功頌德的《南郊賦》《晉元帝哀策文》等著稱當時的文學作品，但由于沒有顯赫的身世背景而始終未得重用，長期充任窮愁潦倒，晚年不得已而只能充任權臣王敦的幕僚。

郭璞在其行實中一方面積極進行其所擅長之卜筮占卦方術之事，屢驚世俗，甚至于晉朝的國祚與帝王的禍福亦由其測算，可以說是名動朝野。但這些方術活動并不證明郭璞僅將此視為人生之當然，漠視國事，甘心只做個有名望的高級神仙方術之士罷了。他在游仙詩中所詠“朱門何足榮？未若托蓬萊”，連隱士也不想當，說要仿效赤松子等古代仙人“登仙撫龍駟，迅駕乘奔雷”，“高蹈風塵外，長揖謝夷齊”，好像要遺世而求成仙，這也并非其素志。試觀郭璞《答賈九洲愁詩》：此詩大約寫于西晉愍帝司馬鄴建興年間（公元313年-316年），共分三章，是郭璞避亂到達江南以后所作，中有“愁”字，它集中表現了詩人在“永嘉之亂”后的憂患意識和慷慨情懷，點破此詩作意在憂時避亂。其第二、三章：

顧瞻中宇，一朝分崩。天網既紊，浮鯢橫騰。

運首北眷，邈哉華恒。雖欲凌翥，嬌翮靡登。

俯懼潛機，仰慮飛罾。惟其崄哀，艱辛備曾。

庶睎河清，混焉未澄。

自我阻遷，周之陽月。亂離方焮，憂虞匪歇。

四極雖邀，息駕糜脫。愿言齊衡，庶幾契闊。

雖云暗投，奎章特達。綿駒之變，何有胡越。

子固喬楚，我伊羅葛。無貴香明，終自截渴。

未若遺榮，悶情丘壑。逍游永年，抽簪收發。

詩以沉痛心情講述西晉王朝“一朝分崩”局面。諸王紛起爭權眾胡乘機造事遂致天下大亂蒼生蒙厄，反映了中原陷落豺狼橫行的慘景，流露出詩人志圖收復失土的情緒。然而偏安江左的東晉新王朝卻不思北進，以致詩人報國無門，故發出了“未若遺榮，悶情丘壑。逍游永年，抽簪收發”5的無可奈何的哀嘆?！稌x書·郭璞傳》載：

惠懷之際，河東先擾。璞筮之，投策而嘆曰：“嗟乎！黔黎將湮于異類，桑梓其翦為龍荒乎？”于是潛結姻昵及交游數十家，欲避地東南。抵將軍趙固，會固所乘良馬死，固惜之，不接賓客。璞至門，吏不為通。璞曰：“吾能活馬”。吏驚入白固。固趨出。

郭璞只有通過這類卜筮方術才能與一些高層官吏見面，所以說郭璞以方術之士行事，玄奇弄異，是為引起世人的注目，干謁權貴，同時也是其以期突破門閥世族政治制度的限制晉身朝廷參與政治的權宜之階，有時實是不得已而為之的。這一點在其文學作品《客傲》中假設主客有自白式的回答：

有客人譏訕道：“玉以兼城為寶，士以知名為賢……今足下既以拔文秀于叢薈……而響不徹于一皋，價不登乎千金。傲岸榮悴之際，頡頏龍魚之間，進不為諧隱，退不為放言，無沈冥之韻，而希風乎嚴先，徒費思于贊味，摹《洞林》乎《連山》，尚何名乎？”時人認為郭璞聲價不高，名位滯下，進退失度，對其才華是否卓異產生了懷疑。面對這樣的非議，郭璞辯解說：

“縱蹈而詠采薺，擁璧而嘆抱關。戰機心以外物，不能得意于一弦。悟往復于嗟嘆，安可與言樂天者乎！若乃莊周偃蹇于漆園，老萊婆娑于林窟，嚴平澄漠于塵肆，梅真隱淪乎市卒，梁生吟嘯而矯跡，焦先混沌而槁杌，阮公昏酣而賣傲，翟叟遁形以倏忽。吾不能歲韻于數賢，故寂然玩此員策與智骨?！?/p>

論說自己雖如莊周之徒空懷其才，然而在現實中也只能際遇偃蹇，不得其用，進難諧隱，退難放言，只好“寂然玩此員策與智骨”，誠非本意。

晚明張溥在其輯成的《郭弘農集》6之題辭中已充滿困惑地指出：“景純才學，見重明帝，埒於溫嶠、庾亮?！睘楣辈坏弥赜螟Q不平，說“余謂其抗節王敦，贊成大事，匡國之志，嶠可庶幾，亮安敢班哉”，肯定郭璞的的忠義節操與苦心孤詣，使他“雖死可生”。郭璞在東晉政權鞏固的過程中，雖曾懷抱極大熱情投入參贊，以博學高才與陰陽歷算方術周旋於帝王權臣之間，看似左右逢源，實則處在自我與群體、理想與現實的矛盾叢結之中不可自拔，始終在政權核心中扮演一個邊緣人的角色，終于魂斷南岡雙柏樹下。7

張溥在這篇對郭璞的題辭中，卻只字未提其《游仙詩》創作，而對其“抗節王敦，贊成大事，匡國之志”的生平事跡則著墨甚多，全篇突出郭璞的“節烈”之氣。題辭的后半部分詳敘其生平經歷，都是為了突出一句“南岡斷頭，遺文彌烈，今讀其集，直臣諫諍，神靈博物，無不有也”。也就是說，貫穿這篇題辭的，是郭璞的“烈”，即郭璞的德行，8痛惜其“負豫讓之志，蹈嵇生之禍，豈非天乎”？在這里張溥儼然將郭璞作為傳統儒家所標榜的為濟世救國甘愿“舍生取義，殺身成仁”的慷慨義士稱頌了。

透過籠罩在郭璞身上的道家神仙方術之士的歷史迷霧，我們才能看到其超然飄逸的氣質與剛腸嫉惡、憂心世事的情懷，這才是郭璞思想的真正內核。盡管如《晉史》所載郭璞性格輕易，不修威儀，嗜酒過度，但論者認為這都只是其生命的外相特征，而其生命的內在特征則是關懷世事、憂于生民之患，并非是憤于人世，不滿于現實，欲遺世而獨立，真正遺世的人對現實是無所謂“滿”與“不滿”的，這“不滿”本身就意味著對現實的關切。

綜上所述，郭璞實乃家世儒學，自幼就飽受儒家經典的熏陶，“篤志綈緗，洽聞強記，在異書而畢綜，瞻往滯而咸釋;情源秀逸，思業高奇;襲文雅于西朝，振辭鋒于南夏，為中興才學之宗”，9胸懷大志，以平治天下為己任，意欲有所作為，內實儒術而外示道家，歸為由漢儒發展而來的儒術方術混而不分的合流一派，同時也超越不了他所處的那個時代，因而還打上了玄學思想的歷史烙印10。

郭璞雖行實玄奇表于卜筮方術，寄言仙隱，而哀矜蒼生欲伸其志方是其憂世本色，又因憂世而憤慨，發之于文藝，而作《客傲》《登百尺樓詩》《答賈九洲愁詩》《游仙詩》以敘其懷抱，這是郭璞之文化人格思想的實質和基本傾向，這與愛國浪漫主義詩人屈原既放而賦《離騷》以述其憂憤，借《遠游》以述其志操何其相似乃爾。

誠如劉熙載《藝概·詩概》11曰：“郭景純亮節之士，雖秋胡行貴玄默之致，游仙詩假棲遁之言，而激烈悲憤，自在言外，乃知識曲宜聽其真也”。 清人李元度也說：“淵明之飲酒，景純之游仙，康樂之登山，太沖之詠史。各有所以傷心之故，特借題發之，未可契舟求劍也?！?2

二、郭璞《游仙詩》文學意蘊審美人格之批評

基于對郭璞內實儒術而外示道家神仙方術之士的這種文化人格的客觀認知，我們才可能進而庶幾免于李元度所置否的“契舟求劍”之失，來探研郭璞《游仙詩》之詩心旨趣。

但不論在古代還是在近現代，都出現了持論郭璞《游仙詩》的主旨為“仙趣說”的觀點。究其原因，主要是許多學者沒有從郭璞本身的人生行實個案和作品的意蘊內涵的實際出發，而是要么只停留在作品文字表面“尋章摘句”，斷章取義，認為既然出現像“蹺手攀金梯，飛步登玉闕”等描寫神仙境界的詩句，就一定體現了作者修道成仙的思想;要么僅根據晉代玄學和神仙方術的興盛，先入為主地給郭璞《游仙詩》抹上神仙道教的色彩。

學者葛曉音在其《秦漢魏晉游仙詩史研究的新創獲——序張宏（秦漢魏晉游仙詩的淵源流變論略）》13一文中對這種現象給予了批評，其認為目前作詩歌外因研究中有一種不良傾向：即考慮詩歌和相關學科的關系時不是首先從詩歌文本出發，而是從相關學科出發，先主觀地設定某一種可能和詩歌有關的研究角度，然后把力氣都用在對這種外圍因素的研究上，難有創見。如不少研究論著對《游仙詩》的探討，往往依循道家或道教文學的思路進行，喜歡將《游仙詩》所反映的長生享樂企圖或解脫憂患的愿望先驗地認為出自道家道教思想，于是認為這些游仙作品的創作過程一定是在帶有道家道教氛圍的環境中完成，作品思想一定與道家道教義旨一脈相連，但對文本作具體分析時又往往不能與之絲絲相扣，只是給游仙文學戴上道家文學這頂籠統而實際上又不著邊際的帽子。

如清人葉矯然《龍性堂詩話》謂郭璞《游仙詩》“鋪陳瑰異，如數家珍，實有冥契，非關寄托”。14直接否定是作者有所寄托而作，而是作者對其修道慕仙的經歷“如數家珍，實有冥契”之精彩的描繪。

鄭振鐸《插圖本中國文學史》也認為郭璞“慕神仙，羨長生，歌詠著‘青溪刀余仞’，神往于神仙住的境地”。15林文月先生則極力主張“仙趣說”，他認為郭璞“傾心于自己所營造的仙境，不像屈原和嵇康那樣借仙語，仙境以抒發憤世嫉俗之情懷”。16

又如張松輝在《漢魏六朝與道教文學》中說：“郭璞的游仙詩真實地表達了他對成仙的渴望?！蓖瑫r也沒有否認“他的游仙詩中反映了他憤世嫉俗的情緒和退隱山林的愿望”。17主張郭璞《游仙詩》表現的是“詠懷與仙趣”。

學者王鐘陵也在《中國中古詩歌史》中提出“景純詩兼有詠懷和仙趣的特征”，同他也批評了鐘嶸、李善以來以為“少列仙之趣”的觀點。他寫道：“郭璞的方術思想很重。” 所以他的《游仙詩》第十一首“吐納致真知，一朝忽靈蛻”，吐納者，吐故納新也，即方士所謂“食氣”。食氣可以輕身，輕身可以靈蛻而飄然凌于太清之中。那么鐘嶸以來所謂 “少列仙之趣”的批評不符合景純的實際，李善所謂餐霞餌玉，謂服食也。李善以此責備郭璞，殊不知方術思想很重的郭璞，其游仙詩中恰恰有這項內容。18但王鐘陵也對在郭璞《游仙詩》的研究中，對仙隱生活的向往和對現實世界的憂憤用“列仙之趣”與“非列仙之趣”將郭璞游仙詩劃分兩個截然不同的方針是不符合《游仙詩》本身的深刻內涵的，同時也將郭璞本人的思想和經歷簡單化了。鐘陵認為在郭璞的游仙詩中，既有借游仙題材抒發“坎壈詠懷”的作品，也有求仙飛天的列仙之趣之作。

在郭璞《游仙詩》也有論其非列仙之趣的。朱自清在《詩言志辯·比興·賦比興通釋》一文中說：“游仙之作，以仙比俗，郭璞是創始的人?！?9僧皎然《詩式》云：“詩有跌宕格二品，一曰越俗。其道如黃鶴臨風，貌逸神王，杳不可羈。郭景純《游仙詩》：‘左把浮丘袖，右拍洪崖肩?！获斔祝涞廊绯薪虞洠斢性?，外示驚俗之貌，內藏達人之度。郭景純《游仙詩》：‘嫦娥揚妙音，洪崖頷其頤?！?0

明王世貞《藝苑卮言》評景純《游仙》，曄曄佳麗，第少玄旨。21

而潘德輿《養一齋詩話》說“郭景純《游仙詩》，與顏延年《五君詠》同一命意，皆憤激之詞耳。譏彼時朝貴攏攏膠膠，身握權要，皆蜉蝣耳。以游仙為托詞，所以妙也”。潘氏議論郭璞游仙之作“皆憤激之詞”，是為了 “譏彼時朝貴攏攏膠膠，身握權要，皆蜉蝣耳”。22若論郭璞之作非列仙之趣，但亦良非潘氏之見也。

以上所謂的“列仙之趣”說與“非列仙之趣說，”早在南朝的鐘嶸及唐代李善已有著論，幾乎成為代表性的觀點。關于郭璞《游仙詩》，《六臣注文選》23李善注曰：

“凡游仙之篇，皆所以滓穢塵網，錙銖纓紱，餐霞倒景，餌玉玄都。而璞之制文多自敘，雖志狹中區，而辭無俗累，見非前識，良有以哉?！?/p>

鐘嶸在《詩品》中評曰：

“憲章潘岳，文體相輝，彪柄可玩。始變永嘉平淡之體，故稱中興第一。《翰林》以為詩首，但《游仙》之作，詞多感慨，乖遠玄宗。其云“奈何虎豹資”，又云“戢翼棲榛?！保耸强矇霸亼?，非列仙之趣也。”24

然而清魏源《詩比興箋》（署名陳沆）（按：采楊守敬、陳衍諸家之論，認為《詩比興箋》一書真正的作者應為魏源。據學者馬玉《詩比興箋考論》一文自注：魏源將《詩比興箋》托名陳沆，并為《詩比興箋》作序。其書作者并非陳沆，如此署名實是魏源為使摯友陳沆“不朽”所作。其說詳見安徽大學馬云《詩比興箋考論》一文的考證。）對李善和鐘嶸二家之評論作出了批評，杜天縻《廣注詩品》（與《廣注文心雕龍》合刊）25注引陳沆（即魏源）論郭璞《游仙詩》語，認為二人均未得其本意，他說：

“景純游仙詩振響兩晉，自鐘嶸謂其詞多慷慨，乖遠玄宗，坎壈詠懷，非列仙之趣。李善亦謂其文多自敘，未能餐霞倒景，錙銖塵網。見非前識，良匪無以。質諸弘農，竊恐啞然?！?/p>

又曰：“殉物者系情，遺世者冥感。系情者難平尤怨，冥感者但任沖元。取舍異途，情辭難飾。今既蟬蛻塵寰，霞舉物外;乃復骯臟權勢，流連蹇修，匪惟旨謬老莊，毋亦卜迷詹尹。是知君子兩棄，非必無因;夷叔長辭，正緣篤感云爾。世累情繁，此情未睹，毀贊兩非，比興如夢。是用屏彼藻繪，直揭胸懷?！戊讨^景純游仙之什，即屈子遠游之思，殆知言乎？”26

何焯《義門讀書記》卷四十六說：

景純之《游仙》即屈子之《遠游》也，章句之士何足以知之。又：結言雖如夷齊之高潔，而猶在風塵之內，故必高蹈以游仙也。27

魏源此論認為郭璞《游仙詩》之旨趣既非僅厭世慕仙者之“冥感”，亦非僅自敘坎壈者之“系情”，而是“君子兩棄”，乃“世累”而“情繁”也，指摘鐘李皆“此情未睹，毀贊兩非”，而應“屏彼藻繪，直揭胸懷”，認為其作如屈子《遠游》之思。東漢王逸《楚辭章句》題解云：“屈原履方直之行，不容于世。章皇山澤，無所告訴。乃深惟元一，修執恬漠。思欲濟世，則意中憤然，文采鋪發，遂敘妙思，托配仙人，與俱游戲，周歷天地，無所不到。然猶懷念楚國，思慕舊故，忠信之篤，仁義之厚也。是以君子珍重其志，而瑋其辭焉。”28所以懷著“欲離不離，欲去還留”之心態，將情緒寄托于詩歌，呈現一種徘徊猶疑，反復凄迷的美。而屈子這種撲朔迷離的《遠游》之思，正是古代眾多詩人作品中不容割舍的一詠三復的詩騷之心，也是如杜甫陸游等“位卑未敢忘憂國，事定猶須待闔棺”之千古浩嘆。何焯雖謂“景純游仙之什，即屈子遠游之思”，但又揣測郭璞《游仙詩》“結言雖如夷齊之高潔，而猶在風塵之內，故必高蹈以游仙也”，論說其最終的思想結局是“必高蹈以游仙”，29沈德潛《古詩源》曰：“《游仙詩》本有托而言，坎壈詠懷，其本旨也。鐘嶸貶其少列仙之趣，謬矣”。30恐亦誤入歧途。魏默深氏獨具法眼，慧心明鑒，直指郭璞《游仙詩》之精蘊，洵為景純兩晉以下千古知音也，良可慨嘆！

對郭璞《游仙詩》性質的認識，程千帆于《郭景純、曹堯賓游仙詩辨異》中說：“觀其引辭敷藻，固皆玄勝之談，而忖彼表旨抒情，終系出處之際?！币嘀衅渲剪?。然又說：“合諸詩以觀，則謂景純乃由人世之志難申，故出世之思轉積，因假《游仙》之詠，以抒尊隱之懷，殆無可致疑者。故黃先生曰：‘景純斯篇，本類《詠懷》，聊以攄其憂生憤世之情?！?1說郭璞游仙之作意在“抒尊隱之懷”，抑非的論矣，反無如魏源見得真切。

三、結語

郭璞比嵇康晚半個多世紀，在他生命的47年里，經歷了西晉初年的安定時期，也經歷了八王之亂、西晉滅亡、司馬氏東遷、東晉初建等幾個動蕩的歷史時期。政權的頻繁遞代，環境的殘酷黑暗，使郭璞的人生動蕩而多舛。雖沉淪下僚仍頗有濟世之心?？v觀其短暫的一生，盡管地位卑寒，但他積極國事，常借卜筮和漢儒讖緯之說議政論世，卻始終不被統治者所重用。同齡好友之間命運和前途的巨大反差，使郭璞對于社會現實，特別是不合理的人才選拔制度比一般人有著更為痛切和深刻的體驗。從這種特定的語境出發不難體會到：“雖欲騰丹溪，云螭非我駕。愧無魯陽德，回日向三舍。臨川哀年邁，撫心獨悲咤?！薄?潛穎怨清陽，陵苕哀素秋。悲來惻丹心，零淚緣纓流?！北砻婵磥聿懖惑@的那些詩句，實際上卻浸透著詩人“蹇修時不存，要之將誰使”，“珪璋雖特達，明月難暗投”，飽受現實束縛、生命不自由的無限辛酸和悲苦！32這也是古代眾多有志之士的悲劇，世界有窮而愿無窮，實現不了理想和行為的統一，于自我價值自視甚高而又找不到理想的自我實現的途徑，這就造成他們內心深深的矛盾與痛苦，帶來人格的變異與分裂，即文化人格的悲劇二重性。正是二重人格間的尖銳沖突，造就了他們和孟子同樣的悲劇命運，同樣的失意、傷感和憤懣。33

郭璞的游仙思想也是在魏晉文化“玄風日盛”的特殊背景下滋生、發展的。他詩歌中充分表現了作家對現實生存狀態的郁憤和對理想生活的企羨，其本質在于強調對生命的現實行為和現實價值的關切及對自由、美好生活的向往。郭璞詩歌中的游仙意象，主要有螭、鵬、魚、鴻、海鳥等象征理想、自由的事物，所寫的環境有天宮、高山、仙山、大海等，同樣表現了詩人向往自由的心理。34清方東樹《昭昧詹言·一》35亦引姚范曰：“景純游仙本屈子以時俗迫厄，沆濁污穢，不足與語，托言已欲輕舉遠游，脫屣人群，而求與古真人為侶，乃夷齊西山之歌，小雅病俗之旨，孔子浮海之志，非服食求長生也?！?/p>

由于現實與其理想間的巨大反差，郭璞也只得假托于玄遠的仙境，“高蹈風塵下，長揖謝夷齊”，“嘯傲遺世羅，縱情在獨往”，“朱門何足榮，未若托蓬萊”，在神仙的世界里尋找些許的精神慰藉，故而《游仙詩》就成了郭璞最好的抒情言志方式。但作者絕不是在內心里向往“列仙之趣”的。陳祚明《采菽堂古詩選》36卷二十論曰：“景純本以仙姿游于方內，其超越恒情，乃在造語奇杰，非關命意。《游仙》之作，明屬寄托之詞，如以列仙之趣求之，非其本旨矣。”

郭璞出身寒微，縱然他以多重技藝和多種文化身份來推銷自己證明自己，但現實是無情的，并沒有因為郭璞的種種積極的作為而改變寒士身份受到重用，一展淑世情懷，相反的依舊郁郁終身?！队蜗稍姟分小盎春Ｗ兾⑶荩嵘毑换闭腔谶@樣的認識所發出的感嘆。這句詩出自《國語·晉語九》：“趙簡子嘆曰‘雀入于海為蛤，雉入于淮為蜃;黿、鼉、魚、鱉，莫不能化，唯人不能，哀夫！’竇犨侍曰‘臣聞之，君子哀無人，不哀無賄;哀無德，不哀無寵;哀名之不令，不哀年之不登……’”從這段引文，不但可以看出上述兩句詩是化用趙簡子的感嘆而來，而且從竇犨對趙簡子話的評論，可以知道趙簡子感嘆鳥獸“莫不能化，唯人不能”的用意即在感嘆人因為“不能化”這樣一個“事實”。然而現實是“吾生獨不化”，人沒有那樣的本領，因而也就擺脫不了生命有限性的種種局限37。

在《游仙詩》中，“姮娥揚妙音，洪崖頷其頤。升降隨長煙，飄飖戲九垓。奇齢邁五龍，千歲方嬰孩”，那些卓爾不群、飄逸無為的藝術形象并非為仙趣而設，而是集中表明了郭璞的理想人格。詩人作家境遇、事業的不幸激發了個性自我的表現欲，自我價值的橫遭毀棄或得不到肯定，會帶來文學創作上的才思迸涌。在文學文章中體一己之情、察萬物之奧、抒非凡之志、寄家國之思、寓救世之心，借助文學聚散吐納跨越時空的影響，體認自己在社會歷史上的影響，從而賦予自己深廣的時空意義，巍然挺立，這就賦予了文學以崇高的價值和偉大的使命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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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同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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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同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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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同33。